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入v萬字(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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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沈沈, 宮內四處都寂靜下來,只有靜謐的橘黃色羊角宮燈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春深的微空照亮, 也照亮著這片如雲層疊的華美宮室, 夜色藏得住千萬種不同的心思。

昭寧宮還是依舊如往日, 值夜的內侍挑燈在宮門前打著哈欠游走, 紗燈的光星點點,原本該守在寢宮內的宮娥都被安置在寢殿外, 長公主從來不願意讓人守在殿內。

寢殿的雕花木門被從內拴起來了,最深處的拔步床用淺色的雪紡紗帷帳遮掩的嚴嚴實實,裏面傳出壓抑的嗚咽聲。

蕭華予整個人裹在錦被裏,只餘一頭披散著的墨發散在枕上,她咬著拳頭眼睛哭得通紅, 另一只手發狠的揪著被的面料,渾身顫抖, 淚水打濕在軟枕上,嗚嗚咽咽的壓低了聲音,生怕被外頭守夜的宮人聽了去。

自太皇太後病重後,太醫囑咐料理後事, 蕭華予心中的壓力可想而知, 她最後一位長輩要離開了。

她再也沒有能倚靠,能提點她,能給她拿主意甚至會在春光融融裏,摸著她的發替她綰成髻, 又叫她平安的人了。未來的每一步, 即便關乎江山社稷,黎民萬千, 她與常瑞踏出的對錯無人指正。

除了皇祖母,蕭華予她其實誰都不敢相信,每個人都會有私心,怎麽會全心全意奉獻給她呢?

但在旁人面前,她還是那個南齊的長公主,能將後宮料理的井井有條,能告訴她的皇弟,對黎民萬千負責。

只有夜深人靜時候,她才敢趴在床上哭出來,然後睡醒一覺,依舊第二天依舊戰戰兢兢的計算每一步邁出的距離。

好一會兒過去,哭聲漸漸停歇,一雙有些抽搐發抖的手緩緩掀開了錦被,露出的一截小臂瑩潤雪白,接著伸出一只發絲淩亂的小腦袋。

蕭華予撥開淩亂的發絲,跌跌撞撞的摸下床,方才哭得厲害,現在還有一搭沒一搭的抽噎著。白生生的小臉因缺氧漲得通紅,眼位泛起如桃花一般的粉紅。

她捧著茶盞給自己灌下一杯溫水,又迷迷蒙蒙的倒回床上去,拉高了被子,縮成團將自己裹起來。

“公主?有什麽吩咐?”外頭守夜的宮人聽見裏頭的動靜,謹慎的細聲問了句,帶些忐忑。

蕭華予將頭埋起來,抹了把眼角殘留的淚珠,啞著嗓子道“無礙。”

外頭宮人方才又輕手輕腳退去,夜半起身嗓子啞些不是什麽奇怪事兒。

蕭常瑞相較與旁的孩子,的確少年老成許多,不知是因經歷還是因自身性格的原因。

總是老成的有些古怪,不愛讓人近身,尤其是女子,太皇太後與蕭華予有時候碰碰他,他都要炸毛半晌,久而久之身邊兒連個伺候的宮娥都沒有。

太皇太後除了掛心蕭華予未來的婚事,更掛心蕭常瑞的婚事,他這算起來是蕭氏正統裏唯一的獨苗苗,將來若因此沒個子嗣這是十分要命的,這也是她同意留下德妃肚子裏孩子的另一原因。

將來常瑞若無所出,而德妃生下皇子,可抱養他兄弟的孩子立為太子。

他正端坐在龍椅上,白嫩嫩的小臉緊繃著藏在玉冕之下,手藏在袖下緊握成拳,冷眼看著下面站隊分明的臣子。

他相較於他的父皇處境要好得多了,至少新回來的魯國公身姿筆直的站在朝堂上,是向著他的。

眾人只覺得今日朝堂上的周相,與平日不同,多了份運籌帷幄的淡然,風輕雲淡的似是早已預料到結局,讓跟隨他的人多了幾分心安,也讓在他對立面臣子心生惶惶。

蕭常瑞瞇起眼去看周相,心中多了些許無力之感,他真的能贏嗎?覆又握緊拳頭,不能也要拼命。

下頭周相照著懷裏揣的小紙條氣定神閑的開口念道“陛下,魯國公此番貿然回王畿,怕是會造成黎州守備空虛,依老臣之見,還是回去守衛疆土才好。”

蕭常瑞有些緊張,身子不自覺微微動了動,額前冕冠的玉珠輕微碰撞出脆響“諸愛卿覺得呢?”聲音尚顯稚嫩,有著少年人的清脆。

皇祖母教他為帝王第一課就是不可獨斷專行,即便最後的主意是你拿,不聽取其他大臣的意見,或是反對聲高漲,但總要象征性的征詢他們意見,以示你是個開明君主。

最後即便只有少數人支持你,顯得你有幾分旁的思慮,應的不過只是少數人意見罷了,而不是獨斷專行不停勸告。

果真,底下多半都是迎合周相的聲音。

“臣附議,黎州常年征戰之地,魯國公不可長期遠離。”

“臣也附議。”

蕭常瑞手抖了抖,年輕的君王從來未曾經歷過這種事情,他不知該以何種語氣去應對。

只有淮城公率先一步跨出,高聲道“臣以為不妥,黎州有延澤將軍,根本不足為懼,反倒是頌城,守備空虛,頌城多文官,缺少帶兵閱歷,防守實在令人堪憂。”

他一開口,不少人也跟著紛紛響應,蕭常瑞眼底因此流露出幾分光彩。

“況且,此事也當征詢魯國公的意見,看看他是如何想的。”一位年輕的禦史面容俊秀,出言附議道。

眾人於是將目光轉向衛和晏,衛和晏安靜的站在前列,眼眸微斂,周身帶著些與普通文官不同的氣場,是在戰場上從血腥裏陶冶出的冷峻。

黎州近年並無什麽大的戰爭,不過小沖突卻始終不斷,衛和晏手裏多多少少都有幾百條人命。

衛和晏擡眸掃了上首的小皇帝一眼,又飛快的垂眸,他就是看不見小皇帝的臉,也知道他此刻是慌張極了,不過硬撐著罷了。要成為一位合格的皇帝還差的遠。

“臣以為,淮城公所言不錯,京畿守備空缺,臣願領命,守備京畿。”

底下險些吵成一鍋粥。

蕭常瑞只揪著膝上的刺繡咬著唇滿懷恨意的去看著下面。

最後吵嚷出的最後結果,還是衛和晏留守頌城。

周相下朝後,偷偷摸出袖子裏的小紙條,滿意點頭,不錯,按照進程,魯國公確實是留守頌城。

下朝後,蕭常瑞連飯也不想吃,一頭就紮進了書房裏,悶悶的,一言不發只管讀書。

蕭華予端著湯水進去時候,只見小小的孩子,飛快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角還泛著紅,用書擋住了臉,悶聲道“皇阿姐怎麽來了?”

蕭華予心酸,又怕傷他自尊,努力擠了笑,裝作未曾見他哭的模樣,柔聲道“阿姐見你午飯未曾用就來讀書了,給你送些吃的,到底還是身子要緊,你正是長個兒的時候。”

蕭常瑞將書扣在臉上,張了張嘴,發現難過的聲音連不成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拒絕“我不餓。”

蕭華予將那碗魚圓輕輕放在他書案上,“那等你餓的時候就吃了吧。”說罷就動作輕緩的推門出去。

她不會繼續勸他,一味相勸反倒會適得其反,總要讓他自己想清楚才好,況且常瑞性子高傲,定然是不想被她見了流淚脆弱的模樣。

蕭常瑞將頭埋在桌上,肩膀顫抖,他可真沒用。

蕭常瑞到底還是沒碰那碗魚圓,任由它冷透,焦裕德將它撤了下去。天又漸漸陷入黑暗,蕭常瑞隨著蕭華予去給太皇太後請晚安後又回了承乾殿。

蕭華予想起那碗魚圓,囁喏片刻,到底還是只囑咐他要保重身體。蕭常瑞睜著漆黑的眼眸去看她,許久才點頭鄭重應下。

他一身褻衣,抱著書冊側躺在床上,占了床榻一個小角,去回想朝堂上今日那些大臣的猙獰表情。平日裏多道貌岸然的一群人啊,關乎自己利益時候就像野獸一樣,眼底閃著貪婪的光。

榻旁的青銅雀形燈臺造型優美,尖銳優雅的喙部頂著蓮花狀蠟臺,此刻上面的燈火開始搖曳,蕭常瑞立馬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躲在床榻的帷幔處。

他聽見外面的廝殺聲了,兵器相撞的尖銳刺耳,劃破血肉的痛呼,焦裕德扯著尖細的嗓子不斷喊著救駕,他承乾殿的那扇門被撞的咯吱作響。

有人推開了殿門,微風帶起血腥的味道,蕭常瑞抱著書冊下意識又往裏躲了躲,牙齒上下打戰,他怕死,他不知道從狩場回來那日,皇阿姐是不是也像他這樣驚慌,或是比他更為恐懼。

那人的腳步聲靠近了,他來了寢殿,蕭常瑞下意識裏覺得四周的空氣裏都是鐵銹氣息,他揪著明黃色的床幔,努力不讓自己發抖,站的筆直。

刺客離他更近了,蕭常瑞驚恐的看著有一雙穿著黑面白底皂靴的男人,接近,垂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尖刀滴著血。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接著又是一陣廝殺,蕭常瑞知道是禦林軍到了,闖入寢殿的那名刺客被幾人圍上,像切白菜一樣捅了個對穿,濃稠溫熱的鮮血濺在蕭常瑞藏身的床幔上。

蕭華予衣衫散亂的將木然的蕭常瑞抱在懷裏,失聲痛哭,蕭常瑞不適的掙脫開。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倒在地上的刺客被拖走,留下一道血痕,這是他第一次遇到刺殺,將來還會有更多,他都曉得,他要努力記住並且適應這樣的場面。

消息沒瞞過太皇太後,她聽後呼吸急促一口氣就上不來,太醫險些沒能救過來。

衛和晏倒是因此答應搬回宮裏住,去教蕭常瑞武功。往日裏武教頭只是教些皮毛的東西給蕭常瑞,最多起到強身健體的作用,絲毫不能自保。

蕭常瑞雙頰因消瘦凹陷一塊,眼睛顯得更加黢黑而大,他鄭重的牽著衛和晏的衣角,跪地給他行了個拜師禮,高聲道“師父,我想和你學武功,能殺人的那種!”

衛和晏蹲下身子,直視他的眼睛,有些笑意,蕭常瑞現在的神態與當年說要收覆南齊失地的蕭常殷一模一樣,他拍了拍蕭常瑞的肩,聲音帶了些感嘆“好,我教你。”

慎思堂的院子裏種了一棵梧桐樹,好多年前就有了,枝丫漫過墻頭,伸到了隔壁的正明堂,肆意張揚。

衛和晏進去看了一眼,出來時,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兒眼眶微紅濕濡了,他仰頭去望了湛藍的天空半刻,方才又回了自己院子。

裏面的擺設與八年前還是一樣的,書案上的那本書是《楚辭》,書頁泛黃,翻開的那一頁還是當年蕭常殷最後看著的那頁,是《九歌·山鬼》,上面還有蕭常殷臨別時候留下的批註。

批註留在了那一句“歲既晏兮孰華予”,容顏雖不能在轉瞬即逝裏長留,可總能有些東西是能守護不變美好的,就像我想讓平安依舊淳真無憂一樣。

一旁的硯臺上搭著一直細毛狼毫,櫃子裏一一疊放的還是蕭常殷當年穿過的衣衫,其中有件月白杭綢的袍子,袖口處蹭了墨,皇後娘娘用針線將那塊汙漬繡成了一枝墨梅。

衣服下面藏了一個小包裹,裏面包著兩塊兒祭神的竈糖,原本是三塊兒,其中一塊在宮宴上給了蕭華予。

衛和晏用手從慎思堂的梧桐樹下挖出一壇酒,是他們三人一同埋下的,這麽多年過去,還好好的呆在原地。他將上頭的泥封拍開,清冽厚重的酒香就隨著微風四散在院子裏,他取了三只酒杯,依次斟滿。

兩杯澆在地上,一杯灌入喉中,分明不比軍中酒烈,卻生生讓他嗆出了眼淚。

蕭華予方才見過尚宮,未得半刻歇息便迎來了蕭明心。蕭明心身子已經大好,較在陳家的時候氣色不知好了幾何。

一身藕色宮裝,襯的娉婷裊娜,頭上挽著墮馬髻,墜著一只珍珠步搖,格外溫柔嬌美,行動間腰間玉佩琳瑯,像是畫上仕女嬌柔纖美。

“皇姐知你諸事繁雜,不便輕易叨擾,貿然前來,九妹莫要怪罪。”她聲音輕柔和緩,兩彎柳眉下水眸盈盈,還是如往常一般,軟軟糯糯又溫和。

蕭華予揉了揉發脹的額角,笑著看她,面頰上梨渦若隱若現“怎麽會,皇姐難得來我這兒,豈有厭煩之理,我當供著才是。”

蕭明心的笑意帶了些真誠,握住她的手相攜與她一同坐下“我這遭來是與你辭別的,你大姐夫來了,我明日隨他回陳家。”

蕭華予笑容凝滯,帶了些不可思議,她當日與陳俊祁說春狩後再議大皇姐是否要隨著回陳家的話不過是托詞罷了,她怎麽肯再讓大皇姐入那狼窩,想法勸她和離才是正道,常瑞也是如此覺得的。

她急急攥了蕭明心的手“可是宮裏有人說你閑話,不然好端端為什麽要走,妹妹只說一句話,陳家不是個好地方,陳俊祁他性子剛烈暴躁,皇姐繼續留在那處是要吃虧的。”

饒是她知曉陳家有些權勢,大皇姐回去或許對常瑞奪權有好處,卻實在不忍心再將大皇姐的終身大事搭進去,大皇姐性子柔弱,與那陳俊祁實在不合適。

蕭明心拍拍她的手,笑容溫暖“他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悔過認錯了,我想原諒他最後一次,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我與他四年夫妻,其中恩情不是說斷就斷的了的。”

況且,她回去,對常瑞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奪權時候,一點兒的勢力都顯得極為重要,陳家在兵部十分能說得上話。這句話她卻咽了回去,她若是說出口,常瑞與平安怕會更加愧疚,她怎麽能讓她們愧疚。

她是長姊,卻不能為他們分憂,只有少添些亂是力所能及的。

蕭華予張了張嘴,沒再勸她留下來,只依舊握著她的手,有些動容“若是受了委屈,盡管回來就是。咱們不怕他陳家,沒了他們,照樣也能好好的。”

“你放心就是,皇姐不會再受委屈了,父皇去了,我總要立得起來,省的讓他們瞧輕了去。”蕭明心點頭,笑著應下她。

蕭華予送她走的時候,見陳俊祁確實與往日不大相同,體貼了許多,知道處處照顧。

想起尚宮稟報的那些裝神弄鬼的事兒,她隱隱又覺得大皇姐離宮似是更好些,皇姐性子純善,萬一那些人找上了皇姐,不過又是惹得徒增煩憂。

這一切都是從雲太妃去世後鬧騰開的,雲太妃當初一連失了兩個皇子,本就受了太大刺激身體欠佳,動不動就暈厥過去,日日捧著藥罐子度日,全是靠著對先帝的一腔愛意吊命。

先帝駕崩後,她自覺了無生趣,一條白綾橫在梁上吊死了,那眼舌突出的可怖樣子,嚇得西宮那些太妃連日裏睡不好覺,連有孕的陳太妃也噩夢不斷。

德妃姓陳,她為太妃後自然去了封號,只帶著姓稱一聲陳太妃。

後來不知怎的,又鬧出了鬼怪一聞,說是西宮半夜時候有一身白衣的鬼魂飄過,有人看著像是早年去的賢妃,也有人說像被毒死的姚貴妃,還有說像吊死的雲太妃。

眾說紛紜,更鬧得人心惶惶,終日不得安寧。

那些西宮的太妃更是一個接連一個的鬧事,有的頻頻傳太醫,說是身子不好,要去別苑靜養,有的要提俸祿,說是去置辦些補品補身子。

還有幹脆鬧著要離宮的,就是送去宮外的青雲庵也樂意,膽子小的更是鼻涕一把淚一把,訴苦老胳膊老腿的不經嚇。

陳太妃原本在後妃中德高望重也勸不歇停他們,又累的一身疲憊,幹脆就撒手不管,安心養胎,每每鬧事時候提前去蕭華予那裏通傳一番。

蕭華予知道,陳太妃早已不是當年在壽禧宮裏抱著她說“麗娘娘一定替皇後好好照顧你”的那個麗妃了。

母後去後,陳太妃重返後宮,受了太多權勢浸淫,早在成為德妃後就失了本心。陳太妃對她和常瑞的照撫是有的,不過更多摻雜了私心,即便這樣,也足夠蕭華予記陳太妃的好。

她從來沒怨過陳太妃,人都是會變的,她懂事之後就從來未要求過誰對她始終如一,沒有期待,也就沒有什麽怨懟了。

五月,壽禧宮那株海棠樹的花還依舊開的正好時候,太皇太後去了,她安安靜靜的倒在蕭華予懷裏,像個孩子似的嘴角微微揚起,面容枯槁。

她臨走時候握著蕭華予和蕭常瑞的手,艱難的開口,眼底的星火一閃而逝,夾雜了些歡喜“你們,該替皇祖母高興,皇祖母能見到你們父皇、母後、還有……還有皇兄了。”

她這一生,手上不算幹凈,罪孽深重,只怕老天不收她,星辰不認她這個母親。還有她終究有緣無分相負的人,他要好好活下去,她在底下等著他,等著下輩子,就是山野村夫她也嫁。

蕭華予她有很多的淚水,卻一滴都流不出,像是被堵了回去,那些被堵回去的淚水又不知道流向了哪裏,又會在哪一天宣洩。

蕭常瑞年紀小,緊緊攥著身側的袍子,拼了命一般,手上被扣出斑斑血痕,咬著下唇不讓自己流淚。

兩個人握著太皇太後垂下的,逐漸冰涼的手一直搓著,想要搓熱了,太皇太後就能重新活過來一樣。

無助的像是兩只失孤的小獸,連哀鳴的力氣都喪盡了,蕭常瑞也不顧平日不近女子的毛病,握著太皇太後的手不撒開,渾身顫抖。

太皇太後臨走時候,將兩個孫子孫女交給了衛和晏,她難得看中的孩子。太皇太後從來羞於承認衛和晏是她的弟弟,卻又將最珍貴的兩個寶貝押在了他的身上,她沒有旁的功勳彪炳,位高權重之人可以依仗。

崔嬤嬤恭肅的站在壽禧宮外,看著跪了一地的先帝妃嬪,一字一句的重覆“太後殯天。”

如此三遍往覆,那些素衣的太妃皆淒淒哀哀的痛哭起來,口裏不住的喊著太皇太後,崔嬤嬤與楊嬤嬤身姿筆直,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腰側,迎著殘陽,淚流了滿臉。

那些太妃,她們在短短的一年光景裏,先痛哭送走了慶帝,又痛哭送走了太皇太後,高位之人生命的流轉也在她們的眼淚裏體現的淋漓盡致。

她們是先帝養在禁宮中的金絲雀,有著顯赫的家室,美艷的外表,享受著榮華富貴,可是她們獨獨要在冷寂中走完後半生,連民間的民婦都比不上。

她們有時會艷羨太皇太後,她從嬪妃生育皇子,成為皇後,在兒子登基後成為太後,孫子登基後又能成為太皇太後,比世間所有女人都活的尊貴雍容,她站在了最高峰,所有人都難以企及的地方。

死後,她會與老皇帝合葬,一同被記載在史書上,包括她的光輝事跡,一齊被後人供奉傳頌。而她們死後,只能在妃陵占據一個小小的角落。

怨不得誰都要猛足了勁兒去爭皇後的位置,它不一樣的尊貴,可是她們連個皇子都沒有,又拿什麽去爭呢?

陳太妃一面哭著太皇太後又一面哭著自己,突的,腹中一動,四個月的胎兒已經有了胎動,是他在腹中猛地踢了一腳。

陳太妃一楞,又哭的更加兇狠,她想腹中是個皇子,不為別的,單為她死後能占個更大的地方。

可到底是心中的懼意大過了野心,她不敢在這爭權奪利的時候繼續綿亙太多的心思,又默默將心思咽了回去,又想著,是個公主也好,但不甘於委屈卻未能隨著哭聲一起流逝。

延澤收到消息,當即一口血從口中噴了半尺遠,覆又攥著信紙狀似癲狂的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卻出來了,口裏喃喃“你說你要比我死的晚,替我看我們的兒孫滿堂,活成個老妖精,可是你撒謊,你比我先走了,你也沒嫁給我。阿緲啊,阿緲!”

太後姓衛,單字一個緲。

蕭華予在太皇太後的棺槨前跪足了七日,只是每日太陽落山時候起身活動活動腿腳,喝些湯水,接著又繼續跪下去,誰也勸不好。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形銷骨立,眼底泛出青黑的黛色,確實如衛和晏說的,來一陣風就吹倒了。蕭常瑞也悶沈的像是一潭死水。

衛和晏一身素衣,看著兩姐弟,有些頭疼。

他對仙去的太皇太後沒有什麽感情,他也知道,人到了年紀就會像炭火一樣發揮最後的熱量然後死去,他對太皇太後的死做足了準備,坦然去面對接受,然後完成她留下的囑托,興覆皇室,鏟除奸佞。

但是在他眼裏,蕭常瑞與蕭華予就是兩個孩子,怕他們拖垮了身體。

戎眥雖長相粗獷卻心思細膩,勸衛和晏不要去管,相依為命的親人故去,悲傷是難免的,發洩總是要比憋著來的好,改明兒脫胎換骨又是一條好漢。

蕭華予在太皇太後去了後,她心裏也跟著死寂,不安和惶恐如巨浪一般淹沒了她,她依舊擔心能否真正擔起擔子來,這些日子,除卻哀傷悲痛,便是如此惶恐的情緒。

尤其在看著人來人往時候,她想,她能否做到為這些人負責。

禦花園的禦湖還在,不知何種原因,這片湖沒有被填平,卻自此少有人來逛了。

蕭華予和蕭明心常常喜歡去那邊站站,看見那片地方就像是能看見蕭常明與蕭常殷一樣,即便他們是從這片冷冽的湖水中被打撈出來的。

那條通往禦湖的羊腸小徑裏,宮燈點的明亮,將四處照的亮如白晝,卻多了幾分神秘氤氳開。

禦湖四周還是如當年一樣,人煙寂寥,就是灑掃的宮人,都不願意去靠近那一排楊柳,尤其是其中的一棵,只意思意思的用掃帚劃拉兩下,將枯枝爛葉清理後就匆匆離去。

聽說先太子當年就是從這棵樹上被扔到湖裏去的,靠近湖面的樹枝當年被盡數壓斷,這些年只長出些脆嫩的小丫,在五月裏嫩生生的迎風招展。

吹面不寒的風撲在蕭華予身上,她混沌的腦子像是清醒了一些,她支開了一眾的侍衛宮娥,嘉汝怕她做傻事,執意要跟著她。

蕭華予看著那一片清透的湖水,腦中突然萌生起一個念頭,跳下去是不是就沒有這麽多煩心事兒了,她不用再擔憂周相,不用再考慮西宮的太妃,不用再承受不屬於她年紀的東西。

可以見到母後、皇兄、皇祖母。

她扶著欄桿踮起了腳,魔怔一般看著湖水裏游來游去的錦鯉,眼底失去了聚焦,漆黑一片。

“公主你看!這兒有個樹洞呢!”嘉汝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她驟然回神,雙腳又重新回到了地面。

蕭華予扭頭看去,果真見濃密的柳枝後掩藏著一個樹洞,那樹洞長得地方十分高,險些就要到最高處,往日又有柳枝掩蓋,她這些年也一直未曾發現過。

許是因為宮裏的工匠修剪柳樹的時候剪去了多餘繁枝,才讓這樹洞露出來,她轉頭過去不再看。

黑漆漆的樹洞,和旁的樹洞沒什麽不一樣,不過是皇兄當年從這棵樹上掉下去罷了。

她依舊去看著那片湖水,靜謐安詳。

“公主在此看什麽?”背後傳來男子沙啞低沈的聲音,在月色微風裏讓人身子一酥,有些醉人。

嘉汝給他請安,蕭華予頭也不回,她知道是誰。

高大的人影籠罩在她的背後,像是兩個人重疊從背後相擁了一般,意外的纏綿貼合,蕭華予看著水面的影子,長睫微顫,向右挪了一步。

她其實是十分懼怕這個人的,他很厲害,一把手就能擰斷她的脖子。他位高權重,若是也想造反,她無可奈何。

夜裏有些涼,蕭華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她急忙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衛和晏眉頭一蹙,看向一旁的嘉汝,嘉汝似是會意,又有些掛憂的看了二人一眼,她有些不放心這魯國公,但是又想著太皇太後看中的人,哪有什麽不讓人放心的。

屈身回道“公主,奴婢去取件披風來,夜裏湖邊風大,若是受涼可不好。”

蕭華予木然點頭,她方才已經生了輕生的念頭,現在竟有些什麽都無所謂了,就是旁邊這個男人想把她推進湖裏,她可能都不會有絲毫反抗。

況且,他不會動手,嘉汝看見他和自己獨處,回頭出了事兒,他摘都摘不掉。她也僅僅是,有些怕這個人……

衛和晏看她擋在風口,木木楞楞的一個人,有些憂愁的嘆氣,常殷,我說錯了,你妹妹一點兒都不會照顧自己。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蕭華予的衣角,十分謹慎的沒有碰到她,十足的君子模樣,想著這是個小姑娘,不比軍中的男人,放柔了聲音。

“站樹後去,湖邊風大,回頭風寒發燒有你受的。”

蕭華予看他一眼,扭頭不吭聲,她暗地裏想,你是誰啊,我要聽你的,我的親人都不在了,我為什麽要聽你的?你要有本事就把我推下去。

這樣想著,她有些心痛,眼眶一酸,眼淚好像又要出來了。

衛和晏竟然出奇的看懂她眼神裏的意思,小姑娘眼睛黑白分明,裏面容了星子還有些年少的倔強,淚意盈盈的,他一時有些麻爪,他沒哄過孩子。

“我算起來是你舅公,你聽聽話,去樹後站著。”衛和晏扯著她的衣角。

蕭華予正傷心難過著你,甩開他的手,抹著眼睛就像中邪了一樣跟著他站去了樹後,瘦弱的身子跟著發抖。

衛和晏有些為難,他不怕冷,自然也不似文人一樣,帶了大氅出來,只想著那宮女怎麽還不送衣服回來。

這般想著,他自顧自去站在蕭華予身前,替她擋住湖面上來的風,他盡力了,旁的什麽都不會做了。

蕭華予抹著眼眶去看身前高大的身影,她方才流了幾滴淚,眼尾有些泛紅,沒再說話,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情緒。

衛和晏像是護衛一樣,牢牢的將她籠罩在身後,讓她生出了有人保護的錯覺。

她現在還想死嗎?她自己也不知道,死了任由常瑞一個人去孤苦伶仃的頂著一切嗎?

湖面上還有風微微的吹起來,將衛和晏烏黑的散落在肩上的頭發吹起來。

蕭華予眼尖的發現,有一絲極不和諧的白色隨之飄舞,她原本只當是魯國公他早生華發,細細打量卻覺得不對勁,這分明是褪色的絲線。

她目光隨著這絲褪色的線向上探究去,發現這線正是從那彎黑黝黝的樹洞裏延伸出來的。

若不是它正與黑發交雜,怕是青天白日裏都不會有人發現這有一絲線。

她下意識的伸手去揪這絲線,卻越拽越長,隱約開始透出些淺淺的黃色,應當是一塊布料開始散線所致。

衛和晏覺得身後的小姑娘出奇安靜,回頭一看,她正在與一團線做鬥爭,她仰頭向上方看去,細白的頸子在燈光下泛出些如玉的光澤,線條優美流暢,眼底還是沒有什麽神采。

他順著目光向上看去,只見她盯著的是一團黑黝黝的樹洞“裏面有東西嗎?”

蕭華予木然點了點頭,揚了揚手裏褪色的線。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回答他,是下意識的想聽他的話。

衛和晏生的極高,蕭華予蹦著高都碰不到的地方,他一擡手就碰到了,他小心在裏面探了探,揪出一團淺黃色的布帶來。

“是這個嗎?”衛和晏將這團布遞過去在她手裏,他碰到蕭華予的手,有些微涼,下意識擰了擰眉。

真的,常殷,你妹妹不太會照顧自己,冷了都不添衣服。他又走近了半步,將她全數遮在自己的身影下。

淺黃色的布料上氤氳開些墨色,應當是有字跡,蕭華予心一跳,竟有些不敢展開這東西,像是預先知道會見著什麽一般。

上頭散開些清淡的蘭麝香氣,是禦墨無疑。皇室的禦墨是摻進香料特地調制的,不但香氣馥郁持久經年恒有,且遇水不散,能存多年。

絲帶下方散了團線,是蕭華予揪的,模樣大概是宮裏常掛的平安帶。

蕭華予展開未等瞧見又握成團攥在手裏,如此往覆,方才敢顫顫巍巍的去真正扯平了,屈著眼去看,上面的字筆畫工整,下筆卻沒太大力氣。

願平安新歲平安喜樂。落款為蕭常殷。

剪彩平安帶的布料褪色折舊,因受到雨水的侵蝕變得絲線縱橫稀疏,像是塊要腐爛的破布,在那樹洞裏放了八年,因為沒有人仔細打理那棵樹,它安安靜靜的悄無聲息。

當初蕭常殷與蕭常明死的時候,從湖裏撈出了幾條平安帶,這一條,許是慌亂之中蕭常殷塞進樹洞裏去的。

這一刻,蕭華予對衛和晏所有的防備與約定好的冷靜自持都土崩瓦解,碎在地上黏都黏不起來。

她失了聲,蹲在地上如獲珍寶的將它捂在胸口,頭埋在膝上。

衛和晏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麽,他沒興趣看,他同樣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她,只能離得近些,將人虛虛的遮在自己身旁,替她多擋些風。他身上像火爐一樣,微微有些熱氣傳遞到蕭華予身上。

他從來不會說話,說什麽都是惹人生氣的,他自小就知道,上次他也讓這個小公主不高興了,但是改不掉這個毛病。

蕭華予她覺得自己是個混蛋,她的母後、祖母、皇兄都是想讓她能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輩子,可天不遂人願,她要承受的方才多了起來。

常瑞不敢在她面前哭,不敢在她面前說害怕,分明是一個比她還小的人兒,他難道就不會傷心難過,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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