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我剛剛打球帥不帥，比程功璽厲害多了吧！”楊舟忽然湊近江魚，江魚嚇得一激靈，連連退後。

“沒註意。”江魚快速轉身離開。

如果昧著良心說楊舟打得不好，江魚覺得自己要是真說出口那就證明自己眼瞎，可說他打得好——

江魚覺得她與楊舟還沒有熟悉到這種程度。

保持距離才是最優選。

江魚回到女生活動的區域，楊舟被其他男生拉著繼續打球，相安無事一節課，下課鈴聲響起，江魚從體育館的廁所洗手池洗完手出來後便徑直往出口走去。

道路寬闊，所以行人散漫，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楊舟遠遠見到江魚孤身一人，把球隨便丟給一個男生之後便快步追了上去。

“江魚。”楊舟的聲音很平靜，“你根本沒看我打球。”

“沒看。”江魚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那你在看誰？”楊舟忽然擋在江魚面前，“程功璽嗎？”

“嗯。”江魚幹脆利落地接下話，心裏期望楊舟如果還有一點自知之明以後就別來煩她，“對，我在看他。”

“你——”楊舟渾身上下寫滿了煩躁，漆黑的瞳孔裏壓著燎原的焰火，面色漲紅，半天說不出話來，雙手握成拳，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江魚敏銳地覺察到楊舟氣質的變化，心臟漏跳一拍，她差點忘了楊舟有精神疾病，未免自己受到影響，於是找補道：“別擋道，要上課了，快走吧。”

“你不準喜歡他！”楊舟的音量拔高，一雙眸子裏滿是被極力克制的瘋狂和執拗，所幸兩人遠遠綴在回班人群的隊末，沒有人註意到他的異常。

“楊舟……”江魚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情緒不太正常……”

“我說你不準喜歡他！”楊舟完全沒有聽江魚的話。

“不喜歡他難道喜歡你嗎？”江魚有些心煩。

“你——”楊舟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未等江魚反應過來，他卻已經轉身快速跑開，只看得見一個倉皇而去的背影。

江魚皺眉，糾纏這麽一會兒，班裏的同學已經走出老遠，她快步趕上隊伍，混跡於人群之中安全回到教室，楊舟卻早已經在座位上低頭翻書。

忽然，教室前方傳來喧鬧，李智慧哭喪著臉說書包裏的班費找不到了。

班長站出來安慰她，詢問誰第一個回到教室，江魚冷眼看著斜前方的騷動，這一次是好幾個女生一起站了出來，她們是結伴一起回的教室，當時教室裏沒有其他人。

“我知道了。”班長頓覺頭疼，拉著李智慧去辦公室請示馮志。

之後的事情江魚便不知具體細節了，只課下聽班長說他們已經查過監控，沒有其他人碰過李智慧的書包，於是馮志也只讓她回去再找找看。

江魚一整個下午都過得很平靜，楊舟沒再發癲，似乎是因為她反駁的那一句“不喜歡他難道喜歡你嗎”而變得安靜下來，但還是會在她上廁所的時候跟著她，陰魂不散，惹得上廁所的其他人頻頻側目。

下課鈴響起，江魚去食堂吃飯，楊舟照樣跟在她後面，兩人洗完飯盒回教室，長廊上兩人撞上了剛剛從廁所另一端走來的顧一諾，江魚別開目光，徑直從前門進入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楊舟把沾水的飯盒往桌上一擱，神色晦暗，天花板上的光傾瀉下來，長長的睫毛襯得一雙眸子深邃悠遠，他轉頭對著顧一諾道：“跟我出來。”

江魚頭也沒擡，將飯盒上的水擦幹之後便開始翻出練習冊做題。

“好。”顧一諾心跳飛快，小腿忍不住顫抖起來，她驟然想起早晨樓梯轉角處楊舟看向她的眼神，那種狠厲決絕，冷漠到瘋狂地仿佛巴不得將她撕碎的神情。

簡直就是——瘋子。

兩人從小就認識，雖交集不算深，但她根本沒見過楊舟這種樣子。

只知道他從小就喜歡獨來獨往，厭惡與人親近，冷漠，疏離，將所有的人際關系都拿捏地恰到好處，處世周到，事事做到最好，耀眼得讓人不敢接近，卻又實實在在地吸引人靠近。

但就是唯獨對江魚，簡直就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楊舟沿著樓梯向上，走到盡頭處，旁邊是能夠進入天臺的門，這裏僻靜無人，顧一諾戰戰兢兢地跟著他，心裏又喜又怕，這是她第一次和楊舟獨處，還是在這種隱秘的地方。

“我要你轉學。”

“什麽？”顧一諾驀然擡頭，“為什麽？因為江魚！憑什麽？”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楊舟俊秀的眉宇間滿是不耐。

“為什麽要我走？”顧一諾怯怯地退後一步，“你要是不想我打她，我可以……”

“閉嘴！”楊舟滿身戾氣，向顧一諾逼近，眸子裏壓抑著讓人看不懂的瘋狂，“不想！不是我！是你！”

顧一諾楞在原地，似是在思考楊舟話裏的意思，楊舟卻忽然緊緊箍住她的肩膀，“聽到了嗎！是你！不是我！不是我想打她！是你！滾啊！”

“你瘋了！”顧一諾滿臉驚懼，不知從哪裏生出力氣一把將楊舟推開，快速跑下樓梯。

楊舟退開兩步，腳步踉蹌，伸手扶住樓梯護欄才勉強站住，嘴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顧一諾膽戰心驚地從教室前門跑進教室，江魚擡頭瞥了一眼，心底一驚，直覺楊舟可能在犯病的邊緣瘋狂試探，手底的作業越寫越煩，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麽孽才攤上這麽個不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而隨便跑出來禍害其他人的瘋子。

楊舟離開之後程功璽從通向天臺的那扇門後推門走出來，落後楊舟幾步走回教室。

楊舟進門的時候顧一諾的小姐妹正圍在她身邊八卦情況，顧一諾惱羞成怒地將她們吼走後獨自坐在位置上看書，眼神半點不敢再看楊舟。

楊舟坐下的時候江魚匆匆打量了他一眼，見他情緒還算穩定才松了一口氣，然後又繼續寫作業，心裏默默祈禱他別沒事找事，但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我……”楊舟半天沒再言語。

“你想說什麽？”江魚停下筆，楊舟卻久久不說話，江魚不耐，這實在是浪費學習時間。

“你覺得我很惡心嗎？”楊舟的目光瞥向別處，等待江魚給出的宣判。

江魚的聲音很輕，最終從唇齒間吐出一句話，“你知道就好。”

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是心存妄想，楊舟還是沒忍住問出最想問的那句話，“比那條狗還惡心嗎？”

“什麽？”江魚不明所以，面露錯愕地看向楊舟，什麽狗？什麽惡心？

“沒什麽。”楊舟卻已神色平靜地翻開書，不再言語。

江魚根本不記得那條狗。

“……”

江魚也不好奇不追問，翻開一頁新的草稿紙繼續做題。

**

那是一條去了半條命的流浪狗。

應該是被夜行的車輛軋過，撐著一口氣爬到路邊的疏落的灌叢裏，傷口滲出血，體內的器官有一部分跑到了外面，紅艷艷的，濃稠的液體黏在皮毛上，引人作嘔。

天色一亮，太陽出來了，氣溫慢慢升高，那條狗已經奄奄一息，不知是餓的，還是熱的，亦或者是身受重傷，甚至周圍有蒼蠅圍著它飛來飛去，它一動不動，睜著無神的眼不知道在看什麽。

一只很惡心的東西，來往上學的學生都只看了它一眼便匆匆離去。

楊舟那日從學府雅苑出來走向學校，隔著遠遠的距離，他看到自己那孤僻又窮得人盡皆知的新同桌拿著街邊買的豆漿和包子蹲在路邊，手伸進稀疏的灌叢，將食物餵給那條必死無疑的臟東西。

他遠遠看了片刻，然後擡步走近，幾步之外，那只臟東西身上散發出陣陣臭味，江魚卻像是什麽都沒聞到，又或者說根本不在乎，依舊伸著手餵那條狗吃包子裏的肉餡。

沿著道路徑直向前朝學校門口走，靠近江魚的一瞬間他聽到她對著那條半死不活的臟東西說，“你的嗅覺這麽靈敏，聞著早飯的味道離開應該會好受一點吧……”

楊舟已向前走出好幾步，最終他沒忍住回身看江魚的表情，他原以為對方會神色悲戚，說不定還會矯情地掉幾滴眼淚，然而江魚的面色和平常相比沒有絲毫不同。

一如既往地淡漠，或許還有一點點悲憫在裏面，但極淺極淡，讓人辨不清楚，仿佛剛才的那句話根本不是從她說出來的，仿佛躺在她面前的不是一條馬上就要死的臟東西。

神性，楊舟此後無數次回憶起那個畫面，只找得出這樣一個俗套的形容詞。

楊舟回身離開，江魚還蹲在原地，等他進入教室的時候，江魚慢幾步踩著鈴聲進來。

那天，江魚沒吃早飯，上午上到三四節課的時候她肚子餓得咕咕響，於是就不停地喝水。

那是楊舟第一次發現江魚那麽有趣，他高一新學期的新同桌。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孤僻的、緘默的，冷漠至極，仿佛對什麽都不關心、不在乎，像木頭也像石頭，一張漂亮到挑不出任何缺點的臉上總是沒有表情，白白折損幾分美貌，但偶爾會在某些莫名的時刻，她古井無波的眼眸裏會流露出一絲攝人心魄的光。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受，不是熱烈而耀眼的，而是靜謐的，溫柔又包容的，就像——

就像江魚蹲在路邊給那只要死臟東西的餵食物。

可江魚大部分時候都太沈悶無趣，楊舟無意中發現了她的窘迫，只有在窘迫的時候江魚才表現地不那麽像一塊石頭，所以他樂於看她的窘迫。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那是油鹽不進，死活不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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