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沈積在骨子裏的不屈與傲氣。千年的磨蝕將棱角磨的圓潤，卻依舊堅硬如鐵。

俺答汗只覺得一直以來困惑自己的問題，此刻越來越清晰尖銳。在他直視葉荀的時候，他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向先祖那樣，踏遍這片河山，並且超越他的先祖，徹底征服這樣一個民族。

忽然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這樣的僵局，“大汗！”俺答汗去瞧，卻見是阿伊古麗站了出來，一手提著鞭子，指著葉荀道：“我要挑戰他，瞧瞧中原武學是不是那麽厲害！”

俺答汗剛想要申斥阿伊古麗胡鬧，卻忽然一轉念，點頭道：“點到即止，莫要傷了南人來使。”這般僵局，確實需要有人來打破。阿伊古麗鞭法不錯，況且帳中高手環伺，量那些漢人也不敢把她如何。

葉荀立在帳中，仍是平靜如水，一如他歷來的樣子，一身黑衣顯得身形瘦長。他卻看到阿伊古麗手中提著的鞭子，那正是自己送給她的那一條。阿伊古麗瞅著葉荀，一語不發，鞭子高高揚起，在空中一個轉折，蓄勢劈了下來。葉荀竟然毫不躲閃，任憑那鞭子劈頭抽下。鞭風在空中帶起呼嘯，並未減速，卻終於略略偏斜了一點，狠狠抽在他的肩上。登時便有血跡從他黑衣滲了出來。雲孤蓬沒料到阿伊古麗竟能下如此狠手，不由抽了一口涼氣，頗為擔憂的看向大哥。

阿伊古麗一擊得手，連俺答汗也頗為吃驚。先前丘富同他暗中相鬥，兩人幾乎不分高下，怎能讓一個武功一般的丫頭打中？莫日頓時皺起了眉頭，面上表情很是覆雜。四周諸將楞了一下，立時大聲起哄叫好。

這轟然叫好聲中，葉荀目也不瞬，一雙眸子終於緩緩移向阿伊古麗，仍是溫和如水。阿伊古麗終於動容，那堅冰也似的目光似乎忽然冰破，諸般情緒奔湧而出，憤恨，驚喜，痛惜，冤仇，怒，恨，統統糾纏在一起。她一招得手，略略停了一瞬，手腕再起，長鞭又活了起來，後招便源源不絕的跟了上去。阿伊古麗隱在這鞭影重重中，葉荀分明看到她面上表情變幻莫測，似哭又似笑，她並沒說話，卻用口形向他比出四個字：混蛋葉荀！

看到這四個字，葉荀心下登時一松，他身形略略一錯，閃過那鞭影。二人在帳中動起手來。

大汗金帳雖然寬敞，但是兩個人動手，四周又圍坐了許多人，便顯得施展不開。只怕一個不慎，鞭子便要掃到四周諸人，杯翻酒灑。阿伊古麗的鞭法，乃是其父自劍法中變幻而來，此時方見得精妙。只見她收放有度，出手淩厲，將要掃到無辜之時，手腕略略一抖，那鞭子便若無其事的折回，從匪夷所思的方向再攻葉荀。而葉荀始終不對阿伊古麗出手，只是左右躲閃鞭子，這般只守不攻，幾乎就是任別人打，可這鞭子就是十分奇怪，總也沾不著他半分。

開始帳中諸將還屏氣觀看，未幾便大聲喝起彩來，也不知是給阿伊古麗喝彩，還是給葉荀喝彩，先前劍拔弩張的氣氛登時消散。丘富在座上卻始終一言不發，他擡頭看了眼俺答汗，先前大汗的疑惑也是他一直以來擔憂的。卻見俺答汗坐在上首，對帳中打鬥置若罔聞，深目望向帳外，此時帳外日漸西斜，一片昏黃。

如此鬥了片刻，葉荀忽然伸掌，將鞭稍捏在手中。阿伊古麗發力回撤，卻撤了一個空，葉荀已然送了手。她手一抖，將鞭子收回手中，哼了一聲，坐回莫日身邊。

俺答汗此時擡起頭來，對著長身立在帳中的葉荀肅然道：“既已兵臨城下，絕不能空手而回。回去告訴你們皇帝，若要退出關外再議，不行。還是那句話：予我幣，通我貢，即解圍。不者，我歲一虔而郭！三日之內不允，我便劫掠了京城！”

黃昏中，一小隊車隊駛離蒙古大營，金色的落日餘暉照亮了白色帳頂，大營延綿不絕，隨著地勢起伏。這車隊漸行漸遠，顯得十分渺小。俺答汗策馬立在一座山頭，極目遠望，夕照中隱約可見一座大城，那裏就是漢人王朝的心臟。他舉鞭遙指：“那裏，我不難得到。”

丘富跟在俺答汗身後，心中不由一跳，道：“大汗要漢人的城池來何用？”

俺答汗凝望片刻，道：“是啊，我是蒙古的大汗，要漢人的城池來何用？蒙古的子民照樣牧羊放馬，過著原來的日子。”他又道：“這百年來蒙古和漢人的通市時斷時續，蒙古人生活困苦。”他舉目凝視天邊，時值黃昏落日，天邊飛鳥啊呀而鳴，歸於山林，大地一片靜謐。他擡首北望，地面連綿起伏，群山之外，便是千裏草原。“這些年縱橫大漠，征戰不休。我只想讓蒙古人自己打自己，人們都豐衣足食，風雪來時不必為了牲口發愁，牛羊生息遍布草原，人民安樂富足。”他頓了一頓，幽幽問道：“難道我錯了麽？”

丘富暗自松了口氣，道：“日後定然有人能明白大汗的苦心。”

俺答汗道：“是非曲直，自有後人分說，輪不到我們自己辯解。”他轉頭凝望遠方，目光深邃，夕陽照在他消瘦的面頰上，眼角出現刀刻般深深的魚尾。

插羽破天驕

插羽破天驕

明使車隊出了蒙古大營許久，楊增才緩過一口氣來，確信自己死裏逃生。葉、雲二人行不多遠便與其分道，自回關千山明軍大營之處。天色將晚，日間的暑氣漸漸褪去，離明軍大營駐紮之處行程尚遠。二人轉過一處山坳，只見一道山溪橫在面前，因著幹旱，溪水幹涸，只剩下細細一縷水流在亂石之間時隱時現。

葉荀褪下上衣，借著溪水清洗肩頭傷口。那鞭傷頗長，皮開肉綻，形容可怖。雲孤蓬見了，不由皺了皺眉，心道那姑娘也真下的去手。他自懷中摸出個藥瓶，拋給葉荀。葉荀知他習慣隨身攜帶各種藥物，便撥開瓶塞，將藥粉灑在傷口上。夏季炎熱，傷口愈合不易，雲孤蓬靠近了去檢視，卻忽的笑起來。原來那傷口並不甚深，只是頗長，表面皮肉泛起，顯得分外嚴重。顯然，阿伊古麗在鞭子落到葉荀肩上的時候向回撤力，否則以那樣的架勢，豈能只有這般傷口？

雲孤蓬笑道：“大哥，這傷口不裹也罷，慢慢晾幹比較好。”

葉荀一語不發，坐在溪邊大石上，他赤著上身，身上縱橫交錯的陳年傷痕便露了出來。斜陽漸沈，夏季幹熱的晚風自他身邊吹過，帶起傷口一絲絲的疼。

雲孤蓬見他不語，知他心中郁結，便道：“大哥，阿雪姑娘雖然抽了你一鞭子，可唱得那首曲子，已經再明白沒有。畏兀姑娘果然豪爽，喜歡了就說，生氣了就打。你又有何躊躇的？”

葉荀仍是不語。

雲孤蓬見他如此，苦笑一聲道：“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言中卻大有苦澀之意。

葉荀不由擡眼去看這個一向明朗的兄弟。見他低著頭，漫不經心的踢著腳下石子。葉荀問道：“是桑姑娘？”

雲孤蓬擡起頭嘆道：“總之我不能再在城裏呆著了。”

葉荀楞了一下，他在錦衣衛所這幾個月，雲孤蓬自是與桑錦繡朝夕相對，不由點頭道：“這事需得你們自己明白，別人插不上手。”

雲孤蓬道：“是，我明白我自己，可是我不明白她。”不由長嘆：“我要是知道她怎麽想的，不就簡單了？”

葉荀不由拍著雲孤蓬肩頭哈哈笑起來。

雲孤蓬大為不悅，揮手拍開葉荀，陰陽怪氣道：“真沒良心啊大哥，看我這樣，你開心了？”

葉荀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片刻之後嘆道：“她，她畢竟是俺答汗的外甥女。”

雲孤蓬問道：“若是她攔著，你便不去刺殺俺答汗了麽？”

葉荀反問雲孤蓬：“你說呢？”

雲孤蓬搖頭道：“那就不是大哥了。”他又想若是阿伊古麗拼死攔著，葉荀可否下的去手？正要張口再問，卻見葉荀擡頭望天，此時繁星初上，東邊山頭樹梢上探出一輪明月，竟然又圓又大。葉荀道：“別問了，我不知道。”

半晌，雲孤蓬長出一口氣，幽幽道：“我想不通，好好的為什麽要打仗呢？”此時夜幕降臨，溪邊蛙鳴一片，草中蟲鳴此起彼伏，山野越發顯得空寂平靜，仿佛亙古便是如此，人們安樂平和，世代相傳。

幾聲哭喊隱約傳來，刺破寂靜的夜幕，縹緲而又真切。葉荀和雲孤蓬對視一眼，一躍而起，兩人並未騎馬，而是縱身向山坡另一側悄悄掩去。

一小隊蒙古騎兵自山坡下行過，不過三五十人，卻押著百來個漢人，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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