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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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魚匆匆別開目光,低著頭回到自己的座位,窗戶大敞開,帶著潮氣的風肆無忌憚地灌進來,這時候江魚才發現自己身上被沾濕的地方不只褲腿,風夾雨斜斜地潑下來,她的前額和上衣領口也未能幸免於難。

馮志一腳已經踏入教室,江魚只好用紙將自己臉上的水漬草草擦幹,低頭卻見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草稿本上寫著:“我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孤身一人。”

是自己的筆跡。

江魚神色忪怔片刻,不敢想自己以前居然這麽絕望過,不過她認為自己一向是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的人,記不住仇恨,這絕望也早如煙一般消散無痕。

擡眸看日歷,日歷上的時間是8月27日,她死亡前一個月左右。

等等——

一個月?江魚想到那件尷尬的事,心裏隱隱不安,甚至已經開始有些尷尬,只能默默祈禱那個做夢人別把那件事當做描繪重點。

早讀的聲音陸續在教室裏響起,江魚順勢擡起頭看著坐在自己前方的李悅。

不,不對,李悅一定沒見過她寫在草稿紙上的這段話,所以做夢人是楊舟,當然,也有可能是李悅。

正在江魚楞神的時候,英語老師譚雯雯從講臺上走下來,用手中的英語書輕輕敲了一下江魚課桌上的書堆。

擡頭對上老師的視線,江魚這才發覺班裏的其他人已經開始了英語早讀,於是自己才忙將英語書翻開,心不在焉地跟著眾人朗讀起來。

“鈴鈴鈴——”

早讀課倍速結束。

江魚身上濕了大半,窗外的風吹進來,楊舟不喜歡空氣閉塞,所以她沒敢關窗,但太冷了,於是江魚只好拿著水杯起身到飲水機處接熱水。

拿著水杯從座位上出來,避開其他所有人直奔教室前方的飲水機,擰開開關,江魚楞楞註視著熱水漸漸灌滿整個水杯,關上開關,杯壁有些燙,水面的熱氣裊裊地向上,氤氳得眼前一片朦朧。

指尖溫熱的觸感仿佛要烙印進靈魂,江魚捧著水杯,暖流沿著手臂流淌進上半身,膝蓋以下的褲腿全部濕透,那種黏膩陰冷的感覺也漸漸向上蔓延,一上一下,冷熱相持不下,江魚感覺自己的整個靈魂像是要被撕裂成兩半。

一半叫陰暗潮濕,一半溫熱明朗。

或許,活著也是有一點點美好之處的,為了那一半的溫熱明朗。

無論生前死後,她的世界裏大部分時候都是冷色調,淒清、靜默、壓抑、凜冽、冰冷,如影隨形,看著人流如織,這蕓蕓眾生,如一個個孤島,似乎從沒有體驗過此刻這種小小的,整顆心的,輕輕的悸動。

拿著水杯轉過身,江魚敏銳地感知到教室裏的氛圍剎那間變得暧昧不明。

江魚心臟漏跳一拍,呼吸滯澀半分,或許,怕什麽來什麽。

“來來來,快來看看江魚寫給你的情書!”

顧一諾的聲音以波的形式傳遞到班級的各個角落,她手中拿著一張作業紙興奮地放到程功璽的桌面上。

紙上的內容被好幾個爭相傳閱的人大聲念出來:



“你或許是光。

我是菌類、菇類,在陰暗潮濕之處自然生長。

飛蛾撲火尚順應本心,求仁得仁。

我因你而違背天性。

致:程”



整個班裏只有程功璽一人姓“程”,而他恰好溫文儒雅,成績優異,在整個年級是僅次於楊舟的風雲人物。

那群嘰嘰喳喳的女生一邊點評江魚寫的情書,一邊對沖著她嬉笑,“江魚,你真的喜歡程功璽?”

“不是吧,你也好意思?”

“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子?”

“連一把傘都沒有……”

“……”

江魚眸光淡淡,渾身僵直著立在飲水機旁邊。

她在回憶自己生前對此是作何反應,哦,對了,生前的她羞憤欲死,因為青春期少女懷春的秘密被這樣堂而皇之地拿出來嘲笑,甚至這件事過後程功璽都刻意避著她,她也避著程功璽。

可是現在——

江魚只覺得尷尬。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真的挺傻的,如果程功璽真的溫文爾雅,良善可親,又為什麽會看著她被霸淩卻視而不見?是她一開始就自作多情,她當初懷著隱秘而純潔的心緒寫下的這短短幾行情書確確實實就是笑話。

她根本不會為了任何人而違背懦弱膽怯的天性,她會永遠在無人問津的幽暗潮濕之處龜縮起來,默默生長。

“關你們什麽事!”

李悅倏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她近乎怒吼的聲音蓋過了其他人的嬉笑打罵,教室裏安靜一瞬,隔著整個教室,她遙遙望向站在飲水機旁邊的江魚。

江魚從走神的狀態中回過神,眸光微微擡起,循著聲音的來源,她似乎看到李悅的身軀在微微發抖。

李悅離開座位,徑直奔向那個拿著草稿紙的人,在眾人都楞神之際,她一把將草稿紙奪過來,緊緊攥在手裏。

江魚還是捧著水杯沒有動。

她在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孤身一人,是也不是,生前與死後,橫亙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給你。”李悅顫抖著將那張滿是褶皺的紙張遞到江魚面前。

“謝謝。謝謝你。”江魚接過那頁草稿紙,咬緊牙關,勉強從唇齒間蹦出兩個字,不知怎的,她怕自己的眼淚止不住向外流。

但一大滴溫熱的淚還是濺到了她的手背上,不是她的,而是李悅的。

“抱歉。”李悅一邊尷尬地笑一邊去擦自己臉上的淚。

“沒關系。還有,謝謝你。”江魚抑制住濃烈的情緒淡淡答道。

心裏知道李悅這善意不過是夢裏無用的補救,知道即使是她還活著,李悅這微不足道的挺身而出也幫不了她。

但,即使是無用,當你真正擁有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江魚忽然發覺自己真的很容易被滿足,別人一點小小的善意,一點遲來的無用補救都足以讓她感動地稀裏糊塗,可是為什麽這些東西生前卻一直得不到呢?

“鈴鈴鈴——”

第一節 課的預備鈴響起。

“我們回去吧。”江魚低頭越過李悅,兀自向著自己的座位走去。

“好。”李悅含著淚點點頭,後知後覺地跟上,教室裏大部分人都虛化淪為背景,她只知道自己終於有一次勇敢地站到江魚身邊。

對於其他人面部輪廓的虛化江魚已經見怪不怪,她知道是李悅情緒波動所致,所以由此確認李悅也是做夢人。

還有楊舟,他沒有任何變化,他也是做夢人,整個人像是閃閃發光一樣坐在那裏,一雙看起來風流多情的桃花眼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只是眼底沒有笑意,只有審視。

還是桀驁不馴的一張臉,掛著不屑一顧的輕蔑,但江魚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勉強,甚至可以說是懊惱和憤怒。

江魚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她不記得當初這場鬧劇在現實裏發生的時候,楊舟是不是也是這樣的表情,她只記得那時候她因為少女心事被戳破又無人站出來替她說話,她既不敢反駁顧一諾的譏諷,也不敢擡頭去看程功璽的神色。

畢竟那時候,她是真的喜歡程功璽。

江魚收攏思緒,頂著楊舟不算友善的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李悅的心情已經平覆好,周圍的人又恢覆成清晰的樣子,生物老師的半只腳已經踏進教室。

江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將李悅遞到她手中的草稿紙隨手放在桌面上,然後在抽屜裏翻找自己的生物課本。

楊舟隨手拿起江魚放在桌面上的草稿紙,似是賞臉一般將眼神分出半分在江魚寫的情書上。

“真矯情。”話音剛落,那張受盡磋磨的草稿紙便在一雙修長清雋,骨節分明的手下被撕成碎片。

“哦。”江魚將生物課本翻到老師將要講的頁數,半分眼神也沒給楊舟,反正她現在水泥封心,無所畏懼。

只是情書的內容——

居然真的有人記得這麽清楚。

江魚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寫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左右不過是草稿紙上的隨意塗鴉。

但她一向不喜歡在草稿紙上隨意塗鴉,她害怕自己不成熟的思想被人發現之後痛批為矯情做作,想不到一生只有為數不多的兩三次,還恰好有一次就被人給發現了。

簡直怕什麽來什麽。

“程功璽那個小白臉有什麽好的……”楊舟將草稿紙的碎屑揉成一團,低著頭,神色莫測。

江魚:“?”

江魚驚詫片刻,偏頭看他,楊舟此刻說出的臺詞可從來沒在現實裏出現過,但既然對方問了,江魚還是整理好情緒禮貌回覆道:“那也比你好。”

楊舟聞言卻忽然激動起來,噌得一下站起身,音量高八度,面上氣急敗壞,“你放屁!”

江魚蹙眉,此時明明正在上課,時間卻仿佛靜止,周圍的人全部淡去,教室也消失不見,置身一片扭曲的空白空間,一切陷入一片黑暗當中,江魚發現自己正向下墜落。

該死!這種墜落感很無力也很煩人!

“江魚——”

“不要——”

兩道聲音從悠遠的不知名處傳來,從夢境中脫離,江魚回神的時候自己還站在楊舟病房門外,於是她順勢穿墻而入。

作者有話要說:

楊舟:在線等,急!喜歡的人喜歡上別人怎麽辦!求解!

江魚: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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