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

當第一下庭杖擊在沈煉身上的時候，沈煉就意識到葉荀說對了：錦衣衛要死人的是他。就算他不曾大耗功力給葉荀療傷，也逃不過庭杖侍衛的毒手。執行庭杖的侍衛，對於怎樣技巧的行刑實在是得心應手。他可以打了百八十杖，血肉模糊，卻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也可以一杖下去，表面看不出打傷卻必死無疑。嚴嵩的表情便是命令，那種除之而後快的眼神，足以殺死沈煉一百次了。

嘉靖皇帝頗有些快意的看著殿下的庭杖，他雖然長期不理政事，卻並沒有忘記這個令人解恨的方法。修道並沒有令他心胸豁達，反倒愈發的狹隘偏執。

幾杖下去，沈煉口中吐出血來，卻開始張口罵嚴嵩。他打一杖罵一句，歷數嚴嵩十條大罪，每條輔以數條證據，字字如利刃，直指奸臣罪行。

朝堂上眾大臣紛紛側目掩面，不敢直視。嚴嵩面色越來越難看。

嘉靖皇帝卻一拂袖，沈著臉走了出去。嚴嵩會意，也從側門跟了出去。

沈煉罵完嚴嵩，轉而開始痛述朝廷。大明朝天朝上國，富有四海，卻吏治腐敗，皇上昏庸。南有倭寇擾邊，北有韃靼進逼京城。萬裏之外的紅發蠻夷，用火銃火炮向中原的高手挑戰，而大明朝的皇上，卻只知修道煉丹，任憑奸臣把持朝政，禍害國家。蒙古鐵蹄兵臨城下，諾大的京城防衛竟是虛幻，多年的軍餉不知所蹤。這萬裏的江山，憑什麽來保！這千萬的黎民，憑什麽來安居樂業……

殿上眾人屏氣息聲。這庭杖打在沈煉的身上，痛罵卻鞭在他們心頭，如同另一番酷刑。庭杖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大殿裏，眾人只盼著這折磨早點結束。

嚴嵩隨著嘉靖皇帝退到殿後，仍能依稀聽到殿前傳來的聲音，他皺了皺眉，見皇上面色不善，斟酌著開口道：“皇上，老臣以為皇上不必如此憂心。”

嘉靖停住了腳步。

嚴嵩道：“昨日深夜，老臣正苦思冥想退敵之方略，卻忽然得了一闕絕妙青詞。老臣以為，這是原始天尊在護佑大明的吉兆。”

“哦？”嘉靖提起了興趣。

嚴嵩拈須念道：

“揲靈蓍之草以成爻，天數五，地數五，五五二十五數，數生於道，道合元始天尊，尊無二上；截竹之以協律，陽聲六，陰聲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帝統萬年！”

嘉靖朗聲大笑起來，撫掌道：“好！好個帝統萬年！區區蒙古匪患，如何能撼動我大明百年基業！”

嚴嵩也隨聲附和道：“皇上所言極是！老臣以為蒙古人不過是匪性難除，慣於劫掠。此番侵入中原，也不過是垂涎我大明富庶。皇上只需緊閉城門據守，待勤王之師一到，自然殺的蒙古人潰敗而逃。”

嘉靖頓時心情大悅。

前殿的罵聲漸漸弱了下去，消逝不聞。不多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趕過來，稟道：“皇上，那個沈煉已經斷氣了。奴才請問皇上，是不是還要繼續庭杖？”

“算了吧。”嘉靖皇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似乎懶得再聽到關於前面的消息。他對嚴嵩道：“隨朕來內宮，適才那幅青詞，需得燒給原始天尊，方能顯得誠心，保我大明帝統萬年……”

那天是一個極尋常的北方初夏，萬裏晴空的好天氣，沒有一絲陰雲。傍晚的時候紅霞漫天，諭示著這樣的好天氣還將繼續。古老的城池又將沈睡，這一日不過是千百年來極其普通的一天。幾百年來，鮮卑人，金人，蒙古人，來了又去了，或者留下，融入而這塊土地。帝國在這裏興盛，朝廷在這裏腐敗，慷慨激昂的戰士在這裏浴血戰鬥，而這一切，在歷史中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葉荀立在京城高聳的城墻上，黑色的衣衫被晚風帶起，顯得他身形瘦長。他望著京城中心的方向，一整天過去了，沒有任何的動靜，城門照樣緊閉，城內照樣混亂，沒有像樣軍隊的集結。

沒有變動，就是變動。

葉荀嘆了口氣，手緩緩握緊了劍柄。這是他原來的寶劍，已經跟隨了他很多年，在玉門關被他擲出刺傷了沈煉，現在又回到了他手中。

道義有很多種，不論大小，總有一種能走通——只要有人去走。

他跟沈煉，骨子裏是一種人，走的卻是不同的路。

金色的餘暉照在古老城池的城墻上，葉荀的黑衣便形成一個瘦高的剪影。他原先的青衫早就破爛不堪，沈煉卻只有黑衣給他。

葉荀轉頭望向夕陽，落日正一分分的沈入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中。城外，便是被蒙古侵擾的土地，被鐵蹄踐踏的河山。他深深吸了口氣，提氣縱身，自城頭躍下，消失在落日的方向。

橫戈從百戰

橫戈從百戰

自從蒙古的鐵騎踏破了古北口長城，京齏附近的百姓便開始陷入了無盡的恐懼之中。人們不約而同的選擇了兩種路線來逃避戰亂：向南遷移，或者入城尋求朝廷的庇護。

然而向南逃，騾馬和雙腳又怎能快過蒙古的鐵騎？拖家帶口的人們被揮著馬鞭舉著彎刀的蒙古騎兵追上，如同無助的羊群遇到了狼。

而向京城避禍的人們，卻絕望的發現他們被拋棄了。高聳的城墻和緊閉的城門，不是用來防備蒙古鐵騎的，卻把這些無助的百姓關在城外。城墻上披著甲胄全副武裝的軍官，冷眼看著城墻下蜂擁而至的百姓，任憑他們被劫掠，被欺淩，被踐踏，被殺戮。孩子的哭喊，女人的驚叫，倒在地上的老人無助的呻吟，這一切，使富有四海的大明朝的京城城郊，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

肖莊在京城城北不過三十裏，清水河自西而來，在村前打了個彎，向京城流去。在夏季，原本應是滾滾的河水，因著連月滴雨未降，緩了下來，形成一大片淺灘。因為有河水阻隔，且離京城近，莊子尚未受到蒙古人的侵襲。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這裏便成了一個脆弱的避難之所。

阿娟從自家小院裏出來，挎著一個籃子往村前的場院走。場院裏橫七豎八的躺了很多人，一連十幾日，從遠郊逃來的人越來越多。莊裏的屋子早就住不下，傷者也缺醫少藥。阿娟的目光穿過場院，在受傷呻吟的人群中找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幸虧前兩天來了一個郎中，不然，這些人該怎麽辦？

阿娟小心繞過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走到白衣郎中身邊，郎中正在低頭給一個傷者包裹，似乎並沒看到她。他原本雪白的衣衫沾了不少傷者的血跡，因著蹲在地上，衣角也頗有些泥土。阿娟有些羞澀，終於還是開了口：“白大夫，這是我剛從家裏找出來的，我想你應該用的著。”說著便將籃子擱在郎中的身邊，籃子裏整整齊齊碼著扯好的布條。

白衣郎中卻不理阿娟，轉而扭頭看向村外的一邊。

阿娟不解的看向郎中所望的方向。此時午後刺目的陽光照在河灘上，對岸是一片高低起伏綠油油的田地。那起伏相接之處，轉出一個小點，緊跟著便出現兩個，三個……

“蒙古人！蒙古人來了！”村口有人開始驚恐的大叫。場院上立時騷動起來，人們顧不得傷口，奮力掙紮著要跑。

村人們早就聽說蒙古人的兇悍，紛紛推車趕牛，一時間混亂不堪。

混亂中白衣郎中仿佛嚇傻了，也不知道逃，只是望著蒙古騎兵馳來的方向。阿娟被自家兄長催促，卻又回頭看看白衣郎中，扯他衣袖急道：“白大夫還不快走！蒙古人殺人不眨眼的！”

白衣郎中卻並沒走，而是站起身來，瞇起眼十分平靜的看著河灘。

一隊蒙古騎兵遠遠急馳而來，看到村莊，他們興奮的大叫。馬蹄在幹燥的土地上激起一溜煙塵，在踏進淺淺的河水的一瞬，白色的水花激飛起來，水花打濕了馬的皮毛，在烈日的午後閃著油亮的光。

阿娟再也等不及，被家人催促拉扯，終於轉身跑掉。她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白衣郎中竟然向著村口，迎著蒙古騎兵走去。

蒙古騎兵縱馬馳騁，在中原的土地上恣意的享受踐踏的快感，他們驅趕驚恐奔逃的漢人，就如驅趕羊群。村口只剩一片狼藉，來不及推走的小車，翻倒的籮筐，丟掉的包袱，亂七八糟的扔在地上。騎兵們意外的看到一個漢人，立在一地狼藉中，寬袖白衫，身形單薄如女人。

什麽人也無法阻擋馬蹄和彎刀的鐵流，他們興奮的呼喝著，向前奔馳。

當第一個蒙古騎兵沖到白衣人身邊的時候，馬突然翻了。騎兵倒栽下來，他並未看清馬是如何被白衣人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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