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悅走後江魚選擇依舊留在精神病院，看著楊舟，因為李悅家裏的事已經不再重要，她更好奇楊舟會怎樣。

飄進楊舟的病房，沒人來看他，推車上擺放的食物是醫院的標準餐，想必是護工送進來的，江魚又在天花板上飄了一會兒，楊舟走進廁所，等他出來的時候，昨天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已經坐在陪護椅上。

“我要出院。”楊舟沒有看那個男人，只甩著手把手上沾著的水滴去掉。

“楊少，你現在的情況，主治醫生的建議是再觀察幾天。”

“那你讓我爸回來。”

“抱歉，楊總在瑞典出差。”

“那就去辦出院手續。”楊舟走到病房休息區換上自己入院時候穿的那身衣服。

那男人似乎有些糾結，江魚見他走出病房後繞過長廊給他口中的楊總撥了一通電話過去，似乎是得到了對方肯定的回答，他折返回病房的時候不再提病情的事。

江魚搞不懂楊舟為什麽這麽著急出院，他又不需要為了高考覆習焦慮，一是因為他本身便成績突出，常年占據年級第一，妥妥的清北選手；二是距離高考還有一年；三是他家裏人早已經為他謀劃好了其他出路。

開車的男人問楊舟要不要回別墅，楊舟說不，說他要去學校。江魚飄在轎車裏，聞言心裏惴惴不安，她猜想楊舟很可能是想去找李悅，然後……

江魚沒敢繼續想下去，也不再亂猜，反正最後都會有一個結果的，她死都死了，總不能再活過來。

車停下，楊舟沒有去學校，而是進了學校旁邊的小區，學府雅苑。

男人開車走了，江魚跟著楊舟進入小區，走過巨大的綠化區，直奔一棟住宅樓而去，電梯停在12層，江魚跟著楊舟進入房間。

江魚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裏面的裝潢，說實話，她從沒見過這麽氣派的房子，從沒在現實裏見過，只在電視裏見過，生前從沒見過，現在死後見到了。

最開始極盡無聊的時候江魚還在想如果自己的魂魄一直不消散，那她就去天南海北的轉轉，可現在看來，似乎這也成了不可能的事，畢竟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楊舟推門進入一間書房，江魚打眼便被那高大的書架吸引，雖然上面沒多少書，楊舟坐到書桌前翻閱一些東西，江魚湊上去看——

是自己生前的各種教材，練習冊，筆記本，草稿本！

關於死了都有可能再社死一次的想法一湧進腦海，江魚就感覺自己整只鬼都變得忐忑起來，心裏把楊舟罵了千萬遍，江魚腦子高速旋轉，反覆確認自己的的確確沒有在草稿紙上抒發個人情感的喜好，這才慢慢平覆好心情。

楊舟翻到江魚的草稿本，江魚心有戚戚地探頭看去，一看就看到了自己寫的“遺言”。

“很高興來到這個世界，很高興認識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但，還是再見了，是我不夠好。”

江魚：我rnm，社死，一整個社死住了！

江魚根本記不得自己隨手寫在草稿本上的東西，就連寫給程功璽的那封情書都不痛不癢的，但沒想到人都死了，生前的那些東西還要被翻出來鞭屍。

江魚情願自己是真的死了，死透的那種。

楊舟神色莫測，指尖放在“高興”二字上，最終他翻動紙頁，在滿篇的數學草稿和物理草稿中見到了一句“我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孤身一人”。

江魚也看到了那句話，眸光沒再移動。

許久之後楊舟繼續翻動草稿本，江魚跟著一起看，卻沒再看到任何有意義的文字，除了語文老師課上要求的古詩詞名句默寫。

江魚忽然蠻慶幸自己這種謹小慎微的做事風格，生前的時候生怕別人說自己幼稚，生怕袒露一點心扉之後被人嘲笑，這種刻進骨子裏的不安全感和對整個世界的防備讓她把什麽都憋在心裏，即使腦海中已經用言語醞釀出長篇大論，但就是不向外吐露一個字。

可偏偏啊，那為數不多的一次放肆，那情難自抑之下寫出的情書，居然就真的那麽巧合地被人看到，被全班人嘲笑。

楊舟合上草稿本，將有關江魚的其他書工整地擺放到書架上，江魚眼尖地發現書架上還放了其他的一些原本屬於自己的文具。

楊舟還真是……

江魚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眼前的詭異景象帶給她的感受。

荒誕，除了荒誕沒有別的。

楊舟的神情詭異地平靜，將所有的東西放好之後他從豎放的書籍之間拿出一個相框，江魚湊近了看，那是一個女人的相片，女人笑得溫柔和善，看年紀，江魚猜測她應該是楊舟的媽媽。

楊舟看了一會兒之後就將相框放回原位，他隨手裝了幾本書放到書包裏，拎著書包進入臥室後從衣櫃裏取出一件長袖外套穿上，這才推門離開。

江魚跟著他前往學校，這十月上午的光有些強烈，江魚被照得難受，於是她只好取捷徑先去了教室，在那裏等著楊舟來。

江魚逗留在自己的位置附近，楊舟敲了敲門，正在上課的老師示意他進來，他擡步向前，第一眼看的就是李悅的位置，看到那裏沒人，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江魚捕捉到這個細節，知道自己離掉馬恐怕已經不遠。

老師在上面上課，楊舟不耐地用手指敲打桌面，渾身上下寫滿不耐煩，終於等到下課，楊舟直奔辦公室找馮志詢問情況，馮志說李悅請了假，楊舟問她什麽時候回來，馮志有些詫異，但還是回覆說自己不知道。

楊舟一整天都情緒不佳，直到中午吃過午飯之後李悅返校。

看到李悅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一刻江魚恍惚中感覺自己長出了心臟，所以會有心跳加速，呼吸局促的錯覺。

正是午休鈴聲打響，李悅和同桌徐慧剛聚在一起沒說幾句話便被楊舟打斷。

“你跟我出來。”

“什？什麽？”李悅心跳加速，瞳孔下意識放大，仿佛見了鬼一般。

“你想怎麽樣？”徐慧有些緊張地握住李悅的手，對楊舟滿臉戒備。

楊舟皺著眉，黑漆漆的眸子裏壓著不耐，“我說跟我出來，我有話問你。”

“快點。”

教室裏有人註意到這裏的動靜，目光悄悄聚集過來，李悅咬咬牙，對著徐慧說道：“沒事，我去看看。”

李悅跟著楊舟走出教室，站到外面的走廊上，教室裏的人已經為了午休而熄燈，來往的學生很少。

“昨晚，你夢到了江魚被誤會偷錢。”楊舟開門見山，一雙眸子死死盯著李悅的臉，不錯過她半分的情緒變化。

“你怎麽知道？難道你也……”李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腦子裏冒出的想法。

她怎麽可能和楊舟做同一個夢？而楊舟還這麽一臉篤定地來問她。

“你在夢裏向江魚道歉，她說，沒關系，你們最後抱在一起。”楊舟不再看李悅，而是轉頭看向走廊外，陽光明朗，烈日炎炎。

此刻一點風也沒有。

“是，是這樣……”李悅臉色發白，幾乎失語。

“呵——”楊舟的嘴角掛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淺淺的弧度讓人難以覺察，淡淡的，一閃而逝。

江魚卻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楊舟真的已經猜到她的存在。

得到想要的信息，楊舟也不在走廊上停留，徑直轉身走向教室。

“等等！江魚她是不是……”

李悅忽然間明白楊舟的意思，如果，江魚一直都在呢？變成所謂的鬼，以一種非人類的狀態存在著，在某個地方，也許就在看著他們。

那夢裏江魚的那句“沒關系”以及最後的那個擁抱，是不是她發自內心的想法，江魚，是真的沒有怪她……

“她一直都在。”楊舟回身進入教室。

她一直都在。

一陣風吹來，李悅感覺江魚仿佛就站在她的身邊。

事實上，江魚確實就飄在她的身邊。

江魚認命了，掉馬就掉馬吧，反正她是真的死了，死透了，骨灰都埋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楊舟也不能將她怎樣，退一步講——

她已經越來越虛弱，估計撐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散。

而且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楊舟把李悅點醒，那麽李悅應當會明了她在夢裏的所作所為是何意思，這樣一來，李悅的心結多多少少可以解開一些。

徐慧見楊舟回到教室而李悅仍沒有回來，忙離開座位出去尋，見李悅楞在外面，但神色還算平靜，心中的石頭才漸漸放下。

“怎麽了？楊舟跟你說了什麽？”

“是江魚，江魚一直都在。”

“什麽？”

“昨晚，楊舟和我做了同一個關於江魚夢，我們甚至可以對上夢裏的細節。”

徐慧覺得背脊發涼，聲音都顫抖起來，“你是說，江魚可能在看著這一切……”

“對，她原諒我了，她真的原諒我了，夢醒之前她想告訴我沒關系……”李悅一把抱住徐慧。

“那就好。”徐慧聽到李悅的話也顧不上驚懼，發自內心地笑了笑，輕輕拍著李悅的背。

“江魚肯定看到了你的歉意，所以她才會在夢裏原諒你，你以後就好好過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好。”李悅抱著徐慧又哭又笑。

“好了好了，快進去午休了，好好休息一下，下午補習這幾天的缺課！”徐慧從口袋裏拿出衛生紙將李悅臉上的淚擦幹凈，牽著她回到教室。

江魚見有徐慧的助攻，愈發放心，也穿墻進入教室。

作者有話要說：

江魚：萬萬沒想到，經歷生物學意義上的死亡之後還能再眼睜睜看著自己再社死一次！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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