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不想龍雲在診所裏呆得太久，病人們進進出出，他不方便行動。在龍雲醒來的第二天下午，章弛和木溪一起送他們去木屋。路途遙遠，蘇卿和章弛輪流背龍雲，木溪負責帶路。

木屋早已被木溪擦洗幹凈，床已經鋪好，床單被套都是按蘇卿的要求選的米白色。木江偷偷去過，他悄悄地整修房頂，換了門鎖，檢修水電，還把一封信放在立櫃的最頂部，上面壓著那條小狗銀項鏈。

龍雲被放在床上，蘇卿為她蓋好被子，讓木溪陪著她。他和章弛去熟悉環境，然後做飯。

木溪看著臉色蒼白的龍雲，眼淚刷地落下，“童姐姐，你不要怪我阿哥好嗎？我知道他很難過。”

龍雲輕輕擡起手搭在木溪手背上，“溪溪別傷心，我沒有怪他。你多陪陪他吧！我不能再見他了。”

章弛和木溪在外廳裏吃飯，蘇卿親手餵著龍雲，“雲雲喝豬肝湯，補血的。”他舀起一勺，在嘴邊吹吹，小心伸到龍雲跟前。龍雲靠著兩個疊起的枕頭，支撐著欠身飲下。

喝了半碗，她再也喝不下，看蘇卿雙頰凹陷，說：“蘇卿你喝，我想睡一會兒。”

蘇卿有些失落，他放下碗，扶她躺下，就這樣坐在床邊陪著她，直到章弛木溪和他道別。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們兩人，四周很靜，讓人不安。蘇卿靠著龍雲躺下，他們蓋在一張被子裏。她的身體依舊很涼。他脫下上衣，抱著她貼近自己的肌膚。他多麽想聽她罵自己，可是她真的睡著了，安靜地任他擺布。

兩張臉貼在一起，她的臉如錦緞般柔滑，蘇卿想起第一次躺著看她的場景，笑著進入夢鄉。夢裏，天空中繁星點點，龍雲穿著白色裙子沖他笑。他終於看清了她，粉嫩的臉像盈盈的荷瓣，眼睛彎彎像月牙，梨渦甜美……

當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讓漆黑的眼睛重新點亮，龍雲還睡著。他親了她一口，起身洗澡換衣服，準備吃的。為了讓蘇卿方便做飯，木溪已經買好了全套電炊具。

他並不習慣操作，不小心煎糊了兩個雞蛋。蘇卿搖搖頭，還是改煮面。

“雲雲寶貝，快醒一醒！”他輕輕搖著她，她睜眼茫然地看向他。

他似乎能看到她的表情，“又把我忘了是不是？我是你的丈夫蘇卿，你是我的妻子龍雲。”他橫抱起她，走到外廳，準確地把她放在椅子上坐好。

他又想餵她，龍雲說：“我自己來！”

吃過飯，蘇卿抱她到門外的躺椅上坐好。他們就這樣曬著太陽。龍雲的頭發攏在後頸，已經幾天沒洗頭了，頭很癢。蘇卿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雲雲，你頭上有傷，自己也沒法洗。我看不見，又不敢幫你洗。能不能把頭發剪了？”

龍雲捏著自己的頭發，多虧蘇卿沒看見這一頭又臟又亂的頭發，不然自己非得一頭撞死不可。她說：“好呀！可是不知道哪裏有理發店。”

“要什麽理發店？我來幫你剪。”

龍雲又笑他說胡話，“你會剪掉我耳朵的。”

他回房拿了剪刀，用浴巾把龍雲脖子以下圍住，真的拿起剪刀準備剪。

“慢著！你剪傷我怎麽辦？”龍雲還是不信他。

“放心吧！剪不著。”他避開傷處，左手指縫間撩起龍雲的頭發，右手拿著剪刀貼著掌心把頭發絞到最短。然後取下圍在她身上粘著發屑的毛巾，再拿到旁邊抖抖。

“蘇卿，你能幫我拿面鏡子來嗎？”

蘇卿回去把工具放好，空著手回來。

“木溪已經把我的東西都拿過來了，裏面有一面小鏡子，就在我的背包裏。”龍雲以為她找不著。

他坐在她面前，猜著她的發型。是的，她的頭發短過他。“用不著鏡子，我幫你看了，很好看。”

龍雲伸手抓不到頭發，覺得脖子涼涼的，知道蘇卿剪過火了，生氣道：“你騙我！”

“怎麽是騙你呢？我覺得好看不就行了。”其實他是故意剪這麽短，畢竟她舒服最重要，而且頭發長了傷口容易感染。

她真的生氣了，不再理他，任他怎麽勸也不說話。

“雲雲，我們進去吧！陽光太熱，小心曬傷了。”

“雲雲，是我錯了，反正頭發會長的，你別生氣了好嗎？”

“寶貝，你不想見到我嗎？”

龍雲真的不看他。他覺得天底下只剩下自己，“那我走了？”還是沒人回應，“我真的走了！”

他站起來，就這樣空手走了。蘇卿沈著臉，憑感覺走進了屋後面的樹林。偶爾伸出的樹枝劃破了他擋在身前的手臂，他端著手靠在一棵大樹上，松鼠在樹上躥著。

“雲雲一個人在家裏，是回去還是不回去？”他想著。其實怎麽回去才是個問題，在樹林裏繞了無數圈，他早把方向忘了。

龍雲眼睜睜看著他走了，想叫住他，又拉不下面子。“誰怕誰啊？想走你就走唄！”她想著。

十分鐘後還不見他的蹤影，她有些急了。“他是去了哪裏?”她扶著椅子站起，頭暈得厲害，眼前一片黑。過了一會兒，血流入腦，身體可以活動。她進屋，找遍了各個房間，竟然沒有他。

她叫著他的名字跑出去，房前一覽無遺。她轉身走向屋後，身體像是在晃蕩，頭上冒出冷汗。

“蘇卿，你在哪裏？”她喊著他的名字在林中跑著，樹好像在圍著她轉。喊著喊著，聲音變成了哭腔。

蘇卿聽到她的聲音，回了一聲，她還在喊。他仔細辨別她的位置，向她走去，免不了會撞到樹。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喊道：“雲雲，我在這裏。”

龍雲看到他，剛才的不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心想著蘇卿說得也對，又沒人看，就是剃光頭又有什麽要緊。可是她就是不求饒，不聲不響地拉過他的手，讓蘇卿扶著她走回去。

到了房裏，蘇卿感覺她在發抖，倒了杯熱水讓她喝，問她累不累。她冷冷地答：“不累！”

蘇卿擺出老師的架子給她上一課，“以後什麽情況下都不許不說話。罵我都行，你不說話我怎麽知道你的想法？”

“你不是我男朋友嗎？我不說你也應該看出我的心思。”

蘇卿無奈一笑，“你讓我看，我怎麽看？”龍雲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蘇卿沒有生氣，而是說：“這跟能不能看沒關系，我眼睛好的時候也猜不出別人的心思，除了我媽。”

“女人總是想讓人猜，猜不出來就懷疑別人對她的感情。其實沒有人能憑空知道別人的想法，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龍雲確實想不出來。

蘇卿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我才不會要求你猜出我的想法。我在想，我都受傷了，某人明明看得見，怎麽就不關心我一下呢？你看看，是不是流血了？”

龍雲才發現他手臂上有一道長口子，在向外滲著血珠。剛才怎麽沒看到呢？剛才不是光顧著和他生氣了嗎？

她用酒精幫他消毒，他疼得直叫喚。

“這點兒小傷也叫疼？你是不是男人啊？”龍雲一臉鄙夷道。

蘇卿真是服了她了，“真疼為什麽不叫，我對自己老婆喊疼怕什麽？你不能以自己的標準要求我啊！而且你也可以嘗試改變自己。你要是喊疼我不會笑話你。”

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可是她不服輸，“那今天也是你大錯，我小錯。”

“那我不是向你道歉了嗎？”

“我說的是你一個人亂跑，以後再不許這樣了。”

“那我們約法三章！”

於是他們商量好今後誰也不準向對方動手，不準冷戰，最重要的是不準說分手，誰有錯誰馬上主動道歉。

歲月靜好，龍雲的身體漸漸康覆，頭發長長，木溪常常帶些吃的用的來看他們，還不小心幫龍雲剪了個赫本頭，倒覺十分俏麗。

這些日子，蘇卿和龍雲常常挽手走著，他們一起看日出、觀日落，龍雲會把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講給他聽。蘇卿教她盲文和五線譜。晴朗的夜晚，他們會坐在屋前的臺階上看星星，滿天的繁星眨著眼。蘇卿講著那些記憶中的星座形象，龍雲會找到它們，然後拉著蘇卿的手指向天空。

她也會在無意間做出一些傷害蘇卿的事，比如把門半掩著讓他磕到頭；隨意移動椅子讓他撞到腿；把他的衣服亂疊使他在穿之前不得不一件一件的摸。不過只要是蘇卿提醒過的她都會道歉然後立即改正。只有一件事蘇卿絕不讓她做，就是進廚房。蘇卿做飯的時候她都在外頭看著，不出聲。

他們什麽都聊，水怪、外星人、電影、歷史……但是他們從不避諱使用視覺詞匯，例如“看”、“見”、“瞧”等，可是有個字龍雲從不會說，就是“瞎”。蘇卿就不一樣了，每當他們爭吵起來的時候，他就會說：“我說不過你，你又欺負我這個瞎子。”然後龍雲就會說對不起，不再吵了。這個缺憾反而成了蘇卿的殺手鐧，他自得其樂。

有一天，蘇卿問：“雲雲，你小時候長什麽樣？”

龍雲答：“比現在漂亮！”

“不可能，一般長大了漂亮的小時候都不漂亮。”

龍雲就說：“你不信？我小時候拍了很多照片，以後我拿給你看。看了你可別自卑！”

蘇卿答：“好！看了才知道。”

二人竟然都沒覺出這段對話有問題。

他們的笑容多了起來。每個晚上，蘇卿都會和龍雲互道晚安，然後親吻對方，手拉手入睡。她還是會在半夜驚醒，他抱住她，輕拍她的背，說：“別怕，我在這兒。”稻花的香味和著青蓮，一切都是那麽甜、那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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