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地方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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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馬石”街的歷史和它座落的這座江淮小城一樣悠久。

此街原是道光年間一個知府大人給老母親蓋的私宅,據說當年的規模不比什麽這個宅門那個大院遜色。星移鬥轉到了解放,私宅的前後門都讓卸了,通成一條街,入住了普通老百姓,人們以門前那兩塊漢白玉的上馬石命名了這條街,盡管兩塊上馬石在破四舊的時候讓五馬分屍了,街名還是得以保留了下來。

住在街東面的李家嫂嫂夫妻倆在自家前門開了爿店,上午賣些油條蒸飯水餃,下午賣些炒面皮麻辣燙之類。她家的明星產品是“豬肉鍋貼”,一樣的價格,別家鍋貼包的是毛都沒去凈的肉皮,她家的卻是最新鮮的精肉。

曉芙頭一回來站隊買鍋貼的時候,李家嫂嫂就看出她是“大地方來的”,雖沒有這“魚米之鄉”育出的小城姑娘的細皮嫩肉,但就能叫你的眼睛能躍過那些細皮嫩肉們一眼鎖住她。回回她來,李家嫂嫂總和她熱乎一兩句:“不是我們本地人吶!”曉芙就笑一笑:“啊,不是。”“在這兒工作?”“對。”“你家那對小雙子和我家李曉明(李家嫂嫂的孫子)是一個幼兒園一個班的。”“喲,那敢情好!”……

李家嫂嫂是個知趣的人,看她一個外鄉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想必有什麽難言之隱,也不深入探究。

有天下午,曉芙調休,中午就回家了。路過李家嫂嫂的鋪子,聽見裏面曉明在李家阿伯懷裏哭鬧得厲害,就站下來問了一句:“曉明怎麽哭了?今天怎麽沒去幼兒園?”

“哎喲,別提了,扁桃體又發炎了,不想去醫院,怕打針。”李家嫂嫂一臉的憂心忡忡,“不然我們曉明很乖的。”

“動不動就打針吃藥孩子確實吃不消,長期下去,抵抗力也不行。”曉芙一臉的感同身受,比平時多了好些話,“我們老二小時候也是三天兩頭的扁桃體發炎。你就拿冰糖給他燉梨子水喝,一天兩碗,喝個兩三天看看能不能好點兒。”

“哦?”李家嫂嫂滿臉的希望和疑問。

“我家冰箱裏還有一鍋,我早上燉好的。我一會兒給你端過來,你熱一熱,給孩子喝。”曉芙說著馬上回家,頂著正午的大太陽就把小奶鍋裏的冰糖梨子水給端了過來,還如此這般地教與李家嫂嫂如何掌握火候。

大概是不用上醫院打針,曉明喝完之後,馬上說“喉嚨不像剛才那麽疼了”,也不哭鬧了,大人們都會心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曉芙去買鍋貼的時候,李家嫂嫂夫妻倆無論如何不肯收錢。

自此,曉芙就和李家嫂嫂熟絡了起來,一條街上只有李家嫂嫂直呼她“曉芙”。每天下午店裏生意清淡的時候,也是李家阿伯每天上小區幼兒園接孫子的時候,便也順帶把雙棒兒接回來在店裏雜耍,直到曉芙下班來接。曉芙按月給他們些錢,偶爾還送點小東小西,剛開始李家兩口子不好意思要:“我們帶一個孩子是帶,三個孩子也是帶,再說街裏街坊的。”曉芙卻堅持要給:“親兄弟還明算賬,而且我這倆混世魔王有多淘氣,我知道的。”

接了孩子,回到街後身的小家——據說那是知府大人未出閣的妹妹的“小姐樓”的所在地,青磚小瓦馬頭墻還在,只是早已斑駁陸離,且爬滿了青苔。內部陳設也不再是當年的模樣,裏頭讓鋪上了木地板,裝上了現代電器,還在屋子旁邊讓搭了間不倫不類的小廚房。

她做晚飯前,怕雙棒兒在狹小的廚房裏顛進跑出地調皮,就碼了小桌小凳在廚房門口那棵老芭蕉樹下,讓雙棒兒趴那兒做算術題,做得最快最好的那個,晚上可以在Ipad上看一集動畫片或玩半小時益智小游戲。

過了一會兒,她從廚房出來檢查的時候,撞見小姐弟倆正心不在焉地坐那兒摳著橡皮,愁眉苦臉地聽著街上孩子們瘋耍的笑聲。她一下想起小時候放學後讓她爸關家裏做奧數題,結果非但沒給她做成華羅庚,還差點給她弄出躁狂型憂郁癥。心一軟,她就上前去和倆人說:“想不想出去玩會兒啊?”

“想——!”小姐弟倆馬上來了精神,異口同聲地拖長了音答。

“那就去吧。”她囑咐,“但不許跑遠,聽見沒?”

“嗯。”倆人跟讓松了頸圈的小叭兒狗似的,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

飯做好了,她再像各家的媽一樣沿街尋找在某一處跳皮筋玩溜溜球的孩兒回家吃飯。

孩子接受能力強,很快便把小城的方言說得跟倆小坐地戶似的。盡管這樣,鄰居們還是時不時地喜歡用拿腔作調的普通話逗弄他們:“你們像媽媽還是像爸爸?”“我們怎麽從來看不見你爸爸?”“想不想爸爸?”“爸爸怎麽不帶你們一起去非洲啊?”……

孩子的嘴裏常常能挖到第一手資料:“我媽媽皮膚白,爸爸皮膚黑,所以我像我媽媽。”“我爸爸工作很忙。”“有時候想。”……

問多了問急了,雙棒兒也會不耐煩:“哎呀,你的問題怎麽這麽多?”“你去問我媽媽吧。”然後倆人就跑開了。

鄰居們不以為忤,還笑。

在老井邊淘米洗菜捶打衣衫的婦女們彼此會咬咬耳朵:“哪樣的男的會讓這麽年輕的老婆帶兩個小伢子在外住?”“哦唷,搞不好是哪個大老虎的外室。現在打老虎打得這麽厲害,八成是來不及跑路了,躲我們這兒避風頭的!”“大老虎的外室還能跑到我們這小地方來?!我看就是讓誰給踹了的三兒!”……

“媽媽,爸爸到底在非洲的哪個國家呀?”雙棒兒有一天吃完飯的時候問。

顯然是他們告訴別人“爸爸在非洲”後,別人給他們提的問題。

“納米比亞。”曉芙信口胡謅。

“納米比亞在非洲的哪兒啊?”孩子們都在“十萬個為什麽”的年紀。

“海邊。”地理一塌糊塗的曉芙言簡意賅地答完,趕緊聲東擊西地拿指甲尖兒努力剮下飯桌後頭的接線板上的“喜羊羊”貼畫,“媽媽平時怎麽說的?不許亂碰插座啊電啊什麽的,多危險吶!誰幹的這是?”

“是馬仲陽貼的!”姐姐指著弟弟說。

理虧的弟弟劃拉了兩口碗裏的飯,也跟媽媽一樣聲東擊西起來:“媽媽,你早上給我們出的《紅樓夢》人物關系連線題,馬穎初她盡偷看我的!”

“我沒有,我是檢查一下你是不是做得比我慢!”姐姐怒視著弟弟。

對於這樣的意外收獲,曉芙早就習以為常,處變不驚:“媽媽平時怎麽教育你們的?好小朋友要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倆倒好,本是同根生,相煎特別急——”

窗外閃過劉家阿媽的身影,曉芙小聲補上一句:“下不為例,再讓我逮著,誰貼的我關誰的禁閉!”然後便及時地住了口,她從不當外人的面訓孩子。

劉家阿媽是當年讓下放到小城的上海知青,知青大返城的時候,已在小城結婚生子的劉家阿媽為了自己的小家心不甘情不願地留了下來。年初曉芙領著雙棒兒剛搬來那會兒,她是方圓百裏頭一個和他們打招呼的鄰居,當時她正蹲在老井邊淘米,濕著兩只手就起身走了過來,問前問後的,還直誇雙棒兒粉白得像“年畫上下來的”。

她的口音是吳儂軟語為主、小城方言為輔的混合體,於是初來乍到的雙棒兒就一臉費解地瞅著她那一開一合的嘴,然後由姐姐帶頭,滿心郁悶地問媽媽:“媽媽,她到底在說什麽呀?”

打小在大院裏就習慣了各路方言的曉芙尷尬地笑著解釋:“奶奶這是誇你們長得可愛。”

……

此刻,雙棒兒正把眼珠瞪得溜圓,瞅著“上海奶奶”變戲法似的從胳膊上挎著的竹籃子裏拿出六個紅彤彤的雞蛋,擱在媽媽找來的一個瓷碗裏。

小孫女兒剛滿月,劉家阿媽這是挨家挨戶送喜蛋來的。

她一面把還殘有滿是莧菜湯一樣紫紅的手指伸到曉芙面前,一面笑道:“我自己買紅曲米回來染的,你們放心吃,啊?”

“媽媽,你剛剛是不是說爸爸在納尼亞?”弟弟忽然問,他太喜歡《納尼亞傳奇:獅子、女巫和魔衣櫥》了。

這混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曉芙咽了口唾沫:“呃……一會兒媽媽再給你說,啊?”

劉家阿媽笑了:“弟弟想爸爸了。”

曉芙笑笑不說什麽。

劉家阿媽忽然把曉芙往邊兒一拉:“小張,你搬來也有大半年了,孩子爸爸怎麽也不來看看你們?”

“他可忙了。”

“再忙也不能不管老婆孩子!”劉家阿媽很是不以為然。

“怎麽能不管呢?上回不跟您說了嗎?我們一天兩個電話。”曉芙暗暗捺住心裏的不耐煩,仍笑著。

“唔,”劉家阿媽的目光忽然有些狡黠,“他那個納尼亞和我們這裏的時差是幾個小時啊?”

曉芙答不上來,笑幹在了臉上。

劉家阿媽輕緩地拍拍曉芙的胳膊,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你不要怪劉家阿媽話多,街西頭的吳根寶,就是老紡織廠燒鍋爐的那個。他家大兒子早年間就是在津巴布韋搞進出口生意,把老婆孩子丟在這裏,一走十幾年,後來發了,不是在那邊跟別的女的軋上姘頭了?還是對外經貿大學畢業的一個高材生,吳根寶大兒子自己也不過才中專畢業……”

曉芙馬上截斷她的話:“您放心,晚上我和我們孩子他爸電話的時候,一定把您這忠告轉達給他!”

劉家阿媽臉上立刻訕訕的起來:“那我去隔壁毛老太家了。”

曉芙等她出去了,才迅速反身開了衣櫥正中的抽屜的鎖,拿出一個包好的紅包,追上還沒走遠的劉家阿媽,遞過去:“您看我把這茬兒給忘了,給你們小寶寶的,我的一點小意思!”

“喔唷,小張你這是幹什麽!”劉家阿媽馬上把錢推回來。

曉芙不由分說就把紅包揣進劉家阿媽上衣兜裏:“應該的,街裏街坊的。”

劉家阿媽這才滿面堆笑地收下來:“那哪天你沒工夫帶囡囡和弟弟,就送到我家裏去!”

曉芙臉上笑著應著,心裏卻說:八婆你以後別這麽事兒就行了!

剛回到飯桌邊,雙棒兒就急不可耐地問:“媽媽,你怎麽才來?!”“媽媽,我們可以吃這個紅色的蛋了嗎?”沒有媽媽恩準,他們不敢隨便吃外人拿來的東西。

曉芙看看正盯著瓷碗裏的喜蛋快流涎水的一雙兒女,忽然很慶幸他們聽不懂“上海奶奶”的話。她在心裏暗自發揮了下張曉芙式的阿Q精神:“管他呢,反正姐也不是要在這兒住一輩子!愛誰誰!”然後就坐回桌邊去給倆孩子一人剝了個喜蛋。

倆人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上去——

“媽媽,這個蛋和雞蛋是一個味道。”姐姐一臉失望。

媽媽笑了:“這就是拿雞蛋染的。”

“上海奶奶為什麽要把雞蛋染成紅的呀?”姐姐問。

“奶奶家的小陸阿姨上個月生了個小妹妹,所以染紅蛋送給我們吃,把他們的喜悅也分享給我們。”

“那你生我和馬仲陽的時候,有沒有也拿紅蛋分享喜悅?”姐姐問。

“分享了,當然分享了。”曉芙拿手指剮掉兒子嘴角的蛋黃渣子。

“咦,我怎麽就不記得了呢?”弟弟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傻瓜!你那時候還小嘛!”姐姐很老居地說。

曉芙忍不住笑起來。

她和致遠是在給“雙棒兒”擺滿月酒的時候給眾親友裝的紅喜袋裏頭一人裝了個紅蛋。

那絕對是她人生最晦暗的一天之一。

我有話說:

謝謝年華、mx、檀香等等等等的回歸:)我爭取保證一周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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