☆、畢業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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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過早飯，素音早早來到教室。她是想看看秦川來了沒有？可是上課的鈴聲已經響了，秦川的坐位還空著，素音想：“他一定是來晚了，一會兒一定來。他知道這節課是楊老師的課，楊老師的課他不會不上的。”
可是已經下課了，還是不見秦川的影子。後面的幾節課，秦川一直都沒來。素音心裏犯嘀咕：“他到底怎麽啦？病了？還是他父親病重，需要他在家照顧？都開學了，文化課不能耽誤啊！不會因為與桂枝退婚，連學都不上吧？”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都一個星期了，秦川還是未到校。素音心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寢食難安。但又不好在同學面前表現出來。素音實在忍耐不住了，就以問語法上的一些問題為名，去找王老師。不想王老師卻先與她提起了秦川。王老師說秦川來信請假了，他父親病很重。年前已病了兩個月，都是秦川的未婚妻照顧著。他父親的病剛好些，他的母親又病了。現在病已好轉，但還需有人照顧。秦川恐怕考試之前來不了了。王老師已把考試的提綱給他寄去。王老師最後還補充了一句：“素音，秦川讓我把這些都告訴你。”
素音聽著，就感覺心往下直墜，眼淚幾乎要流出來。她已經明白了秦川不到校的原因，更理解現在秦川的難處。秦川為什麽讓王老師親口告訴她這些事，而且專門點出“他的父親一直由他的未婚妻照顧著”。秦川是在讓王老師告訴自己，桂枝對他家是有恩的，他與桂枝的親是退不了的。雖然王老師沒有直接說明，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素音心裏懊惱極了，她打定主意，等秦川來了問個明白再說。
素音在忐忑不安中熬過了兩個月的時間。
“明天就要考試了，秦川今天一定會來的。” 素音想。
秦川在晚飯後才趕到了學校。第二天江素音見到他時，他已經坐在了教室裏準備考試了。江素音發現他比下鄉時還要凊瘦，臉上的顴骨都顯高了。只見他摘下眼鏡，向上稍微翻卷的濃密的頭發，散亂的蓋住了寬寬的頭額，與剛入學時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江素音看著秦川憔悴的樣子，心裏不知是心疼，還是難受，整個上午的考試,她總是心不在焉。文化課好容易考完了，雖然是開卷考試，但還是有一些難度，但對江素音他們幾個來說，還是比較容易的。接下來是論文答辯。那個年代，論文答辯只不過走走形式而已。這天上午，秦川最早進行了論文答辯，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同學們陸續走出教室，江素音從秦川身邊走過，稍停了一下。秦川擡頭怔怔地看了看她，又低頭只顧寫著什麽。素音感覺秦川沒有要和自己說話的意思，就隨其他同學走出了教室。
江素音早早吃過午飯，一個人來到教室，秦川已經不在了。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扭頭看著窗外沒有一顆核桃果實，枝葉也稀稀疏疏快要死掉的核桃樹，心裏感覺也像這核桃樹一樣，空空的快要死掉了一樣。秦川連跟自己解釋的勇氣都沒有，這不是他的作風呀！她想著，順便從書桌裏拿出一本書胡亂翻著。忽然發現書裏面裏面夾著一封給她的信。一看字體就知道是秦川寫給她的。她急忙打開信，只見上面寫著短短的幾句話：
素音同學：
我無法實現我對你的承諾。這也許是我遺憾一輩子的決定！詳情可能王老師已跟你說了。讓我們做普通朋友吧！祝你能找到幸福！
秦川
1976年4月15日於
29班教室
素音看著這短短的信，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從年前一直等到現在，九十多天，江素音滿懷希望的等來了一個這樣的結局！ 《紅樓夢》中“枉凝眉”的詞句現在她真正理解了，體會到了。
“素音，你去送送他吧！不然，你們以後很難相見的。”一個聲音溫和地說。
不知什麽時候，王老師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看見王老師，素音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了自己的家長，小聲哭起來。王老師替她擦著眼淚，說： “不必那麽傷心！你人生的路還很長，你們不能長相思守，但能心心相印，做一對好朋友，也是一件美事。他一會兒就要走了，還要回去照顧他生病的父母。走，我們去送送他吧！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回學校了。”
素音點點頭，隨王老師向男生宿舍走去。她知道，她與秦川徹底結束了！她要眼睜睜的看著秦川離他而去，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不！像是用刀在剜自己的心！她感覺自己像是陷進了泥潭裏，無法自拔。
從教室到男生宿舍總共也沒有兩百米的距離，但她卻走得特別艱難。走到教學區拐角處，素音再也走不動了。
“老師，讓我抱抱您好嗎？”江素音淚汪汪的看著王老師。王老師點點頭，張開雙臂把素音摟在懷裏。素音又嗚嗚的哭起來。
王老師像哄孩子一樣，撫摸著素音的後背，輕輕的說：“素音，不要這樣！你是個堅強的姑娘，你一定要面對這個現實。你現在這個樣子，秦川看見了，讓他怎麽辦？他願意和你分手嗎？他是忍受了多少心靈上的痛苦、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啊！”說到這裏，把素音拉到甬路邊，捧起素音的臉，替她抹去淚水，然後雙手抓住素音的肩膀，既親切，又嚴肅地說：“素音，你既然愛他，就要理解他，成全他！不要讓他成為一個忘恩負義、不忠不孝的人，你一定要堅強！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
老師說話的語氣從開始的慢慢勸說變成了嚴肅地諄諄教導和鼓勵。
“既然愛他，就要理解他，成全他！”
聽了王老師的這句話，素音慢慢止住了哭泣，從衣兜裏掏出白白的手絹，擦幹臉上的淚痕，點點頭，但還是淚汪汪地說：“老師！對不起！我不該這樣的。我會堅強……我會理智的去面對他！”說完，跟王老師大步向男生宿舍走去。
到了秦川他們宿舍，見秦川正在收拾東西，其他同學也幫著整理著。見王老師和素音來了，都閃開讓座。王五連開腔了：
“秦川！瞧你多有福氣！入學時你把咱們班美麗的公主接來，上學下鄉有公主相伴；提前畢業走人，又有美麗的公主相送，真乃福氣也。羨慕！羨慕！”
他陰陽怪氣地說笑，把大家逗樂了。
王老師說： “王五連！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笑！ 秦川這次走了，說不定和大家以後很難相見，看大家有什麽要說的，要囑咐的，快說吧！不然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聽了王老師的話，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來，素音呆呆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聽著大家說。實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和秦川能說些什麽？
秦川收拾好東西，要去車站了。王老師說：“素音！推你的自行車去！你代表女生，付國疆！你代表男生，去送秦川吧！”
“是！保證完成任務！”
付國疆說著，“啪”打了個立正，還打了一個舉手禮，把大家又逗樂了。王五連真是沒記性，又順嘴說上了：“怪事兒！《梁山伯與祝英臺》中是梁兄送英臺，這叫‘十八裏相送’。王老師！你派付國疆去，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有點亂套哇！應該讓祝英臺一個人送啊！你看祝英臺的眼睛都哭紅了！”
聽了王五連的話，大家面面相覷，覺得王五連的話說得有些過頭了，擔心江素音受不了，都看著素音。素音卻像沒聽見一樣，低著頭不說話。王老師厲聲嘖道：
“王五連！你今天是怎麽回事？不說話沒人當啞巴賣了你！胡說什麽！”轉過頭來，對素音溫和地說：“素音！快推自行車去吧！”
素音站起來，抽身快步向外走去，付國疆緊跟著也出去了。當他倆把自行車推來的時候，大家已替秦川拿著東西，走到男生宿舍的院門口了。他們把東西放到車架上、前車筐裏。王老師說：
“其他同學準備上課，就讓他們兩個代表大家去送吧！”
其他同學很聽話地向教室走去。王老師走到付國疆面前，拍拍付國疆的肩膀，回身向教學區走去。
付國疆推著車子，與素音去送秦川。
他們三個默默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出了校門，向著車站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秦川對付國疆說：
“付國疆！對不起！我有幾句話要和素音說，你先前面走，好嗎？”說著放慢了腳步，和素音並肩走著。
付國疆感覺自己很尷尬，回頭看秦川，見秦川嚴肅的樣子。於是就點點頭，說：“那......好吧！我前面走了。”說著，眼睛飄向素音，只見素音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小嘴巴繃得緊緊的，心事重重的樣子。
素音好像感覺到付國疆正在看著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別過頭看向一邊。付國疆急忙推車向前走去。
秦川與素音並排慢慢地走著。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秦川才開口說：“素音，我給你寫的信你看過了嗎？”
素音點點頭，沒說話。
“對不起！我……”秦川有點說不下去了。
“秦川，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我能理解你！我沒有別的奢望，我就希望你能記住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但是，我卻希望你能忘記我！把我徹底忘掉！明白我的意思嗎？”
素音搖搖頭：“我很難做到！”
“不！一定要忘了我！忘得幹幹凈凈！這樣對你有好處。”
“可是，我已經把你刻在了我的心上，印在了我的腦子裏，你已經像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你叫我怎麽能夠忘記你？我還想等……”
“不行！聽我的話，尋找自己的幸福吧！不要讓我為你擔心！……我實在不能給你什麽，更不能答應你什麽！我給你造成的傷害夠大了！但我又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實話告訴你，我家裏已經為我和她準備結婚了！因為我父母實在需要人照顧。”
聽到這裏，素音幾乎要走不動了，她強忍著心裏的悲哀，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秦川見她這樣，就說：“素音！我說‘對不起’已經遠遠不夠了！希望你能......我實在……”
秦川說到這裏，幾乎說不下去了。他看見素音眼裏噙滿了晶瑩的淚水。看著那淚水像兩條小溪，汩汩地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流下來。
秦川心裏也在淌淚！
“素音，我們……到路邊休息會兒吧！”秦川的聲音有些發顫。聽得出，他壓抑著心中無限的痛楚。
素音默默地點點頭。於是，秦川喊住付國疆：
“付國疆！時間還早，我們到路邊歇會兒吧！”
付國疆走到路邊，回頭等著他倆。他發現秦川一臉的凝重；素音臉色很難看，像是又哭過的樣子。他猜到秦川一定和素音說了什麽使她傷心。但他不說破，就說：
“走累啦？來！坐下歇會兒。”說著，從車筐裏拿出一張舊報紙，撕成三塊，鋪在路邊土產公司門口的青石臺階上。秦川在中間，三人一字排開坐定。
秦川說：“付國疆！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我回去，很快就要結婚了！”
“結婚？”付國疆沒想到秦川會告訴他這些話。
“和誰結婚？”付國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咯噔咯噔急跳著，臉色都有些變了。
“你說和誰？我的未婚妻，吳桂枝唄！”
“哦！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付國疆脫口而出，但又馬上感覺不該這麽說，馬上住了口。
一貫自信的付國疆，今天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就從自己口裏冒出來的傻氣十足的話。秦川聽了他這句話，臉上微微顯現出一絲鄙夷的笑意。
“付國疆！人家結婚為什麽會你一跳？莫名其妙！”
江素音明知道付國疆“嚇一跳，我還以為”的意思。就裝不知道，故意搶白付國疆，付國疆也感覺說錯了話，臉一紅，閉嘴不說話了。
素音的話雖然使付國疆非常尷尬，但付國疆心裏那種說不出的興奮與激動，難以掩飾的表現出來。他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微笑著假裝看著過往的行人、車輛。心裏高興得叫著：
“啊哈！秦川！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你終於自覺退出啦！江素音，我終於真的有機會啦！”
坐了一會兒，秦川看看天色，就說：
“前面就是車站了，估計車快到了，我們走吧！”說著三人站起，還是付國疆推著車子在前面走。這次付國疆故意走得快些，盡量離他倆遠些，心想：“有什麽話你們就盡管說罷！反正你秦川是娶不了江素音了！我一百個放心啦！”心裏那個美呀！要不是推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他真想跨上自行車，飛跑一通，大喊幾聲。他得意的“吱吱”吹著口哨，大步向車站方向走去。
到了車站，剛好汽車到了，他倆把秦川送上車。在車窗處握手道別，車很快開走了，走遠了，素音還在那裏揚著手和秦川打著告別的手勢。
付國疆說：“我們也回去吧！”
素音像是沒聽見似的，仍然站在那裏，舉著手臂，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發呆。
付國疆見他這樣，心裏很不是滋味。他走上前去，把素音舉著的手臂放下來，輕聲說：“他已經走了，我們回去吧！”
他倆默默地往回走著，誰也不說話。走到剛才三人休息的土產公司對面，付國疆說：“素音，我們再到那休息一會兒，好嗎？”
那是秦川和他們剛剛坐過的地方，素音點點頭。於是，他們橫穿過公路，坐在還鋪著的報紙的青石臺階上，中間空著秦川坐過的位子。沈默了一會，付國疆站起身，坐在了秦川坐過的報紙上，挨近素音，輕輕地問：“我可以坐到這嗎？”
素音覺得他太狡猾了，人已經坐到那了，還問能否坐？沒好氣地說：
“你已經坐了，還問！”
“那也就是說，我可以代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了？”
“我不知道！你感覺吧！”素音嘖道。
“我感覺可以吧！除你之外，別人大概都感覺可以的。”
“何以見得？”
“想想看，王老師為何安排你和我來送秦川？秦川為何當著你我的面，告訴我他要結婚了？按理說秦川走應該男生來送，可是除了我，別的男同學一個都沒來，都乖乖聽王老師的話上課去了。為什麽？大家心裏都明白我應該代替了秦川來愛你！不！是替代秦川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感覺是時候了！”說著，抓起素音的手，又激動地說：
“素音！接受我吧！我非常非常愛你！我不要你痛苦，我不要你著急。我要愛你到天荒，愛你到地老！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是多麽地真！我對你的愛是多麽的深！”說著，他的眼睛又火辣辣地望著她。
素音不知是被付國疆的話感動了，還是沈浸在與秦川剛剛分別的痛苦中，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付國疆急忙拿出幹幹凈凈的手絹，替她擦著臉上的淚水，說：
“我不要你傷心，我不要你掉淚，不哭！不哭!……”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掉出了眼淚。
素音幹脆像個孩子似的，低頭伏在自己的腿上，輕聲地哭起來。付國疆撫摸著她的秀發，安慰著，苦勸著，幾乎用盡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語言。過路的行人不知他們是一對兄妹，還是一對情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倆，誰也不知什麽事使他們這麽傷心。
素音不哭了，擡起哭得紅紅的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付國疆，問他：
“你能像秦川一樣愛我嗎？”
“一定能！甚至比他更愛！”
“你能像他一樣讓我喜歡你嗎？”
“我盡量做到。但是，你不能用他做人的模式去約束我。”
“這個我知道。你對我的愛，我相信！但是，你得讓我慢慢適應你對我的愛，好嗎？”
“當然！我會有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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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天過去了，都一個星期了，秦川還是未到校。素音心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寢食難安。但又不好在同學面前表現出來。素音實在忍耐不住了，就以問語法上的一些問題為名，去找王老師。不想王老師卻先與她提起了秦川。王老師說秦川來信請假了，他父親病很重。年前已病了兩個月，都是秦川的未婚妻照顧著。他父親的病剛好些，他的母親又病了。現在病已好轉，但還需有人照顧。秦川恐怕考試之前來不了了。王老師已把考試的提綱給他寄去。王老師最後還補充了一句：“素音，秦川讓我把這些都告訴你。”
素音聽著，就感覺心往下直墜，眼淚幾乎要流出來。她已經明白了秦川不到校的原因，更理解現在秦川的難處。秦川為什麽讓王老師親口告訴她這些事，而且專門點出“他的父親一直由他的未婚妻照顧著”。秦川是在讓王老師告訴自己，桂枝對他家是有恩的，他與桂枝的親是退不了的。雖然王老師沒有直接說明，但意思已經很明白。
素音心裏懊惱極了，她打定主意，等秦川來了問個明白再說。
素音在忐忑不安中熬過了兩個月的時間。
“明天就要考試了，秦川今天一定會來的。” 素音想。
秦川在晚飯後才趕到了學校。第二天江素音見到他時，他已經坐在了教室裏準備考試了。江素音發現他比下鄉時還要凊瘦，臉上的顴骨都顯高了。只見他摘下眼鏡，向上稍微翻卷的濃密的頭發，散亂的蓋住了寬寬的頭額，與剛入學時相比，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江素音看著秦川憔悴的樣子，心裏不知是心疼，還是難受，整個上午的考試,她總是心不在焉。文化課好容易考完了，雖然是開卷考試，但還是有一些難度，但對江素音他們幾個來說，還是比較容易的。接下來是論文答辯。那個年代，論文答辯只不過走走形式而已。這天上午，秦川最早進行了論文答辯，最後一節課結束後，同學們陸續走出教室，江素音從秦川身邊走過，稍停了一下。秦川擡頭怔怔地看了看她，又低頭只顧寫著什麽。素音感覺秦川沒有要和自己說話的意思，就隨其他同學走出了教室。
江素音早早吃過午飯，一個人來到教室，秦川已經不在了。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扭頭看著窗外沒有一顆核桃果實，枝葉也稀稀疏疏快要死掉的核桃樹，心裏感覺也像這核桃樹一樣，空空的快要死掉了一樣。秦川連跟自己解釋的勇氣都沒有，這不是他的作風呀！她想著，順便從書桌裏拿出一本書胡亂翻著。忽然發現書裏面裏面夾著一封給她的信。一看字體就知道是秦川寫給她的。她急忙打開信，只見上面寫著短短的幾句話：
素音同學：
我無法實現我對你的承諾。這也許是我遺憾一輩子的決定！詳情可能王老師已跟你說了。讓我們做普通朋友吧！祝你能找到幸福！
秦川
1976年4月15日於
29班教室
素音看著這短短的信，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從年前一直等到現在，九十多天，江素音滿懷希望的等來了一個這樣的結局！ 《紅樓夢》中“枉凝眉”的詞句現在她真正理解了，體會到了。
“素音，你去送送他吧！不然，你們以後很難相見的。”一個聲音溫和地說。
不知什麽時候，王老師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看見王老師，素音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見了自己的家長，小聲哭起來。王老師替她擦著眼淚，說： “不必那麽傷心！你人生的路還很長，你們不能長相思守，但能心心相印，做一對好朋友，也是一件美事。他一會兒就要走了，還要回去照顧他生病的父母。走，我們去送送他吧！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回學校了。”
素音點點頭，隨王老師向男生宿舍走去。她知道，她與秦川徹底結束了！她要眼睜睜的看著秦川離他而去，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在自己的傷口上撒鹽，不！像是用刀在剜自己的心！她感覺自己像是陷進了泥潭裏，無法自拔。
從教室到男生宿舍總共也沒有兩百米的距離，但她卻走得特別艱難。走到教學區拐角處，素音再也走不動了。
“老師，讓我抱抱您好嗎？”江素音淚汪汪的看著王老師。王老師點點頭，張開雙臂把素音摟在懷裏。素音又嗚嗚的哭起來。
王老師像哄孩子一樣，撫摸著素音的後背，輕輕的說：“素音，不要這樣！你是個堅強的姑娘，你一定要面對這個現實。你現在這個樣子，秦川看見了，讓他怎麽辦？他願意和你分手嗎？他是忍受了多少心靈上的痛苦、下了多大的決心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啊！”說到這裏，把素音拉到甬路邊，捧起素音的臉，替她抹去淚水，然後雙手抓住素音的肩膀，既親切，又嚴肅地說：“素音，你既然愛他，就要理解他，成全他！不要讓他成為一個忘恩負義、不忠不孝的人，你一定要堅強！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
老師說話的語氣從開始的慢慢勸說變成了嚴肅地諄諄教導和鼓勵。
“既然愛他，就要理解他，成全他！”
聽了王老師的這句話，素音慢慢止住了哭泣，從衣兜裏掏出白白的手絹，擦幹臉上的淚痕，點點頭，但還是淚汪汪地說：“老師！對不起！我不該這樣的。我會堅強……我會理智的去面對他！”說完，跟王老師大步向男生宿舍走去。
到了秦川他們宿舍，見秦川正在收拾東西，其他同學也幫著整理著。見王老師和素音來了，都閃開讓座。王五連開腔了：
“秦川！瞧你多有福氣！入學時你把咱們班美麗的公主接來，上學下鄉有公主相伴；提前畢業走人，又有美麗的公主相送，真乃福氣也。羨慕！羨慕！”
他陰陽怪氣地說笑，把大家逗樂了。
王老師說： “王五連！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說笑！ 秦川這次走了，說不定和大家以後很難相見，看大家有什麽要說的，要囑咐的，快說吧！不然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聽了王老師的話，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說起來，素音呆呆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聽著大家說。實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和秦川能說些什麽？
秦川收拾好東西，要去車站了。王老師說：“素音！推你的自行車去！你代表女生，付國疆！你代表男生，去送秦川吧！”
“是！保證完成任務！”
付國疆說著，“啪”打了個立正，還打了一個舉手禮，把大家又逗樂了。王五連真是沒記性，又順嘴說上了：“怪事兒！《梁山伯與祝英臺》中是梁兄送英臺，這叫‘十八裏相送’。王老師！你派付國疆去，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有點亂套哇！應該讓祝英臺一個人送啊！你看祝英臺的眼睛都哭紅了！”
聽了王五連的話，大家面面相覷，覺得王五連的話說得有些過頭了，擔心江素音受不了，都看著素音。素音卻像沒聽見一樣，低著頭不說話。王老師厲聲嘖道：
“王五連！你今天是怎麽回事？不說話沒人當啞巴賣了你！胡說什麽！”轉過頭來，對素音溫和地說：“素音！快推自行車去吧！”
素音站起來，抽身快步向外走去，付國疆緊跟著也出去了。當他倆把自行車推來的時候，大家已替秦川拿著東西，走到男生宿舍的院門口了。他們把東西放到車架上、前車筐裏。王老師說：
“其他同學準備上課，就讓他們兩個代表大家去送吧！”
其他同學很聽話地向教室走去。王老師走到付國疆面前，拍拍付國疆的肩膀，回身向教學區走去。
付國疆推著車子，與素音去送秦川。
他們三個默默地走著，誰也不說話。出了校門，向著車站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秦川對付國疆說：
“付國疆！對不起！我有幾句話要和素音說，你先前面走，好嗎？”說著放慢了腳步，和素音並肩走著。
付國疆感覺自己很尷尬，回頭看秦川，見秦川嚴肅的樣子。於是就點點頭，說：“那......好吧！我前面走了。”說著，眼睛飄向素音，只見素音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小嘴巴繃得緊緊的，心事重重的樣子。
素音好像感覺到付國疆正在看著她，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別過頭看向一邊。付國疆急忙推車向前走去。
秦川與素音並排慢慢地走著。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秦川才開口說：“素音，我給你寫的信你看過了嗎？”
素音點點頭，沒說話。
“對不起！我……”秦川有點說不下去了。
“秦川，你不必說了，我都明白！我能理解你！我沒有別的奢望，我就希望你能記住我！”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但是，我卻希望你能忘記我！把我徹底忘掉！明白我的意思嗎？”
素音搖搖頭：“我很難做到！”
“不！一定要忘了我！忘得幹幹凈凈！這樣對你有好處。”
“可是，我已經把你刻在了我的心上，印在了我的腦子裏，你已經像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你叫我怎麽能夠忘記你？我還想等……”
“不行！聽我的話，尋找自己的幸福吧！不要讓我為你擔心！……我實在不能給你什麽，更不能答應你什麽！我給你造成的傷害夠大了！但我又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事。……實話告訴你，我家裏已經為我和她準備結婚了！因為我父母實在需要人照顧。”
聽到這裏，素音幾乎要走不動了，她強忍著心裏的悲哀，口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秦川見她這樣，就說：“素音！我說‘對不起’已經遠遠不夠了！希望你能......我實在……”
秦川說到這裏，幾乎說不下去了。他看見素音眼裏噙滿了晶瑩的淚水。看著那淚水像兩條小溪，汩汩地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流下來。
秦川心裏也在淌淚！
“素音，我們……到路邊休息會兒吧！”秦川的聲音有些發顫。聽得出，他壓抑著心中無限的痛楚。
素音默默地點點頭。於是，秦川喊住付國疆：
“付國疆！時間還早，我們到路邊歇會兒吧！”
付國疆走到路邊，回頭等著他倆。他發現秦川一臉的凝重；素音臉色很難看，像是又哭過的樣子。他猜到秦川一定和素音說了什麽使她傷心。但他不說破，就說：
“走累啦？來！坐下歇會兒。”說著，從車筐裏拿出一張舊報紙，撕成三塊，鋪在路邊土產公司門口的青石臺階上。秦川在中間，三人一字排開坐定。
秦川說：“付國疆！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次我回去，很快就要結婚了！”
“結婚？”付國疆沒想到秦川會告訴他這些話。
“和誰結婚？”付國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咯噔咯噔急跳著，臉色都有些變了。
“你說和誰？我的未婚妻，吳桂枝唄！”
“哦！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付國疆脫口而出，但又馬上感覺不該這麽說，馬上住了口。
一貫自信的付國疆，今天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就從自己口裏冒出來的傻氣十足的話。秦川聽了他這句話，臉上微微顯現出一絲鄙夷的笑意。
“付國疆！人家結婚為什麽會你一跳？莫名其妙！”
江素音明知道付國疆“嚇一跳，我還以為”的意思。就裝不知道，故意搶白付國疆，付國疆也感覺說錯了話，臉一紅，閉嘴不說話了。
素音的話雖然使付國疆非常尷尬，但付國疆心裏那種說不出的興奮與激動，難以掩飾的表現出來。他紅光滿面，神采奕奕，微笑著假裝看著過往的行人、車輛。心裏高興得叫著：
“啊哈！秦川！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你終於自覺退出啦！江素音，我終於真的有機會啦！”
坐了一會兒，秦川看看天色，就說：
“前面就是車站了，估計車快到了，我們走吧！”說著三人站起，還是付國疆推著車子在前面走。這次付國疆故意走得快些，盡量離他倆遠些，心想：“有什麽話你們就盡管說罷！反正你秦川是娶不了江素音了！我一百個放心啦！”心裏那個美呀！要不是推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他真想跨上自行車，飛跑一通，大喊幾聲。他得意的“吱吱”吹著口哨，大步向車站方向走去。
到了車站，剛好汽車到了，他倆把秦川送上車。在車窗處握手道別，車很快開走了，走遠了，素音還在那裏揚著手和秦川打著告別的手勢。
付國疆說：“我們也回去吧！”
素音像是沒聽見似的，仍然站在那裏，舉著手臂，望著汽車遠去的方向發呆。
付國疆見他這樣，心裏很不是滋味。他走上前去，把素音舉著的手臂放下來，輕聲說：“他已經走了，我們回去吧！”
他倆默默地往回走著，誰也不說話。走到剛才三人休息的土產公司對面，付國疆說：“素音，我們再到那休息一會兒，好嗎？”
那是秦川和他們剛剛坐過的地方，素音點點頭。於是，他們橫穿過公路，坐在還鋪著的報紙的青石臺階上，中間空著秦川坐過的位子。沈默了一會，付國疆站起身，坐在了秦川坐過的報紙上，挨近素音，輕輕地問：“我可以坐到這嗎？”
素音覺得他太狡猾了，人已經坐到那了，還問能否坐？沒好氣地說：
“你已經坐了，還問！”
“那也就是說，我可以代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了？”
“我不知道！你感覺吧！”素音嘖道。
“我感覺可以吧！除你之外，別人大概都感覺可以的。”
“何以見得？”
“想想看，王老師為何安排你和我來送秦川？秦川為何當著你我的面，告訴我他要結婚了？按理說秦川走應該男生來送，可是除了我，別的男同學一個都沒來，都乖乖聽王老師的話上課去了。為什麽？大家心裏都明白我應該代替了秦川來愛你！不！是替代秦川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感覺是時候了！”說著，抓起素音的手，又激動地說：
“素音！接受我吧！我非常非常愛你！我不要你痛苦，我不要你著急。我要愛你到天荒，愛你到地老！你知道，我對你的愛是多麽地真！我對你的愛是多麽的深！”說著，他的眼睛又火辣辣地望著她。
素音不知是被付國疆的話感動了，還是沈浸在與秦川剛剛分別的痛苦中，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付國疆急忙拿出幹幹凈凈的手絹，替她擦著臉上的淚水，說：
“我不要你傷心，我不要你掉淚，不哭！不哭!……”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掉出了眼淚。
素音幹脆像個孩子似的，低頭伏在自己的腿上，輕聲地哭起來。付國疆撫摸著她的秀發，安慰著，苦勸著，幾乎用盡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語言。過路的行人不知他們是一對兄妹，還是一對情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他倆，誰也不知什麽事使他們這麽傷心。
素音不哭了，擡起哭得紅紅的眼睛，淚眼汪汪地看著付國疆，問他：
“你能像秦川一樣愛我嗎？”
“一定能！甚至比他更愛！”
“你能像他一樣讓我喜歡你嗎？”
“我盡量做到。但是，你不能用他做人的模式去約束我。”
“這個我知道。你對我的愛，我相信！但是，你得讓我慢慢適應你對我的愛，好嗎？”
“當然！我會有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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