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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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氣,策馬而行。

明白人難當啊!知道的越多,便越難取舍——比如俠義盟的事情。

最早是三個年輕人意氣相投,結拜為兄弟,相約行俠天下,仗義不平。幾十年後,俠義盟已經成了一個江湖組織,隱然江湖領袖的位置,當初的兄弟也作了盟主和左右護法。屬下四個堂,分別是:紅松,蒼柏,翠竹,青柳;分管:出擊,後勤,通訊,育孤,各司其職,互不幹擾。葉荀的師父白輕羽,便是前任左護法,師父去世後,葉荀武功聲望都當得第一,便眾望所歸的做了第二任左護法。而吳寬文的師父,正是當初的結義兄弟之一,右護法蕭海東。

一切都很明了,只是自從葉荀的師父去世,這剩下的兩個結拜兄弟,關系漸漸微妙了起來。

想起雲孤蓬臨去之前欲言又止的神情,葉荀嘆了口氣,他將青柳堂挪到京城,不僅僅是因為倭寇的事情吧。葉荀忽然有不妙的預感,金陵,有俠義盟的總堂,有葉家的世交桑家。金陵……就在江南啊。

兩人並轡而行,紛雪飄搖中,兩行馬蹄印清晰的伸向遠方。

江南,不遠了。

相逢是故人

相逢是故人

桑喬坐在書房,慢慢將一封寫好的家書折起來,封到信封裏。一陣琴音從後廂房傳了過來,明澈通透,無憂無慮。桑喬望了望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烏雲低垂,不知何時會下雪。

“來人。”他招來管家,道:“去把小姐請來。”

不多時,桑錦繡便抱著一具瑤琴進了書房,淺綠的襦裙夾襖,頭發僅用一根同色的絲帶束在腦後,打扮極是簡單——已做好了出門的準備。“爹,你真的要我去姑母家過年?”

“你已經許久沒見過姑母了,不是總惦記著去看看麽?”桑喬看著女兒——他獨生的女兒,養了十七年的嬌嫩的如同花朵一般的女兒——忽然有點不舍。

“那也不用現在走,總要陪爹爹過年吧。”桑錦繡將瑤琴擱在書房桌上,一臉不情願。

“咳,繡兒遲早要嫁人的,還能年年陪爹爹過年不成?”

“爹——”桑錦繡嬌嗔,小女兒形態一覽無餘,道:“我去姑母家就是了,何必提起嫁人的事來。”

桑喬將封好的信交給女兒,沈聲鄭重道:“見了你姑丈,把這信交給他。”

“是。”桑錦繡收好信,指著桌上的瑤琴笑道:“爹,這琴我不帶了,給你留下。什麽時候你想我了,就彈琴消遣。我初三就回來,你自己要記得吃藥……還有,別老晚上看書到半夜……”

“好,好。”桑喬不敢再看女兒,擺擺手,囑咐道:“行了,走吧……記得在你姑母那裏,要乖。”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答應一聲。

桑錦繡上馬車的時候,桑喬沒去送,但是當馬車駛出莊子,他卻緩緩從莊門走出,癡癡的看著馬車遠去,越來越小,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阡陌枯林間。

一聲長嘆,轉身,背影蕭索。

躲了十幾年,終歸是躲不過,該來的遲早會來。

身為禦使,桑喬是第一個彈劾嚴嵩的,此事說起來忠烈,他想著卻後怕。嚴嵩這樣的人,怎是區區一個禦使便能彈劾的?往事不堪再提,年輕激昂,總會褪去。自從貶謫九江,他屏氣吞聲,漸漸不問政事,做了閑雲野鶴,這些年告病還鄉,住在金陵郊外,倒也閑散。

當年離京的時候,好友葉經給他送行,二人是同科的進士,相知多年,同朝為官。那天十裏長亭秋風蕭瑟,舉杯間,葉經戲稱他洪福齊天,彈劾了嚴嵩竟然能夠全身而退,並相約日後誰若有個三長兩短,妻兒便代為照料。桑喬愧然,這位知交的心思,他怎能不知?兩人一個是自此退隱江湖不問世事,一個卻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一年後,葉經上疏,揭發嚴嵩結交朋黨,收受賄賂,濫封官爵。嚴嵩懷恨在心,乘葉經主持山東鄉試之機,摘錄考卷中的言語,斷章取義,誣告葉經諷刺皇上。嘉靖帝大怒,葉經廷杖而死。

桑喬趕到京城的時候,葉家已經被抄了,只有那個十歲的孩子不知所蹤。這麽多年他留心尋訪,卻一無所得,多半已是無幸。那孩子啊,那個小小年紀就驚才絕艷微笑的像個大人的孩子,真是可惜了……他想起當年兩家夫人一起繡花的時候說定的親事。如果沒有嚴嵩,沒有這一切,他們是不是已經成了親家,仍然把酒言歡?

只是世上沒有桃源,也沒有凈土,奸臣當道,忠臣受戮。哪怕一直隱忍退避,仍是躲不開嚴嵩的魔掌。

桑喬望天,鉛灰色的天空壓抑而窒悶,快要下雪了。

日頭漸漸西斜,鎮江郊外的渡口仍有船只來往。

此處並非官渡,只有一個埠頭伸向水面,泊著一條兩三丈長的小船,隨著波浪起伏不止。

渡口沒多少人,埠頭邊的茶棚裏,圍坐著喝茶的的大多是等著上船的過往商客。一輛圍著藏青色毛布面兒的馬車在門口停下,馬夫青衫小袖,涼鞋凈襪,拉住馬,跳下地來,在地上放了個矮凳兒,垂手站在一邊。一個打著雙垂髻的丫鬟踩著那凳兒先下來,然後從裏面扶出桑錦繡。

這般做派,在偏僻渡口的茶棚,實在少見,茶客們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看,只見那女子圍著昭君帔,底下依稀是水綠的裙子,垂著頭,面目雖不清楚,卻總覺得一定是個眉清目秀的美人兒。桑錦繡也感到了別人的目光,臉紅了紅,心下有些不快,低著頭進了茶棚。

兩人在茶棚中揀了個位置坐定,馬夫便自去埠頭找船載馬車。桑錦繡在桌旁小心端著坐了,旁邊座上一個人一身的紅,那紅色艷麗地紮眼,她偷眼去瞧,只見是個高鼻深目的女孩兒,雪白的臉上一對如墨的濃眉。桑錦繡暗暗皺眉,大明的女子,講究端莊柔弱,尤其一對眉毛,要細如彎月,那才好看。

阿伊古麗也瞧見了桑錦繡,早聽說江南女子靈秀,此時才算見著。她大大方方望過去,沖她燦然一笑,算是打個招呼。

桑錦繡趕緊低下頭去,心道必是關外來的化外女子,這般不懂禮數,堂而皇之的呲著牙笑。她小心用帕子墊著托起茶杯來,卻見灰禿禿一個杯子,杯沿上崩了幾條裂紋,黃幾幾一溜兒茶漬,用帕子拈著都怕汙了自個帕子。濃濁的茶水裏,沈了一底的茶末,縱使嗓子渴的冒煙,卻也硬是不想喝。心中不免埋怨,爹爹幹嘛一再囑咐要走小路,放著好好的官渡不坐,繞了一天的路居然跑到這麽個破地方來。

那邊阿伊古麗對葉荀道:“你看那個姑娘好漂亮!”

葉荀嗯了一聲,心不在焉地喝著茶。

阿伊古麗東張西望了一會,轉過頭去看著滾滾江水,江心上幾只蚱蜢小舟在浪濤中起伏,忽隱忽現。她忍不住又讚嘆道:“原來這就是長江!我這輩子沒見過這樣多又這樣猛的水!這些船夫怎麽就能在這樣的江水裏劃船呢?”

葉荀微微一笑,將杯中茶水喝幹,順著她的視線望著江面,道:“過了長江,便是江南了。阿雪,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麽?”

阿伊古麗一臉不明白,輕敲著桌子問:“這裏究竟是什麽地界?”

“鎮江郊外。”

阿伊古麗又虛心問:“你要去哪裏?”

“金陵。”

阿伊古麗兩手一攤:“這裏是鎮江,我們要去金陵,究竟哪裏是江南?”

葉荀登時無語,江南這個概念,泛指長江下游地域,並非某個地名……他瞧著阿伊古麗故作無辜的眼神,嘆口氣,“阿雪你不要鬧了。過了長江,我們便各走各路吧。”

“為什麽?”

葉荀正色道:“姑娘一路跟著照料,葉某感激不盡,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只是在下確實身有要事,以在下的身份也……”

“你又來了。”阿伊古麗打斷葉荀,翻著白眼悶悶喝茶,搜腸刮肚想找個什麽借口,心中卻暗罵葉荀是個呆子。不知怎麽就想念起家鄉的葡萄酒、羊奶茶。她將茶杯一頓,道:“這茶不好喝,沒有味道。”

忽聽旁邊一個姑娘提高聲音道:“什麽?我們明明沒要點心啊!”阿伊古麗轉頭去看,卻是剛剛進來的那兩個女子,喝了茶正要結帳,卻和小二爭執起來。

小二袖著毛巾,指著桌上一個空碟冷笑:“你們明明吃了點心,碟子都在這裏,難道想賴帳不成?”

剛才叫喊的丫鬟登時氣結,沒見過這麽無賴的小二,怒道:“這碟子我們剛坐下時就在這裏,青天白日變出點心來了!你家碟子莫不是聚寶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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