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蘇含煙身穿嫩綠色長裙，因天氣陰涼，外加一件藍色披風，撐著油紙傘在定北侯府門前等待。她不知在等待什麽，管家安伯早已吩咐馬夫將馬車備好，因今日是世子妃回門的日子，所備禮品，老太君也已吩咐下人打點妥當，斷然不能失了王府的禮數。

“還站著幹什麽？等著本世子扶你上馬車嗎？”含煙回身，來人正是蕭錦玨，今日他一身黑色蟒袍，袖口領口均繡有吉祥雲紋，黑色更襯得他皮膚白皙，美中更多了幾分霸氣。說不興奮是假的，昨日告知今天回門時那冷漠的情緒，心裏很是沒底，可是內心還是有小小的期盼。

蕭錦玨看她一眼，頭也不擡，跨步上了馬車。含煙也不扭捏，竟自回身上了馬車。可是，車廂內狹小，蕭錦玨半躺在車廂內已占去大部分地方，含煙無處下腳，只能窩在旁邊。蕭錦玨從含煙上車一直盯著她，含煙眼神躲閃，心裏哀嘆，想自認自己不是小女子的矯揉造作，怎知今日卻也含羞帶怯，不禁失笑。隨手撥開簾子，看著外面小雨淅瀝，路上行人三三兩兩，好不淒涼。

忽然，馬車一陣顛簸，車廂一個抖動，含煙只顧看著窗外，一不留神身體後仰，感覺身後一堵熾熱的胸膛，才發現自己已躺在蕭錦玨懷中。很是窘迫，趕忙起身，蕭錦玨一個翻身，已將含煙壓在身下，嘴角上揚，溫熱的呼吸噴在含煙臉上。含煙剛想轉過頭去，想找個呼吸的空間，感覺再在這種壓迫下自己要窒息而亡。蕭錦玨哪能如她意，一手摟住纖腰，一手捏著含煙下巴，在含煙耳邊低語，“是在勾引本世子嗎？如果世子妃想要，本王不介意成全你，即使長相不堪入目，閉上眼睛，本王還是可以接受的。”

含煙知曉他在羞辱自己，雖內心憤恨，卻轉而微笑而語，“謝世子成全，妾身是擔心夫君的身體，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親妾身怎麽向蕭家交代。”含煙笑的魅惑，一雙鳳眼更是流光溢彩。

蘇老爺已經攜蘇家老小在蘇府門口等候多時，見蕭府馬車到門口，趕忙迎接上去。

“參見世子世子妃吉祥。”含煙趕緊上前扶起老父親，“父親大人何須見外，又沒有外人。”

“禮數還是要有的。”蘇老爺今日是滿面紅光，春風如意。

蕭錦玨雙手作揖，微微俯身，“小婿拜見岳丈大人。”蘇老爺之前聽說蕭錦玨身體抱恙，此時一看竟是眼前一亮，哪有相傳的弱不禁風，反而多了幾分威武霸氣，更是喜笑顏開。

“老爺，趕緊讓世子、世子妃進府說話，哪有在門口站著的道理。”蘇二夫人今日一身喜慶服侍，甚是紮眼，不知道的還真以為自己女兒回門呢。

蘇府不愧是南臨首富，正廳裝點富麗堂皇，堪比皇宮，但相比侯府的莊重氣派，多了幾分銅臭味，蕭錦玨內心不禁冷哼。含煙似乎看出他內心的鄙視，眉毛一挑，心裏想說，你家還真沒有。

晚膳安排的是在蘇府宴客的品茗廳，相比正廳的富麗，這個廳卻多了幾分雅致。

“今日世子、世子妃回門，老夫心裏甚是高興，來老夫敬世子一杯。”蘇老爺舉杯相邀，蕭錦玨哪是那麽好的主。“岳父大人客氣了，小婿因身體欠佳，不善飲酒。”蘇老爺拿起的杯子甚是尷尬，蘇未麟趕忙相勸，“爹爹還是多多體諒世子，來爹我陪您幹了這杯。”

因看世子興趣不大，跟含煙之間也越顯疏離，這頓團圓飯，蘇老爺吃的很是無味，心裏無不感慨，不知這裝婚事是對是錯。但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後悔已無用。

凝霜面色慌張，卻不敢張揚，繞到含煙身後附耳嘀咕了幾句。含煙慌忙起身道：“爹爹，女兒有些煩悶，想出去透透氣。”“也好，煙兒去吧。”含煙福福身，轉身出了品茗廳。

外面此時已經天黑，雨後的空氣中夾雜著泥土和香樟的芬芳，溫潤而悠長。

待到回廊角落，含煙道：“凝霜，剛才怎麽回事？”凝霜已經嚇得六神無主，說話已是吞吞吐吐。“小姐，奴婢也不知道，您讓若塵去您閨房取舊屋件，女婢看塵姐姐還沒回來，就到房間查看，哪知……哪知……”

“不要慌，慢慢講，再大的事，有小姐我呢。”含煙平靜下心態講。

“小姐……”凝霜雙眸含淚，甚是惹人憐。“奴婢在閨房門前聽見塵姐姐呼救，趕忙進屋，看見二少爺將塵姐姐壓在身下，奴婢大叫，二少爺見人來，就，就嚇跑了，女婢才來找小姐，小姐，你說塵姐姐怎麽辦？”

含煙沈思片刻，帶著含煙朝煙雨閣走去。到門口時，含煙感覺像有人掐住自己的喉嚨一般，無法呼吸。她無法想象如果真是出現自己無法挽回的局面，她將該如何自處。若塵是和自己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其實她本名叫無塵，但蘇家覺得一個丫鬟長的已是一副勾人的模樣，再取一個這樣的名字，怕搶了蘇府小姐的光彩，於是，改名若塵。

推門進去，只見若塵呆坐在床上，兩眼無神，身上一身一群也已破爛不看，脖頸處殷紅一片。像一個失了魂魄的仙子，似乎她早已不屬於這個塵世。

含煙輕步上前，溫柔地喊了句“若塵。”含煙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這聲飄渺的聲音，她怕聲音大了，若塵就飛走了。走到床邊，含煙微微將若塵摟在懷裏，“若塵，別怕，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在這裏呢，別怕。”若塵怔怔的看著含煙，忽然放聲大哭，凝霜從來沒見過若塵大聲說過話，從來沒見她如此模樣，心裏早已將二少爺罵了個千萬遍。

待若塵平靜下來，含煙拿出繡著竹葉的手絹，這是十六歲生日時，若塵親自繡的說是雅而傲。含煙替她擦擦眼淚，道：“若塵，告訴我，女人最註重名節，現下這樣，只有兩條路，一是嫁個二少爺，小姐絕不會讓你受委屈，二是忘了這一切，從新開始。”若塵聽到要嫁給二少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們是知道的，二少爺雖十五歲，卻早已留戀花叢，對府內丫鬟動手動腳，早在小姐未出嫁時，就對自己有過齷齪的想法，可是苦於沒有機會，再加上小姐對她們兩個護短的厲害才沒有得手。現下要她嫁給二少爺，打死她都不願意，“小姐，你是知道若塵，若塵縱使一輩子追隨小姐，終身不嫁，也不願意嫁給二少爺。”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知道怎麽做了。”

“凝霜，去把剛剛在院旁邊的下人都給我叫進來，我有話要說。”含煙此時看見蕭錦玨正在煙雨閣的外廳喝茶，很是差異。其實，她因內心擔心若塵沒有註意，早在她離席是蕭錦玨就跟上來了，想想看著她的娘子搞什麽名堂。

含煙已經管不了這麽多，“相公若是看熱鬧的，待會兒就好好當個看客，不要影響了才好。”

“那是自然，本世子懂得。”蕭錦玨真的翹起二郎腿，品著茶，一副看戲的樣子。

待下人們都到齊，含煙也做回桌邊，端起茶杯啜飲，“你們都是府裏的下人，蘇府向來待你們不薄，今日之事，大家就當沒有看見，誰要是舌頭不快活，講了那麽一丁半點，不要怪我不客氣。”這話軟硬皆有，下人們頭一回見小姐如此講話，平時都是溫潤如玉，此時他們大氣也不敢拿出。

“我雖現已嫁進蕭府，本來娘家的事不該我管，可是處置一兩個多嘴的下人，這點兒能力還是有的。凝霜，記錄一下他們的名字，如若哪天這事兒讓我聽到什麽風言風語，我好找人去。”凝霜趕緊回神，起身記錄。

忽聽外面一陣喊叫，只見蘇二夫人風風火火的趕來，下人還沒來得及通報，就闖進煙雨閣。

“若塵丫頭呢？”

含煙一看是二夫人，心裏已明了，定是二弟蕭未琪去告的狀，心想，我沒去找你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二夫人也不管不顧，劈頭就已把若塵左一個狐貍精右一個小賤人罵了一通。含煙揮退下人，“二夫人還是先坐下喝口茶。”二夫人擡頭，看見蕭錦玨坐在桌邊，嚇得趕忙伏身，“給世子爺，世子妃請安。”

“二夫人不必多禮，自家人何須客氣。”

含煙對此嗤之以鼻，看好戲時知道是一家人，就是個禍害。

二夫人哪敢坐，自己連蘇府大夫人都不算，人尊稱一聲二夫人，說白了就是妾。

含煙也懶得叫聲二娘，“二夫人來的正好，事情您應該也聽說了，二弟毀了若塵的清譽，怎麽說現在若塵都是侯府的丫鬟，正好世子爺也在，您說說該怎麽處置好呢？”含煙看不過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就是拖你下水了，怎麽著吧。

“既然是夫人的丫鬟，就讓夫人做主好了，不過，既然是我蕭府的人，就斷然不會讓人欺負了。”蕭錦玨一副看吧，給你撐腰呢，知足了吧。

“二夫人，怎麽說都是我二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二弟從此不要出現在若塵面前，見面三尺繞道而行，本世子妃就既往不咎，否則，也別怪我不念手足之情。”含煙此話真的說的甚是狠勵，現下又有世子撐腰，二夫人再怎麽不痛快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但憑世子妃做主，奴婢沒有怨言。”

“那就好，怕傷了一家人和氣，此事就到此為止吧，我跟世子也該回去了。”

蕭錦玨感覺之前一直認為此女只不過是商賈之家的養在深閨中的嬌小姐，初見時雖是厭煩，可是感覺溫柔，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麽一面，心想，果然心機很重。

蘇含煙已經沒有心思考慮其他，在馬車上就昏昏欲睡。蕭錦玨看著她鳳眼緊閉，光潔的下巴，一雙遠山眉更襯得溫婉許多。你到底是什麽樣的呢？剛剛還氣勢淩人，此時又一副大有天塌都能一笑面對的樣子。

夜已深，只能聽到車軲轆和路面發出的吱呀的聲響，在空曠的道路上甚是孤寂。

誰也無法猜透誰的心思，因為沒有住在裏面。誰也無法一窺究竟，因為自始至終大門緊閉。庭深幽幽芳菲在，芳草萋萋不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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