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開始變得透明，江魚看著楊舟消失在眼前，自己也消失在他眼前，彼此在對方眼中消失，這種合適且浪漫的告別方式。

好像在暗夜裏飄蕩了許久，好像沈在水底，好像被一陣風吹起，飄啊飄，江魚不知怎地，恍恍惚惚，感知到有一束光照來。

一束光？

江魚猛然間睜開眼，噌得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恰好這時起床鈴響起，那讓人產生生理厭惡的鈴聲。

這，又是夢嗎？

——不，不是。

這是女寢，還是自己所在的寢室，楊舟肯定沒來過女寢，李悅也不住校，就算她住校也不會這麽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寢室究竟是什麽擺設。

江魚掀開被子，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真實的痛感，她從上鋪下來，睡在下鋪的室友還在賴床，忽然，一個女生開始“嚎叫”起來，抱怨起床好痛苦，不想起床，不想上課。

這些場景，這些生活的片段，室友說話的語調，踩在腳上的破舊涼拖鞋，脫漆的下床梯子，上面的銹跡，自己桌上擺放的書，全是細節，全是真實。

江魚的心狂跳起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忽然，她聽到自己啞著聲音問室友：“今天，是多少號？”

“29號吧，馬上放國慶了。”一位室友隨口回了一句，拿著洗漱用品進了盥洗室。

29號，她死亡的那一天。

寢室裏的人陸陸續續起床，渾渾噩噩地洗漱，半瞇著眼睛，沒人察覺江魚的異常，眼看著時間已經來不及，江魚也不做它想，拿著漱口杯進了盥洗室。

她的動作很快，洗漱完之後便背上昨晚已經裝好書的書包走出寢室門，順手提上了空蕩蕩的熱水壺。

楊舟蹲在女寢門口蹲到腿有些麻了才見到第一個女生從裏面出來，對方見到他之後楞了一下，隨即快步離開。

楊舟盯著從裏面魚貫而出的人也接受眾人異樣目光的洗禮。

——終於，他見到了提著水壺低頭向外走的江魚。

——眼前的場景如同神跡降臨，仿佛死亡和葬禮只是幻夢一場，分不清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江魚！”

眾人的目光向楊舟所在的地方匯聚，江魚後知後覺地擡頭，一眼望去就見到了最不想見的人，簡直陰魂不散。

她知道，楊舟也重生了。

“江魚。”楊舟提著冷掉的早餐跑到江魚面前，忽然躊躇起來，“你……你沒事。”

“我能有什麽事。”江魚提著水壺面無表情地越過他徑直向前走。

她不喜歡這種被人註視著的感受，尤其是因為楊舟，她更懶得去想如果這件事傳到顧一諾耳中又會變成什麽樣，她是不是還是會被找麻煩。

顧一諾不住校，但跟著他為虎作倀的人中有人住校。

“江魚，你記不記得……”楊舟誤解了江魚的意思，他以為江魚沒有記憶，甚至他想，江魚或許沒有重生，只是他自己回溯到了過去。

“什麽？”

江魚瞬間懂了楊舟的顧慮，想到楊舟在夢裏莫名其妙的表白，她不想面對那種尷尬，現在正好有一個裝傻的機會，於是順水推舟。

“我……”楊舟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江魚自顧自向前走，根本不想搭理他，他幾步追上前去，“你……”

江魚把空水壺放進水房，隨後直奔學校食堂，楊舟就沈默地跟著她，好幾次欲言又止江魚都看在眼裏，但她只當做視而不見。

總之，不管死不死，不管這全新的“重來一次”有沒有意義，江魚都不想和楊舟有任何牽扯，盡管知道逃避和裝傻是權宜之計，但能茍一時是一時。

江魚買好饅頭和豆漿離開食堂，進入寬闊的集會廣場，與來往的其他人拉開距離，楊舟終於試探著開口，“江魚。”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你今天……”會死。

“怎麽？”江魚心裏掙紮千百遍，思考著楊舟要是跟她說她今天會死，她要做出什麽反應才合適。

“你今天的作業寫了嗎？”

“……”

江魚步速不變，手裏捧著熱饅頭，楊舟走在身邊，餘光中，她瞥見顧一諾從校門進來，走入集會廣場，他們的目的地都是教室，所以他們會剛好撞上，除非顧一諾刻意放慢步速，除非她刻意加快步速。

但無論如何，她今天都會被對方找茬。

——真惡心。

“寫完了。”

重生帶來的驚喜僅僅在這剎那之間便消散無蹤，江魚忽然發覺這重生本質上並沒有給她帶來境況的改變，唯一變了的只是她不會再傻傻撿起書包，少了導火索。

這多出來的選擇權被交到手上，她看起來有得選，實際上卻並沒有多少自由。

“那……你有沒有，想起什麽……”楊舟有心試探。

“楊舟！”不待江魚回答，顧一諾小跑著向兩人靠近，江魚腳步頓了頓，一種煩躁的感覺湧上心頭。

因為死過一次，顧一諾對她來說已經沒什麽好可怕的，只是偏偏她現在還活著，顧一諾又十分難纏。

那些皮肉之苦並非不能忍受，只是回憶起來還是會覺得十分惡心，如果——

如果她有一雙態度正常的父母，江魚覺得自己不會這樣逆來順受，只是自己背後從來空無一人，因為無人支持，甚至胡麗娟還強迫她率先低頭道歉……

江魚又想到了那句話，她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孤身一人。

是真的孤身一人。

經濟上，家人巴不得早點把她扔出去，拋下這個累贅，甚至想從她這裏榨取價值；精神上，他們只想讓她乖一點，不要惹麻煩，不要得罪人，至於什麽尊嚴，人格，見鬼去吧。

被打算什麽？

在家裏也是被混合雙打，胡麗娟也被江牧打，怎麽在學校就受不了呢？這不是矯情嗎？這不是喝了點墨水兒就真以為自己多高貴嗎？也不看看學費和生活費是誰給的！

江魚忽然又開始忍不住憎恨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

活著真是太惡心了。

“楊舟，你怎麽從那邊走過來？”顧一諾看向楊舟手裏提著的早餐，“還買了這麽多東西。”

“關你屁事。”楊舟忽然記起昨晚的夢，江魚說她討厭顧一諾帶人霸淩她。

他本能地不願意承認江魚夢裏說的前一句話：她討厭他，在一邊看笑話。

江魚冷漠又孤僻，對誰都毫不在意的樣子，平日裏臉上幾乎沒有什麽表情，一個人縮在一個極其豐富，但外人無法涉足的世界裏，他只是想讓自己在江魚心中變得稍微不一樣一點，占據一個稍微獨特一點的位置，可是……

事與願違。

楊舟仍不清楚自己哪裏做錯了。

顧一諾聞言臉色一僵，有些尷尬地移開話題，面帶譏誚地打量著江魚說道：“江魚，你怎麽早餐就吃一個饅頭啊？我聽說食堂的豆漿很難喝。”

江魚眸光微微擡，淡漠的目光落到顧一諾身上，對方一身制服短裙，看起來俏麗可愛，是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長相，但偏偏做出的事讓人討厭。

“見到不想見的人，所以食欲不振。”三人已經走到教學樓樓底，江魚懶得管兩人的臉色，面無表情地擡步向走上樓梯。

有些人就是喜歡用明知故問的方式來犯賤，低級、無聊又惡心人。

“你——”顧一諾面色漲紅，擡步追上江魚，伸手就想推她。

“小心！”楊舟眼疾手快地拉住江魚將她護在身後，這裏是樓梯轉角處，推推搡搡，一不小心就可能發生意外。

江魚冷漠地甩開楊舟的桎梏，她打心底裏厭惡這種突如其來的肢體觸碰，冷眼看向顧一諾，“如果你想故意殺人，我的建議是選在沒有監控的地方。”

“你別亂說！”顧一諾神色閃躲，顯得底氣不足。

“亂說？那就是想要故意傷害了？還是想進行人身攻擊和名譽侮辱？你現在怎麽不開口罵我婊*子、***、賤*人、騷*貨、***，狗*娘養的了？怎麽不威脅說要脫我的衣服，找人強|奸我了？說不出口嗎？只在背著人的地方說得出口嗎？”

樓梯處來往的學生很多，江魚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句臟話都咬字清晰，仿佛她說的不是什麽臟字，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顧一諾臉色發白，眾人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要將她燒灼殆盡，她擡頭看向楊舟，只看到楊舟陰冷狠厲的臉色，一雙眸子裏壓抑著晦暗的光，死死盯住她，仿佛要將她撕碎。

“你如果想裝單純無辜，請不要在我面前裝。”

“你們都讓我覺得惡心。”江魚最後一句話輕輕落在地上，轉身擡步向上。

“江魚。”楊舟回神，一步走兩級樓梯，幾步追上江魚。

江魚沒有搭理他，向上走了幾段臺階後恰好見到章藻立在那裏，應該是聽完了一整場鬧劇。

“早上好。”章藻垂眸看著站在兩階臺階之下的江魚。

“早。”江魚禮貌地回應，心裏為自己做鬼的時候偷偷看對方寫日記感到心虛。

兩個女生很默契地沒再說話，一路安靜地走向教室，楊舟跟在後面插不進話，顧一諾也落後兩步走進教室。

江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按照過往重覆過無數次的日子那般，先吃早飯，然後早讀，接下來就是一節又一節的課。

“你要不要再吃點？”楊舟的東西買多了，見江魚吃完了饅頭便想將自己的分一點給她，“好像，冷了。”

“不要。”江魚喝了一口水後翻開語文教材，滿臉冷漠，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重生之後直接剛！走的就是一個無所畏懼，兩敗俱傷，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家一起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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