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滄海難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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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七點不到,天已擦黑。

曉芙渾身哆嗦著走進這黑裏,哪怕坐上暖氣開足的公共汽車也沒緩過勁兒來,胸口仿佛揣了只暴怒帶傷的小獸掙紮著要沖出牢籠。她拿左手的指甲使勁兒地掐右手的虎口,試圖用那點痛給小獸一個發洩的出口,可手都掐出紅印了也不頂事兒。車到了故都遺址公園的時候,她急不可耐地跳下了車。

這南方古城濕冷肅殺的冬日夜晚,荒草淒淒的故都遺址公園裏寥寥幾個散步的人,聽見陰黑的城門洞裏傳出的女人極力壓抑的低泣到慢慢放大的哀嚎,都有些毛骨悚然地疾步走開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裏面走出一個眼紅臉腫的曉芙,胸中卻酣暢淋漓了不少。

她從兜裏掏出已經響過不知多少次的手機,致遠小心翼翼催歸的短信迸滿了屏幕:“天黑了,要來接你嗎?”“回來吃飯嗎?”“孩子要你了。速回。”……

“回來了?”一聽見她拿鑰匙開門的聲音,他馬上迎了出來,一眼就看出她因痛哭而滯重的眼皮。

他以為她會一如既往地不答茬。然而出人意料的,她主動問了句:“孩子呢?”

“一直等你來著,結果扛不了困就先睡了。”他為她的主動問話短暫地欣慰著,“吃了嗎?沒吃我給你熱——”

她馬上掐斷這份令她難以容忍的討好:“我不餓,咱們談談吧。”然後兀自朝茶幾邊的一張單人沙發走去坐下。

他明白她是有意不讓他挨著她坐,只得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她大概要談什麽,丈母娘幾個小時前就在電話裏給他通了氣,哭得那麽上氣不接下氣的,也還不忘再三叮囑:“小馬兒,不管這楞頭青回來怎麽跟你鬧,你都不能答應她離!實在氣急了,你多想想倆孩子,啊?”

果然,她開門見山地告訴他:“過了年我就要去外地工作了,所以咱盡快把手續辦了吧,孩子小,跟我走。”

他眉間的川字馬上深刻起來。

從冬至到現在,這麽短的日子裏接二連三的噩耗已然讓他傷心欲絕,白天在醫院掩飾這份傷心欲絕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他實在沒有多少心力再去應對曉芙。

“我自問,這些年,除了請他們吃飯和親子鑒定這兩樁事兒,你作為一個妻子該知道的都知道,我作為一個丈夫該告訴的也告訴了。我今天就把這兩樁事兒跟你交待明白了。冬至那天,平平帶當當來醫院看病,就那麽又撞見了,大家都挺意外的。因為他們第二天就要回美國了,我請她們娘兒倆吃個飯,就那麽一回,不是事先約好的。”他“呼啦”一下站起身,從擱在櫃子上的公文包裏翻騰出兩張紙,放在曉芙面前的幾案上,“這是那天當當在我們院掛號的記錄,我今天特地讓人打印出來的,就是想讓你知道,那次見面絕對是事出有因。”

她的一雙眼既不朝上看他,也不朝下往幾案上瞅,就那麽靜如死水地坐著。

“你知道我很少這樣把公事私事混為一談,今天我之所以這麽做,也是為告訴你,”他不自覺擡起一只握拳狠狠砸著自己的心窩子,“我心裏真的在乎你跟孩子!”

她還是無動於衷地坐著。

“親子鑒定這事兒我對不住你!但請你理解理解我,當當的事兒——這麽多年都是我心裏的一個結,為這麽個歷史遺留問題惹你傷心難過是我混蛋!但不至於離婚吶!”他在她腳邊蹲下,手摩挲著她擱在膝上的雙手,“曉芙,哪怕為了孩子,咱都消停消停,把日子好好過下去。成天這麽鬧,你不累嗎?”

“累。”她終於斜過眼去盯著他,點點頭,“每天看著你這付曾經桑海難為水還要極力偽裝的死樣子,累。想著往後的日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你一個情不自禁又把我叫做平平的時候,尤其累。”

他啞口無言。為她的話,也為她的眼,這雙從前總愛溫情脈脈地落在他身上的眼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不再往他身上流轉,要是看向他就必定帶著點匕首般的鋒利,讓他看一次,心裏就被割痛一回。

她不顧他擱在她膝蓋上的手,“呼啦”一下站起來:“馬致遠,你要還有點兒良心,顧念我這麽多年的付出,就瀟灑一點放了我。你要不嫌累,咱們就只能對簿公堂了,到時候你可以對著法官訴訴你的衷腸,他要也是男的,沒準能理解你!”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客房走去關上門。

自冬至以來,曉芙沒睡過這麽踏實的覺,腦袋一挨枕頭就進入了夢鄉。

然而,和她一墻之隔的致遠卻徹夜無眠。曉芙輕飄飄的幾句話像燒沸的一鍋水似的,在他心裏翻騰了一夜,他實在沒有心力去想出更妥善的法子了,像他後來無可奈何地和岳父母交待的那樣:“曉芙在氣頭上,這會兒再勸她只能適得其反。讓她吃點苦頭,她以後興許會回頭!不然以她的倔性子,真要鬧得天翻地覆的,到時候我們這個家就真散了!”

第二天早上,雙棒兒坐在兩個衛生間的馬桶上醞釀晨便,他問她:“你什麽時候去安徽?”

“春節前後。”她說。

他嘆了口氣,把她拉到一邊小聲說:“我昨兒想了一夜,你要離婚無非是想有個自己的空間,我想了個折衷的法子,咱們先別離婚,先分開一陣兒,彼此都冷靜一段日子,孩子跟你。成不成?”

她有些警覺地拿匕首似的目光來殺他。

他趕緊找補了句:“我絕不是在跟你談條件,我只是懇請你,反正你也不是今天就走,好好考慮下,成嗎?我只求你能偶爾讓我來看看孩子。”

她正要嚴詞拒絕,女兒忽然在衛生間裏帶著點撒嬌大喊:“爸爸,擦屁屁。”

“哎。”他趕緊奔過去,像過去的每一個早晨一樣。

不知是不是一時的惻隱之心,她到底沒有立刻拒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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