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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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輪游戲換著花樣玩下來,夜已經很深了。

顧禦方和池諾租了兩張大帳篷,正好夠八個人睡,大家坐在草地上聊了會兒天,已經有些偃旗息鼓,草草散了場,便一個個鉆進帳篷睡覺了。

聽到身旁的人勻稱緩慢的呼吸聲,慕妍仍是合不上眼,腦子裏總像在想事情,卻又像在放空。總之,就是睡不著。

不敢翻來覆去打擾別人休息,心裏又實在悶得難受,她坐了起來,披著外套走出了帳篷。

快到十二月了,早已依稀感受到了深冬的寒意,山上比地面的溫度要低一些,紮營的地方又是平地,難免會有冷風吹過,慕妍一出帳篷就打了個哆嗦。

現在大概是淩晨兩三點左右,人們都沈睡在夢裏,一草一木也已淺眠,山上十分安靜。幾桿路燈早就熄滅了,只留了兩三個圓球形狀的燈泡兒,光溜溜的掛在樹梢上,幽幽淺淺的給營地帶了些朦朧昏暗的亮光,像披了一層薄紗般靜謐。

慕妍緊了緊身上的外套,漫無目的的走著,直到走到沒有人紮營的另一頭,黑暗漸濃,光線漸暗,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走開很遠了。止住腳步,慕妍不敢再往前走,轉過身快步走了幾米,腳步又突然頓住了。

她過偏頭,瞥見了觀景臺下不遠處的石階上,坐著的一個身影。

雖說那個背影被隱在了夜色裏,只見得一個模糊的影子,慕妍還是認了出來。

有時候,認人靠的不是長相,而是一種感覺。

這種心中的絲線驀地被收緊,纏繞著心臟,不可抑制的想要砰砰直跳,卻又怕讓人發現的感覺,這個學期感受得尤其之多。

“池諾……”慕妍看著那裏,不覺低聲喃喃了出來。反應到自己把心中所想的名字給不小心念了出來後,慕妍連忙捂住了嘴巴。

平日裏絕對不會讓人有所察覺的喃語,在這樣安靜的夜裏,楞是穿越了夜色,透進了人的耳朵裏。

坐在石階上的背影微滯,緩緩轉過頭來。

“我……我就是出來散散步,你繼續。”與池諾在黑夜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慕妍匆忙解釋道,話音剛落便轉頭要離開原地。

“睡不著?”池諾的聲音很低,在她邁步之前喊住了她。

慕妍停下來步子,回頭看向池諾。

月光太薄了,她沒有看清池諾望著自己閃過驚訝的眼神中,浮現出的那些淡而柔的笑意。

“以前沒有睡過帳篷,可能不大習慣。”隔著原來的距離,慕妍回道。

好像聽見池諾很小的嗯了一聲,接著便見他往一旁挪了些位置,對自己說:“過來聊會兒天吧。”

慕妍微愕,直覺想要拒絕,而池諾的話語卻像是生出了藤蔓,在自己身上纏著繞著,將自己帶了過去。

意識到走到池諾身側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慕妍努力平穩著總想要懸浮的心跳,在池諾的左邊坐了下來。

山頭是有些涼的,從山間而來的夜風窸窸窣窣,輕柔而軟。山腳下,城市的璀璨已經沈寂了許多,只留下了大小幹道上的街燈,框住了高樓商廈的霓虹,它們交相輝映著,化成一個微弱的光點,映在瞳孔裏。

石階不寬,慕妍刻意和池諾隔了一個拳頭有多的距離,挨著邊緣坐著,連呼吸都很小心。畢竟更闌人靜,任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能讓人的感官像戴了放大鏡一般迅速察覺。

池諾偏頭看了她一眼,眺向山腳的街燈,輕聲笑了出來,“感覺上次和你坐在一起,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慕妍沒料到池諾會主動開口說關於自己的話,怔了半瞬後,看向了他,小聲試探道:“你是指,同桌?”

池諾小幅度的點著頭,“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慕妍的唇緊抿著,低頭看著地上的石階,不再說話。

兩年,的確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更何況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麽值得懷念和記掛的回憶,空空蕩蕩的,當然不會在腦海中留下什麽印象,自然也就覺得兩年時間像是過去了很久。

“你不這樣覺得?”池諾見慕妍久久未回話,將視線從遠處收了回來,側眸望著慕妍。

慕妍頓了會兒,掩藏起所有不該有的情緒,擡眸對上池諾的眼睛,笑著說:“我覺得整個高中都好遙遠了。”

大概是入冬了吧,幹枯的落葉鋪了滿地,不用踩上去也仿佛能聽見它脆響的聲音,瑟瑟的,就像人此刻的心情。

“是嗎……”池諾的眸子深幽,看不出裏頭寫了些什麽,微啟的唇畔讓尾音都沈在了夜色裏。

慕妍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如釋重負的呼了出來,看著遠處笑得明亮,“對呀,人總是要向前看的,走著走著,那些光陰就慢慢遠去了。”

池諾看著她的笑容,目色像沈進了潭水裏。

末了,他開口問她,“之前玩游戲的時候,你說的誤會,指的是什麽?”

慕妍的笑容僵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又恢覆了過來,“那都是唬你們的,以前玩真心話的時候大家總說我的回答沒有爆點,所以……所以我就這麽說啦。”

池諾灼灼的看著她,“真的?”

“……真的。”慕妍說著,聲音不自覺小了起來,感受到身旁人的目光,不敢偏過頭看他,笑容也漸漸暗了下去。

“慕妍。”池諾叫著她的名字,微垂的眸子裏是慕妍看不見的認真,“我也曾被人誤會過,而且好像,她現在還在誤會。”

慕妍楞了楞,終於看向池諾,“你?”

“嗯。”池諾看著她,彎了眉梢,語氣裏交織著遺憾和輕快的笑意,“可能是因為那會兒我的成績比她好,或者,是我面對她的時候,總控制不好表情,把她給嚇跑了。”

“噗。”雖說有些不合時宜也不合自己的心境,但聽到池諾這樣的語氣,慕妍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心情也隨之輕松了幾分。她伸手撐上下巴,看著地面,“那你的表情得有多嚇人,才能把人嚇跑。”

“我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池諾抿唇笑了,“可能真的很難看吧。”

慕妍撐在手上的下巴點了點,“平常對著鏡子多練習下好了。”

沒想到還有和池諾單獨坐在山頭上隨意聊天的這一天,慕妍一直以為這樣的場景不會出現在她生命裏。盡管開始有些尷尬和不安,中途也有過膽怯,但現在的氣氛……好像還過得去。

“你說——”池諾開口,聲音很低,“解開一個誤會,需要花多長的時間?”

慕妍聞言,放下手,偏頭看向池諾。

不是因為她疑惑這個問題,而是池諾話語裏的那種認真,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一般。有些話總想要呼之欲出,卻沒有語言。

過了很久,直到夜風再次從山林間呼來,吹得兩人的眼眶盈盈亮亮,慕妍才揚起一個略帶無奈和自嘲的笑,“我不知道,也許被誤會的人並不想聽她解釋呢?”

不想聽他解釋?

池諾的眉心緊了一剎,又平整了回來。他偏開視線,望向了別處。

A市的環線是四四方方的,有人曾這樣形容這裏:如果迷路了,請沿著一個方向走,你總能走回來,丟不了。

眼下那些亮著的街燈,將這座城市圍了一圈又一圈,從某個地方出發,繞四個彎,你會發現,起點也是終點。

也許世上並沒有解不開的結,而是缺乏,願意伸手解結的系結人。

所以——

“我以前認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因為時間會證明一切。”再次回頭時,池諾的眼眸裏映著比明月更皎潔的顏色,是撥開了層層迷霧後,下定了決心的篤定。

他看著慕妍,說:“但是我現在不這麽認為了。”

時間是解開誤會,治愈傷痛的良藥。

可生命太薄,花不起那麽多的時間去蹉跎。

誤會和傷痛太長,變短的,只剩人生。

“為什麽現在改變想法了?”慕妍睜著眼睛問。

“可能……”池諾頓了頓,看著慕妍笑了出來,“可能是覺得她太笨了,我要是不主動找她解釋,說不定她到老都不會知道。”

聽到這裏,慕妍很想問那人是誰,但她還是硬吞了回去。沈默片刻,她瞥開眼低著頭,聲音小小的,想裝作平常卻還是不小心透出了一絲酸溜溜的味道,“有那麽笨的人麽……”

池諾看著她低頭有些喪氣的模樣,目光變得同夜色一樣溫柔了起來。

他唇畔微揚,笑著說,“有。”

如果想要消除已經漸漸遠去,卻依然存在的鴻溝,那麽總該有人,變得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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