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沈念被砸得有些懵， 再看看他曾經的“好友”，滿臉都是疏離和冷漠。

那些人不敢上前，便只敢拿東西砸他。隱約還聽到有人說什麽“狀元”。沐沈念一臉困惑，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將他迅速拽走躲進了巷子裏。

沐沈念眼睛都被糊住了， 什麽也看不清，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道：“沐二公子， 你這傻站著做什麽呢？”

“閣下是？”

“在下淩彥。”

“大理寺卿淩大人！”沐沈念拱手要拜， 卻被淩彥扶住了。他取了帕子替他擦掉了眼睛上的雞蛋液，沐沈念這才看清楚淩彥的臉。他比他矮了許多，六尺有餘， 身形瘦削。

以前沐沈念聽姐姐提起過這位淩大人， 言語間似乎是個頗為有趣的人。

“方才這是怎麽回事？”

淩彥捉住了他的手腕：“我府上就在不遠處， 你隨我去清理一下， 我們邊走邊說。”

兩人來到淩府， 淩彥徑直帶著他進了自己的院中沐浴更衣。

恰巧，淩家老兩口無意中瞧見自家兒子帶著個人回來，心下好奇。這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麽正經事兒。

不過經歷了沐沈夕之事以後， 老兩口謹慎了許多。於是他們也鬼鬼祟祟暗中跟了過去，扒在窗戶口下偷看。

只見沐沈念一進屋，淩彥便對他道：“去洗洗幹凈。”

老兩口面面相覷，又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好，不過你應允的事情可不要反悔。”

“放心， 我不是那等言而無信之人，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沐沈念這才脫了衣衫去沐浴，老兩口一合計。這事情不對啊！

他們這個兒子雖說如今平步青雲，可是一直不成家，著實讓他們心焦。他又跟那個郡主走得近，被郡主灌輸了那些個一定要挑自己喜歡的人娶回家方可。

於是家中選的一概不看，老大不小拖到現在。

此前那個許篤誠沒離開長安去外地做官之時，淩彥和他一唱一和成日裏廝混，惹得老兩口疑竇叢生。簡直懷疑自己兒子斷了袖。

沒想到今日，他竟直接堂而皇之帶了男人回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兩口決定今日一定要把事情說清楚，於是他們一起沖了進去。

淩彥正拿帕子擦拭自己手上沾染的汙穢，忽然門被撞開了。他爹娘氣勢如虹闖了進來，絲毫不像年過半百的老人家。

尤其是她娘，上來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說！裏面沐浴的那個龜孫子是何人？！”

“夫人，不要口吐粗鄙之語，待為夫來瞧一瞧。”淩老爺說著繞過了屏風。

沐沈念也聽到了動靜，正不知如何是好。聽到人闖進來，一臉無辜地擡起頭來。

他的模樣和沐沈夕極像，眉宇也偏秀美，唇紅齒白的。如今這水汽一蒸騰，更是俊秀。淩老爺乍一瞧，都被這出水芙蓉的美貌給驚到了，楞了片刻才回過神來，這就是讓他淩家絕後的元兇！

於是他指著沐沈念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為何勾引我兒？”

淩彥和沐沈念都懵了。沐沈念更是委屈：“今日真是撞了邪了，怎麽人人都罵我？”

淩彥吃痛地掙脫了他娘的鉗制，大步上前道：“爹，娘，你們胡說什麽？”

夫人到底是不好上前，在背後氣急敗壞：“你——你們！不要臉！”

“我們怎麽不要臉了？”淩彥走到他爹身前道，“你們可知他是誰？”

“你說來聽聽，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生出的沒有教養的狗東西！”

“他是郡主的親弟弟，沐家二公子沐沈念！”

淩家二老兩腿一軟，淩老爺仔細一瞧，確實和郡主眉眼相似。

沐沈念咳嗽了一聲，兩人回過神，避到屏風後。淩家二老四目相對，心裏那叫一個苦啊。他們兒子沾了誰不好，偏偏要和沐家這姐弟倆牽扯在一起。

姐姐如今不能肖想了，可是這弟弟…

也罷，他們淩家無後，還有沐家陪著一起無後呢。老兩口神思交接之間，已經想到了將來要如何為兒子打算。

沐沈念飛快換上了淩彥的衣裳，有些顯小。他大步走了出來，淩夫人也是第一次瞧見沐沈念。那一瞬間，她嘴緩緩在張開，半晌都合不攏。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兒子可真有眼光！

這等驚才絕艷的人物出現，簡直是蓬蓽生輝。上一次讓她有這樣感覺的，便是沐沈夕。但郡主身上的肅殺之氣太重，壓得她當時都不太敢擡頭。

這位與郡主生得極為相似，但氣度儒雅許多，眉眼間也有著少年人的風流。丞相之子，果真是非同凡響。

沐沈念拱手道：“見過淩老爺夫人，適才來得匆忙，未來得拜會二老，造成了一些誤會，還請二老見諒。”

“這…這…也不算誤會。”淩夫人笑著上前，“來者是客，沐二公子來，我們也沒有準備茶水招待。不知二公子喜歡喝什麽茶？”

“清茶即可。”

淩夫人露出了一臉看兒媳的神情，忙不疊就出去了。淩老爺卻憂心忡忡。

淩彥一看便知，爹娘又胡思亂想了，連忙解釋道：“爹，娘，不似你們想的那般。我與二公子是街上偶遇，二公子摔了一跤，弄臟了衣裳，我便帶他回來換一件。”

淩老爺將信將疑，淩彥嗔怪道：“爹，我還有要事要與二公子說。”

“好好好，你們聊。”淩老爺就算心中有疑惑，也只能先行一步了。

兩人落座，淩彥這才不疾不徐對沐沈念道：“二公子或許不知，近來長安城裏有一流言甚囂塵上。”

“什麽流言？”

“有人說，二公子因為郡主的緣故，不但破格參加了科考，還有望拔得頭籌，成為金科狀元。”

沐沈念嗤笑道：“我即便是得了金科狀元又如何？他們寒窗苦讀十年，抵不上我頭懸梁錐刺股半年，難道怪我過於有天分？”

淩彥幹笑道：“二公子這般有信心？”

“當然。”沐沈念頓了頓，“只不過旁人覺得我玩世不恭，一向也不用心，覺得我不過是個草包。加之謝雲訣珠玉在前，與他相比，我確實不如。可我畢竟是沐家子孫，我姐姐是何等聰明才智，我又豈能遜色？”

“淩某佩服二公子的自信，只是二公子不當狀元還好，若是當了狀元，只怕這徇私舞弊的罪責，便要落在首輔大人和郡主頭上了。”

“我姐姐與謝雲訣正鬧和離，天下人都知道。謝雲訣怎會幫我？”

淩彥頓了頓，擡眼瞧了沐沈念一眼：“即便…即便如此，旁人或許還會覺得其中有蹊蹺。總之十年寒窗苦的寒門子弟唯一的一條獨木橋，在別人眼裏卻是一條康莊大道，如此火上澆油，群情激奮。只怕榜單公布那一日，沸反盈天，一切就難以挽回了。”

“可是…我若是憑本事得的狀元，憑什麽要受他人非議？”

淩彥頓了頓，嘆了口氣：“那沐丞相為唐國嘔心瀝血，又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他不會叛國通敵？說什麽公道自在人心，我督查的案子少說也有百十來件，樁樁件件都是人心叵測。人為財死，為利殺至親，為權互相傾軋。你要求一個公道，可主持公道的人都已經死了。”

沐沈念的手一緊，良久咬牙切齒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麽？”

“二公子姑且平心靜氣，靜觀其變。我相信，郡主不會坐視不理。”

沐沈念垂下了眼眸，指甲紮進了肉裏，手上青筋暴露：“我真沒用，到最後也只能靠我姐姐。”

淩彥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我同你一樣，也很無用。以前也是為了趨炎附勢找個靠山接近郡主，可是直到郡主出事，我也什麽忙都幫不上。可如今不同了，我是大理寺卿，但凡是郡主需要，我即便是為她犧牲性命都可以。二公子，你不必著急。若是能度過此次難關，二公子前程似錦，早晚有一天能幫到郡主。”

沐沈念心中稍稍寬慰了一些，他沈默良久，忽然道：“淩大人，你一直未曾娶妻，可是因為心中有人？”

淩彥一怔，慌忙擺手。

屋外，淩夫人帶著丫鬟準備進來奉茶。聽到這一句，頓時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

“二公子不要取笑我…我…我只是一心立業，也沒遇到心上人罷了。”

“難道你不喜歡我姐姐？”

淩彥幹笑：“怎麽可能…郡主…郡主那般人物，我…我高攀不起。”

沐沈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倒是覺得挺不錯的。淩大人如此癡情，比那謝雲訣好上百倍。若是我姐姐和離了，我心中更願意你是我的姐夫。”

淩彥頓住了，小心翼翼問道：“真…真是如此？”

外面淩夫人聽到這句話，心一沈，轉頭帶著丫鬟離去了。

沐沈念點了點頭：“要什麽榮華富貴，我只想要我姐姐能一世安穩，有人疼愛。只是她如今有了身孕，將來還會有個孩子。淩大人可介意？”

“不——”淩彥克制了一下，“怎敢介意。我只怕郡主瞧不上我…”

“我姐姐一向口硬心軟，若是她定要有個人托付終身，一定會尋一位一心一意待她好的。”

淩彥眼中燃起了一些希望：“那要如何待她好？”

“其實也簡單，只需要比謝雲訣待她好便可…”

淩彥心如死灰，聲音也有些幹巴巴的：“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護送你回府吧……”

趁著夜色，淩彥將沐沈念自後門送入了府中。沐府前方已經被圍，有膽大之人在門前張貼字條，上用朱漆寫著“叛國賊之子居於此處”等不堪入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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