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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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回到出租屋,江武還在為江牧的事四處奔走,等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晚,眾人洗漱完之後就收拾著睡覺。

江武和江昊擠一擠睡一屋,大伯母不放心胡麗娟,於是和她睡一屋,江魚獨自睡在原先她的房間裏。

夜深。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悶熱的空氣和屋外馬路上大貨車經過時發出的聲音,江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各種莫名其妙的情緒皺皺巴巴地在心底扭曲,變異,交纏不清。

忽然,她沒忍住笑出來——

“哈哈——哈——”

縮在床上,渾身顫抖,江魚嗓子裏溢出並不明顯的笑聲,笑著笑著又哭了,眼淚大滴大滴地沒入耳鬢的頭發,然後滾落到涼席上。

笑江牧就這麽忽然死了,她以後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哭江牧死得太晚,把她折磨到高三這個不尷不尬,即將成年的年紀才死,為什麽不能早點死。

哭江牧死得太早,差一點就可以看到她考出去,看她成長、自立,變得優秀,掙脫這個如牢籠一般的地方,然後後悔這些年對她的的偏心與虐待。

又或者他們根本不會後悔。

可現在這樣算什麽?莫名其妙就死了?是她害死了江牧嗎?

——不!明明就是他命該如此。

可為什麽偏偏要是現在?江魚不明白,為什麽她還沒有長大江牧就死了!

憑什麽!

死了就可以輕飄飄的一句“死者為大”就讓她忘記以前受過的那些傷害嗎?死了她就該原諒他嗎?憑什麽!

“嗚嗚——嗚嗚嗚——”江魚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拿起放在床腳的被子捂在臉上,憋得渾身都是汗。

哭到後面已經再哭不出眼淚,江魚將臉上的淚痕擦幹凈,笑了笑,閉上眼盡力讓自己入睡,無夢到天明。



第二日,10月1日,國慶節。

一大早出租屋裏便喧鬧起來,早飯的時候江魚聽說用人單位對於賠償的事還算處理地幹脆利落,沒有東拉西扯,因為施工現場本身就存在安全隱患,要是死者家屬把這件事鬧大了,面上只會更不好看。

吃完飯,大伯出門處理賠償金的事,大伯母和胡麗娟去處理江牧遺體的事,江魚和江昊也被帶上,大伯母說讓他們姐弟倆再去見江牧最後一面。

江魚神情淡淡的,那種對死亡的感受在腦海裏糾纏不清,死,她自己就是死過一次的人,可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麽?她真的死過嗎?

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還有,昨天在醫院裏見到的那個靈魂半剝離出軀體的人……

一行四人坐車來到殯儀館,江魚和江昊一言不發地跟在兩位大人後面,胡麗娟的臉色很不好看,大伯母一個人忙前忙後也不嫌累。

見到江牧的那一刻,胡麗娟抱著江昊默默揩眼淚,江魚就站在一邊看他們母子情深,大伯母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江魚面上沒什麽表情。

她本來就與這家人格格不入,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她見過自己的屍體陳列在自己面前,血肉模糊,她見過醫院裏那麽多死在病床上又被拉出去的人,只是恰巧這一具屍體是她認識的人罷了。

人死如燈滅,死者生前的種種行徑江魚都不想再評判,好與壞都到此為止吧。

痛恨與不甘心也到此為止。

“好了好了,別哭了,兒女還看著你,昨天還沒哭夠嗎?以後就好好生活。”大伯母拿出衛生紙又替胡麗娟把眼淚擦去。

江魚漠然看向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哭得這麽厲害,明明江牧也會動手打她,她身上也是一年到頭傷就沒有斷過,家裏被鬧得烏煙瘴氣,為什麽呢?死了不該高興嗎?

所謂夫妻恩情,在江魚看來只是笑話。

“好了,你們姐弟倆去外面坐著休息一下,我和你們媽媽跑流程。”大伯母將江魚和江昊趕到殯儀館大廳,江魚隨意找了個沙發坐下來。

“你昨天說的話我不會說出去。”江昊忽然坐到江魚身邊。

“你說出去了我也不在乎。”江魚倏然笑了。

“你就那麽恨他?”江昊紅著眼眶看向江魚。

“他對你很好不是嗎?要錢的時候給得幹脆利落,到我這裏卻連飯卡錢都要拖拖拉拉,他打人的時候你躲在房間裏,你聽到外面摔東西的聲音,你不怕嗎?”江魚輕嗤一聲,“他又沒打過你,你當然不覺得有什麽。”

“你眼睜睜看著他打我和媽卻從沒有站出來阻止,沒有良心的人到底是誰?你現在裝什麽大孝子啊。”江魚笑了笑,不再看他。

他們一家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都有病,都變態,都狼心狗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我……”江昊眼神閃躲,默默坐在一邊不再說話。

江魚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大廳裏偶爾來往的行人,很多感情理不清楚就不理了,以後自然會弄明白。

中午,一家人回到出租屋,胡麗娟坐在沙發上休息,江昊陪著她看電視,江魚和大伯母兩人進入廚房做飯。

“給。”江魚把洗好的菜遞給大伯母。

“小魚啊,我知道你心裏怨你爸爸,但……畢竟人已經沒了。”

“我知道。”江魚不想再聽下去。

“以後你就和你媽媽,弟弟好好生活,你現在高三,弟弟初三,好好學習,爭氣一點。”

“我知道。”江魚轉身去擇別的菜,她知道大伯母是出於好心私下跟她說這些,但她不想提這些煩心事。

“叮——”電飯煲發出提示音,飯已經煮好,菜也切好了,江魚從廚房出來,讓出位置給大伯母炒菜。

不管江牧死不死,她都會長大的,總有一天她可以逃離這裏,所以她現在想好好活著。

吃完午飯,胡麗娟和大伯母又出去了,只留江魚和江昊兩個人在家裏,江魚進入廚房把碗洗幹凈,然後又進入衛生間把臟衣服放進洗衣機,江昊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晾衣服的時候,江魚忽然想起以前宿舍夜談會的時候,她旁聽過舍友講她和她弟弟的“愛恨情仇”,說他們姐弟倆怎麽互相看不慣,又小打小鬧著長大。

那是江魚第一次發覺原來兄弟姐妹之間的感情也可以如此親密,她之前一直以為所有姐弟間的相處模式都像她和江昊那樣,就像她之前一直以為所有的家庭內部都會有暴力一樣。

原來不是所有,而是她恰好有一點點倒黴,就一點點吧。

向下比較,比她還痛苦的人多了去了,江魚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晾好衣服,江魚縮進自己的房間看書,看教材和高一高二的時候留下的舊筆記,她想找點事做,想拼命逃離現在的一切,考出去吧,只剩一年的時間,她想走得遠一點。



10月2日,江牧的事已經處理得差不多,已經和殯儀館協調好了火化事宜,墓地也買好了,胡麗娟也打電話通知了各個親戚,以及江牧生前的那些朋友,工友和老板,告知了葬禮時間。

江魚和江昊兩人被安排打雜,跟在大人身邊幫忙置辦江牧明天的葬禮。

一切都很匆忙,因為江武夫妻二人急著趕回去工作,他們那邊還有一大家子人,趁著國慶假期辦下來也好,加上江魚和江昊面臨升學,開學時間早,趕一趕,免得耽誤孩子學習。

但說來說去是江家的子嗣並不興旺,江牧這一輩,只他和江武兩兄弟,父母皆亡,只有叔伯還活著,但平日裏沒什麽往來,只在過年的時候聚一聚。

這葬禮到底是辦得隆重還是辦得簡陋,是精心準備還是倉促完成,其實並沒有什麽人置喙。

10月3日,江牧的葬禮。

江魚拿著一株白色菊花站在墓碑旁邊,碑上貼著江牧的黑白照,看著前來吊唁的人紛紛安慰胡麗娟,忽然想起,自己的“葬禮”也是今天,碑上貼的應當是她的照片,如果她沒有重生的話。

但她的葬禮上寥寥無人。

“節哀節哀——”

“放寬心——”

這是江魚今天聽過最多的話,胡麗娟情緒還算穩定,可能這幾天的忙碌也將她從悲傷中剝離了出來,有江武夫妻二人幫忙,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

應付完來往的人,世界頃刻間安靜下來,江武把理賠的情況跟胡麗娟簡單說了說,後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還有江牧生前銀行賬戶裏的錢也需要處理。

一家人算了筆賬,一場葬禮辦下來,加上得到的賠償金,家裏的資金總額不減反增。

傍晚,吃過晚飯,江武夫妻二人就帶著前來吊唁的兒子回去了,胡麗娟想留他們歇一晚上,但房間不太夠,睡不開,只好作罷。

夜裏躺在床上,空氣悶熱又潮濕,身上汗涔涔的,涼席都是燙的,江魚平躺著一動不動,腦子裏空空蕩蕩。

葬禮結束了。

通知了江牧生前熟悉的或不熟悉的大部分人,一個人在社會學意義上的死亡正式達成,等所有人都忘了他的時候,那個人就真正死了。

一夜斷斷續續睡到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楊舟:看看我!看看我!我是男主!

江魚:爪巴。

L: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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