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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彈劾的三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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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芙爸對女兒的新工作很是嘚瑟,他現在見著誰都是一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表情,遇上鄰居家的四歲小兒,還主動給曉芙攬活兒:“小毛啊,奧運就要開幕了,趕緊的上曉芙阿姨那兒報個外語班吧?學好了去給老薩當翻譯!”

他不知道,女兒讓一窩混世魔王折磨得差點就犧牲在講臺上了。

在“新紀元”上班的頭兩天,曉芙還算游刃有餘,孩子們對她的“兒歌教學法”還是特別有興趣,但孩子畢竟是孩子,一適應了新環境,他們中的一部分(是很大一部分),就跟孫猴子回了花果山似的——徹底恢覆了本性。比如,曉芙教他們唱讓中國人改良的英文版《兩只老虎》,唱到“一只沒有耳朵的時候”,他們就拿手蓋著屁股;唱到“一只沒有尾巴”的時候,他們又拿手去捂住耳朵……

好幾次,她的耐心喪盡,就要對他們實行“暴力恐嚇”的時候,一眼瞥見教室後門的玻璃窗上貼了兩三張家長的臉,便把那點兒念想生生地吞回肚子裏。她可不想剛上場就被紅牌罰下,還是接著讓祖國的花朵們摧殘吧。

每當她一臉被折磨得有皮沒毛的蔫樣兒回到辦公桌前,旁邊教成人英語的同事們便紛紛湊過來表達人道主義的關懷:“小張,你還扛得住吧?其實孩子最難教了!”“就是!現在的孩子都讓慣得天不怕地不怕的,還打不得罵不得!”……

曉芙沖他們無奈地笑笑,一臉“你懂的”表情。

有一回讓路過的桃花眼聽見了,那廝特地站下來,插了一句:“你那草裙舞不管用了?”

同事們都笑了,大家都想到了曉芙試講那天的驚魂一舞。

曉芙也搭訕著笑了笑,然後就抱著保溫杯裏的“胖大海”一氣猛喝,她怕她一個忍不住,就把茶潑到那張小白臉上去了。

好在付出和回報還是成正比的。

孩子家長的反饋普遍不錯,說是半個月前學的英文兒歌,孩子們隔了兩個禮拜也還記得一清二楚。他們哪裏知道,曉芙為了保持這撥小爺們的學習興趣,是天天搜刮肚腸地出新招兒。

一天課後,一個叫孫琦的孩子的媽媽來接女兒的時候,由衷道:“小張老師課教得真好!”

“謝謝。”

“我也給孩子買了好多英文歌曲的CD在家,不過你教的好多歌我都沒聽過,你都是哪兒找的?”

“一般我都上YouTube上面搜,比如今天這首C is for Cookie,就是《芝麻街》裏頭的。”

那會兒YouTube還沒被封鎖,但也沒被國人熟知。

看著孫琦媽一臉困惑,曉芙想了想,解釋:“YouTube就是美版的‘優酷’和‘土豆’,《芝麻街》就是——就是美版的《大風車》。”

孫琦媽媽笑了:“喲,你還特地去境外網站上搜這些呢?真難為你了,你這英文發音也好聽!現在外頭好多少兒英語班,請的雖然是師範院校畢業的老師,可那英語發音簡直是讓人不堪入耳,比你差的不是一分半分!張老師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金誠學院。”曉芙笑著說。

孫琦媽媽臉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勉強和她客套了兩句,便匆匆領著孩子走了。

曉芙也沒太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然而等她和同事一道吃完午飯回來,前臺小聲給她通風報信:

“小張,趕緊去周總辦公室瞅瞅吧,有幾個家長要彈劾你!”

曉芙覺得腦子一炸,放下錢包,就趕緊往桃花眼辦公室的方向去了。

大概是桃花眼的辦公室不夠坐,門是敞開著的,還有倆家長站在門口,一副人多勢眾的樣子,看見曉芙走過來,他倆都有些不自在地轉移了視線。

孫琦媽媽分貝不小的聲音從裏面傳了出來:“……你們這兒收費不便宜,地段兒也偏,這麽大熱天兒的我們還堅持把孩子往這兒送,為什麽呀?就為的是你們‘新紀元’的名聲。可你怎麽能找個三本糊弄我們家長呢?誤人子弟麽這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把小匕首紮進她的耳朵裏,紮得她的耳膜生疼。

周遭的同事們都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她,有人還走過去在她肩上拍拍表示支持。她和新同事們的關系處得不錯,有了事務所和酒店的工作經驗之後,她在辦公室裏內斂多了,沒以前那麽咋咋呼呼的事事出風頭了。

桃花眼用一種安撫的口吻道:“你們望子成龍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孩子們來這兒是學英語的,不是要學數理化。像張老師這樣優秀的外語專才,給孩子們授課是綽綽有餘的!”

“那也不能抹煞她三本的事實!現在市中心幼兒園的老師研究生學歷的都有!”孫琦媽媽說。

人們看見曉芙忽然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翻找出一份什麽文件,然後毅然決然地走進桃花眼的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

背對著門口而坐的孫琦媽媽和另外兩個家長聞身轉過臉來,一見是她,都有些驚訝。

桃花眼瞥見是她,眼神一閃,對家長們說:“哦,小張老師既然來了,咱們不妨聽聽她怎麽說。”然後便微微向後靠在了那把黑皮大班椅上。

曉芙走了進去,把手裏那份文件往孫琦媽媽面前輕輕一放,極力克制著內心一竄一竄的小火苗,盡量心平靜氣地對她說:“這是我面試的那天做的試題的覆印件,是雅思真題集裏的一套卷子,總分7,其中口語是7.5,是我們機構的美籍外教親自給我測的。您要是認識什麽內行的人,可以去打聽打聽,我這差不多是專業八級的水平。”

孫琦媽媽面色尷尬地盯著那份試卷。

曉芙深呼吸了一下,語氣更加平和了些:“我就是個三本不假,可我高考英語接近滿分您知道嗎?我大三暑假曾經替倆一本的理科生突擊過大學英語六級您知道嗎(其實她是替人代考了六級)?我十歲開始就跟著我舅舅看原版好萊塢電影您知道嗎?您也說了,現在外頭好多少兒英語班,請的雖然是正規師範院校畢業的老師,可那英語發音比我差的不是一分半分。您為什麽不能給我個機會呢?您剛剛自己也承認我的課教的不錯呀!”

孫琦媽媽徹底啞口無言了。

曉芙想了想,忽然張口說了句法語:“Bonjour,Madaemoiselle. Je m’appelle Catherine.Je suis Chinoise. Enchantee.(你好,小姐。我叫嘎特何以那。我是個中國女孩。很高興認識你。)”

桃花眼拿拇指抵著下巴頦兒,饒有興致地看著。

只見曉芙頓了一頓,略微有些得意地橫掃了一眼眾人:“其實我不光懂英語,我還會說點兒法語,所以,請你們對我的語言能力有信心!”

看著家長們目瞪口呆的樣子,她知道一場輕度的職業危機過去了。

那天下午,曉芙正聚精會神地坐在電腦前做課件的時候,桃花眼忽然“香飄萬裏”地走過來,往她的電腦上拍了兩張鈔票:“今天不錯啊!看不出你還有兩把刷子!”

曉芙挺困惑地看看錢又看看他:“所以你給我十五塊錢以資鼓勵?!”

“想什麽呢?這是你上回替我墊的那頓午飯的錢。”

曉芙立刻從抽屜裏找出一塊錢硬幣往他面前一送。

這回輪到桃花眼困惑地看看錢又看看她。

曉芙解釋:“那天一共是十四塊錢。”

桃花眼瞪著她那蟠桃似的臉:“我就差你這一塊錢啊?停車費都不夠!”

“一樓大廳有個擦皮鞋的機器,一塊錢一擦。沒準兒什麽時候您皮鞋臟了,口袋裏又沒零錢呢?您這麽——”曉芙掃一眼他那似被牛舔過一口的頭發,“這麽註意個人形象的一個人!”說著,便繼續做她的課件去了。

桃花眼瞅了她一會兒,嘴裏忽然嘰裏咕嚕說了一句法語:“幫哭哈日!(法語:Bon courage!好好幹!)”

“嗯?”曉芙懵了。

那位丟下一句:“就知道你是虛張聲勢!”然後便又“香飄萬裏”地走開了。

曉芙的臉有點兒發綠,趕緊偷瞄了一圈:幸好大家都沒太在意。

她全部的法語知識僅限於那一串話,超出那個範疇,多一個詞兒她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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