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兩樣，何妨活著？而武功，也是無可無不可的吧？十歲之前，他並不知道武功為何物，這些得失，其實並不重要。

他吃力的端著碗吃面，胳膊帶動胸口的傷口，疼痛異常。但凡練武之人，受到傷害時體內內力應激而起，自發去流轉修覆。但葉荀偏偏經脈不通無法控制，他內力本強，便在體內混亂游走，自相沖突。葉荀努力去平息內力的反激，收效甚微，這碗面吃的痛苦不堪。

終於吃完，他用筷子挑起最後幾根面條，放在地上。

老鼠在深夜的時候又出現了，它成功的找到了面條。葉荀這回沒有動，靜靜看著它吃完，看著它用粉紅色的小爪子抹臉。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葉荀的傷口開始結痂，不知道是胸口的疼痛減緩還是他漸漸能夠摒除內力的反激，原本深厚的內力和斷裂的經脈之間的沖突似乎不那麽折磨他了。當老鼠敢於在葉荀腳邊吃東西的時候，郎中不再來了。那天傍晚沈煉來了。

見到沈煉，葉荀並不吃驚。他原本便料定不是見到錦衣衛就是見到演武堂的人。

沈煉上下打量葉荀，他的青衫早就破爛不堪，身上纏著繃帶，有陳舊的血跡從繃帶中滲出來。他坐在窗下的墻邊，雖然是守靜打坐的樣子，但手腳顯然無力，早已不是那個名動中原的江湖高手。葉荀平靜的看向沈煉，目光中沒有絲毫痛苦和絕望。

沈煉靠門坐下，習慣性的負起雙手，道：“這樣都能活過來，不容易。”

葉荀不語。

沈煉又道：“我說話不喜歡拐彎抹角，我不殺你，是有事要你做。”

葉荀只是望著對面墻上緩慢移動的日光，道：“不行。”

沈煉瞇起眼，冷笑道：“你要知道阿伊古麗在我手上。”

葉荀終於開始盯著沈煉，然後他也笑，笑的平靜無波，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沈煉抱臂低頭笑：“原來最了解我的是我的對手。”他擡頭問道：“你不想知道她怎麽樣了？”

葉荀又開始看著墻上日光，道：“你既然這樣問，那麽我應該能猜到。”

沈煉暗自嘆了口氣，本想將阿伊古麗的話說出，卻頓時覺得多餘。他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葉荀於是又開始一個人呆在牢房中，不，一個人和一只老鼠。這樣過了一些日子，當老鼠敢於在葉荀手中取食的時候，沈煉又來了。還是下午，那天下著雨，因此沒有日光照在對面的墻上，卻有細碎的雨絲從高高的小窗口吹進來，落在葉荀臟亂的頭發上。

葉荀的傷已經好多了，他的雙手可以較為自由的運動，但是經脈依舊。經過這些日子的鍛煉，葉荀仿佛完全拋棄了原先深湛的內功，舉手投足再無一絲內力牽動，如同一個沒練過功夫的普通人。

沈煉本以為他經過二十幾天養傷，經脈多少能夠恢覆一些，見到葉荀，不由略微失望。他在門邊坐下，負手開口道：“我有事要你做。”

葉荀仍道：“不行。”

沈煉卻道：“來做錦衣衛吧。”

葉荀看著沈煉，忽然笑了出來，道：“你來俠義盟吧。”

沈煉道：“俠義盟早都沒了。”

葉荀點頭，又道：“那麽，你離開朝廷，到江湖來做俠客吧。”

沈煉嗤了一聲，道：“什麽俠客，不過是以武犯禁，和盜匪有什麽區別？”

葉荀道：“如今的朝廷，已沒有道義的立身之地。”

沈煉道：“所以才要來爭。”

葉荀笑道：“在朝廷，和在江湖，可有分別？”

“有，也沒有。”沈煉雙目細長深邃，望著葉荀。“道義都是相同的，卻有大小之分。”

葉荀搖頭道：“道義不分大小。”又道：“江湖，沒有回頭的路。”

沈煉不再說什麽，起身離開。

又過了十來日，天氣已經大暖，北方春脖子短，仿佛春風一吹，立刻夏天就來了。現在那只老鼠已經不再懼怕葉荀，敢於跳到他掌上取食，這小東西仿佛長肥了一點。在葉荀徹底放棄內功之後，胸口經脈的反倒似乎好轉了起來，非常緩慢的，但是清晰的，在一點點修覆愈合。

沈煉又來了，見了葉荀，道：“你可知錦衣衛怎樣增添新人？”

葉荀道：“錦衣衛從不增添新人，只有有人死了，才會選人補上。”

沈煉露出讚許的目光，道：“不錯。葉荀已經死了，我把你在衛所和刑部的案底已經盡數毀了。現在，沒人知道你是葉荀。”

葉荀道：“我說過了，江湖沒有回頭的路。我始終都是葉荀。”

沈煉不理他，道：“你可知錦衣衛指揮使已和嚴嵩勾結？”

葉荀道：“這麽說，錦衣衛要死的人是你？”

沈煉冷笑，負手道：“沒那麽容易。”他又問葉荀：“你答不答應？”

葉荀閉眼長嘆：“道不同。”

沈煉起身離開。

又過了不少日子，天氣忽然熱起來，小老鼠越發的大膽放肆，近乎將葉荀當成親人，敢於坐在他膝頭吃東西理毛，自得其樂。牢房很安靜，葉荀如果靜心聽，能隱約聽到遠處鬧市偶爾傳來的吆喝，這令他感到人間的遙遠。一些沈悶的雷聲從極遠的地方傳來，葉荀細聽，又覺得這不是雷聲，而今日傳來的鬧市嘈雜，似乎特別的多。

沈煉又來了，他看起來剛從遠處回來，黑衣上頗有不少塵土，有些疲憊。

他見到葉荀，劈頭便是一句話：“蒙古人來了。”

葉荀想起先前聽到的雷聲，原來竟是蒙古人的炮聲，皺眉道：“已經到了京城附近？”

沈煉坐下，張口罵道：“該死的嚴嵩！幹兒子仇鸞守著大同，蒙古人大軍不過幾萬人，他十幾萬人竟然關著城門不敢出戰！居然還賄賂蒙古大汗！蒙古人跑去進攻宣府鎮、薊鎮，嚴嵩居然勾結兵部尚書丁汝夔，把這些瞞了下來！現下蒙古人攻破了古北口，占了通州，離京城不過幾十裏！嚴嵩居然讓人關了城門，不讓百姓進城！”沈煉說完，憤憤出了口氣。

葉荀已猜到今日的炮聲想必驚動了皇上，再瞞不過去了，只怕這兩日朝中就要有動靜。

沈煉平靜下來，雙目晶亮，盯著葉荀道：“我有件事，你幫不幫我？”

葉荀看著沈煉，似乎透過沈煉看到了城外縱馬踐踏的蒙古大軍，他緩緩點了一下頭，道：“我答應你。”

沈煉唇角露出笑意，道：“你不問是什麽事？”

葉荀道：“我們骨子裏是一樣的人。”

他伸出手掌，沈煉也伸出手掌，兩人輕輕的擊了一下。

沈煉的手修長有力，葉荀卻是綿軟無力。

沈煉又道：“你的功夫廢了，又怎麽能做到？”

葉荀卻微微的笑，道：“我在等你告訴我恢覆武功的法子。”

沈煉目光一瞬，笑道：“你怎麽知道我有辦法？”

葉荀道：“你從玉門關回來，不可能那麽快就恢覆。”

沈煉哈哈笑起來，道：“那時別無選擇，因為我趕著見一個人。”

葉荀心中一動，沈聲道：“莫非你見過我蕭師叔？”

沈煉目光中露出讚許，“不僅見過，還動了手。火統就是你蕭師叔給我的，這東西果然威力奇大。”

葉荀已然明白，若不是沈煉事先見過蕭海東，關千山同蕭海東在船上的見面又怎會有如此大的分歧，俠義盟又怎麽會這麽快就分崩離析。他能夠猜到沈煉和蕭海東說了什麽。只是那擊傷自己的火統，竟是來自蕭師叔，這令葉荀心中有些無可奈何的悲涼。

沈煉卻嘆口氣道：“那法子來自演武堂，不是什麽好法子。”

葉荀奇道：“演武堂？”他一直奇怪為何演武堂高手層出不窮。

沈煉道：“別小看了錦衣衛，很少有錦衣衛不知道的事情。你可知演武堂的人為何年紀輕輕就能練就這樣的功夫？”

葉荀心下隱約有點明白了，道：“我只知道不循序漸進的話，練武傷身。”

沈煉道：“沒錯。演武堂從來不管練武是否傷身，只是一味追求功力速成，因此所有的孩子都拼命練功，跟不上進度的，就被淘汰了。這樣一來，每人都是傷痕累累，若是不能迅速恢覆功力，只有死路一條。我有時候真的佩服他們，人的潛力很可怕，他們之中有人發明了一個法子，說來簡單，就是互相幫助打通經脈而已。”

葉荀道：“打通經脈？”這個方法並不罕見，用來治療內傷很有效。但是，對於斷裂的經脈，卻是沒用的。

“沒錯。”沈煉道：“聽起來不奇怪。不過，和一般的打通經脈淤血不同，那不是治療，而是近似於拔苗助長的方法。一個人經脈受了傷，本該慢慢修養，循序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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