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扶梯降至中間,孟奕愷清楚地看到了母親的側臉。她站在靠近他的那一側,身邊並肩站著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中年女人,站在兩人中間的,是一個比扶梯側欄高出一些的男孩。

孟奕愷來不及再看得清楚些,就只能看到三人的背影了。扶梯到了二樓,母親和陌生女人轉向他對面,走上了下一樓的扶梯,走在她們中間的小男孩被兩人各牽一只手。

“看什麽呢?”換了身印花真絲連衣裙的童怡琳走來,往他看的方向瞧了瞧。

孟奕愷轉過臉來,不露聲色:“沒什麽,以為是熟人,看錯了。”

重逢不到二十四小時,孟奕愷偽裝的淡定之下,內心一片濤聲洶湧。偏偏這個時候,母親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湛新,更是讓他覺得事有蹊蹺,而且絕不是什麽好事。

很顯然,母親來這裏的原因以及要做的事情,都不想讓他知道,否則一定會提前通知他,而不是只字未提。

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孟奕愷忽然發現,他和顧迎冬,有生之年,狹路相逢,什麽都變了,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多年前算命老先生的一句話——生生相克。

他不是個迷信之人,早些年送顧迎冬上了公交車後,路邊一個算命先生冷不丁在背後說了句:“小夥子,算了吧,這姑娘克你。”

孟奕愷轉過身,當即給了算命先生兩百塊錢,笑著說:“老先生,不如算得通透些。”

腳邊地上粉筆字跡清晰,明碼標價,測姓名二十元,面相三十元,生辰八字50元。孟奕愷當然不信,但他知道,老先生之所以說出這樣的話,就是想引他過來。

他想討個好彩頭。這世間,能讓人嗔癡貪傻的事,也許愛情能排在首位。

老先生問:“姓名,面相,八字,都測唄?”見他點頭,說:“總共一百塊,一張就夠了。”

孟奕愷沒有收回那兩百塊:“沒事,您拿著吧,就測姻緣。”

老先生竟一點也不客氣地收下了。孟奕愷用粉筆在地上寫下兩個名字,又說出自己和顧迎冬的生辰八字,老先生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須,瞇著眼看著地上的名字,又端詳著他的臉,想了一下,翻開隨身帶的一本破爛不堪的《全本周易》,搖搖頭,又想了半晌,最後嘆口氣,只說了四個字:“生生相克。”

孟奕愷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原本以為,這些街邊算命的人,只要能收著錢,總能說出些讓人寬心的好話來。當然,他們也會提出一些類似於“明年尤其要註意交通安全”這類基本等同於廢話的註意事項,好讓人覺得這錢花得值。

出乎意料的是,他用了翻倍的價錢,換來的,依然是這四個不甚吉利的字。

老先生正欲解釋,孟奕愷搶先封住他的口,到完謝轉身就走。

花錢算命這種事,已經夠愚蠢了,再花時間聽他解釋一番,簡直蠢到沒邊。

很久以後,孟奕愷才肯承認,如果那時得到的是個吉利的結果,他一定會認真聽完老先生的解釋,無論這看起來,有多麽蠢。

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接下來,還將會有更加顛覆,甚至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他並不想將這個不好的預感歸咎於與顧迎冬的重逢,然而不偏不倚地,當她再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裏,看似即將走上正軌的人生,如同被人掀翻的棋盤,一切再難回歸原位了。

“顧迎冬”這三個字,早已從孟奕愷的字典中劃去,他費盡心力讓這二十六劃消失不見,可就像兒時寫下的字太過用力,即使用的是鉛筆,也總也擦不掉那一撇一捺刻進紙裏的痕跡。

情深不壽,太用力的愛一個人,結局大概也無非如此:得不到,卻又放不開。

被那雙仿佛找不到焦距的眼睛望著,童怡琳終於面露不悅了。面對他的反常,童怡琳不安起來。她察覺到了他的違心。

“你不開心。”童怡琳直視著他,說。

“沒有,你想多了。”孟奕愷咧嘴笑了笑。

“剛才你晃神了,你一想到不開心的事,就會晃神。”

孟奕愷摸摸她的頭,笑容不減:“你還真了解我。”上下打量著她,誇道:“穿這身很漂亮。”

童怡琳也笑了,轉身回試衣間換衣服,聽他在後面說:“出來時記得給店員簽個名。”她這才註意到,店裏的員工們正湊在一起,看著他們這邊神情驚訝地低聲討論著。

滿載而歸的童怡琳心情不錯,挽著孟奕愷的手臂走出新百貨大廈,走了兩步,停在原地。

“怎麽了?”孟奕愷放下攔的士的手,問。

“腳疼,背我一會兒好不好?”童怡琳微微嘟著嘴撒嬌。

這次來得急,她連雙平跟鞋也沒帶來,逛商場時經過幾家鞋店,原本想進去挑一雙舒服的鞋穿,卻驀地想到了這個計劃,她決定耍一個心機,而且不能給他留任何拒絕的機會。

孟奕愷目光向下,看著她腳上五厘米的高跟鞋。他不相信,平時踩著比這還誇張的恨天高出席多久的發布會都能適應的人,現在會因為走這麽點路就腳疼。但他仍然笑著點點頭,蹲了下來,童怡琳把脫下的高跟鞋裝進一個紙袋。

她比當年的顧迎冬,輕多了。

孟奕愷對背上的人說:“走一會兒再打的,還是,一直走回去?”

他聽見她在耳旁輕笑:“我可不想累死你,過一會兒就放我下來吧。”

五分鐘後,童怡琳雙腳踩在地面,臉頰微紅,幸福洋溢於表。

孟奕愷攔下一輛的士,兩人坐進去,他卻始終看著窗外。

一位作家說過,“有些事情必須是真實的,比如榮譽,比如愛情。”

孟奕愷看著窗外一閃而過不斷倒退的街景,思緒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是一段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他背著顧迎冬走在天寒地凍的街道,身上很快鋪了一層雪。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他就這麽背著她,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走過了一生一世。

然而,當背上趴著另外一個人的時候,走過的那五分鐘,僅僅只是五分鐘。

那時候的顧迎冬,開朗,熱情,笑得比梔子花還美,氣息比梔子花還香。像所有陷入愛情的姑娘一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時而作時而鬧,也像所有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的姑娘一樣,詩意而矯情。

在送他的那本《教父》的扉頁上,有著她娟秀的字跡:

“愛是漫漫長夜的剎那煙火,愛是轉瞬即逝的地老天荒。致未來的‘教父’——我親愛的孟先生。”

初夏的風夾著一絲涼意吹進,迎冬把所有的窗都打開通風,給半躺在床上的明美端來一碗紅棗銀耳湯。

“冬姐,你別老一個人忙活。現在才三個月,不是太重的活兒我都可以幹。”自打迎冬把她從醫院接回了家,就只準她躺在床上,完全剝奪了她下地的權利。

迎冬沒理這話,問:“好喝麽?”

“嗯。”明美滿懷感激地看著她。

明美的眼睛長得討喜,即便是瞪著眼,也是一副無辜的模樣。只是,這雙眼睛非常亮。迎冬在心裏嘆了口氣,母親說過,眼睛太亮的女人,命苦。

“還要嗎?”迎冬接過她喝完的空碗,見她搖了搖頭,把碗拿去廚房洗了。

回到臥室,迎冬坐在床邊,又叮囑了她一番註意事項。明美甜甜地笑著說:“冬姐,謝謝你,還特意幫我查了這些。”

迎冬搖搖頭:“我不用查也知道。”

明美環顧房間,目光再次回到床頭櫃上那個之前看了許久的相框上。

“冬姐,這是迎夏的房間?”她看著照片中那個抱著籃球,眉目清秀的少年。

“嗯。”迎冬也看了看那張照片。兩人沈默,陷入各自的思緒中。不知過了多久,迎冬開口道:“明美,你喜歡迎夏什麽?”

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明美笑容燦爛起來,聲音裏滿是掩不住的歡喜:“迎夏啊,他是我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男孩兒。”

“就因為這個?”

“當然不只是這個原因啦。”明美歪著腦袋,滿臉幸福:“幫我出頭的男生挺多的,可只有迎夏敢幫我揍那個人。”

她口中的“那個人”,是她的繼父。明美母親的第四任丈夫。關於她繼父的種種劣跡和對明美做下的卑鄙之事,迎冬略有耳聞。迎夏告訴她這些時,臉上怒火翻騰。

“所以,他是你的英雄?”迎冬看她的目光變得憐憫起來。

“何止英雄,簡直就是Su-S-”明美張著嘴,話卡在一半。

“Superman.”迎冬明白她要表達的意思。

明美點頭不止:”對對對!就是Su-Superman!冬姐,你有沒有遇到過一個長得好看,腦袋也聰明,還會替你打架,幫你出頭,保護你不被別人欺負的男人?”

迎冬的目光垂到地板上。

“冬姐?”明美心思單純頭腦簡單,看不出她已經發生變化的臉色。

迎冬擡起頭,看著窗外,好一會兒才說:“有吧。”

明美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說:“對呀,你當時有沒有那種,這輩子就跟定他了,誰攆也不走的感覺?”

迎冬收回目光,看向她,眨了下眼:“有。”

看著她發白的臉色,明美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