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江放下藥箱，坐在床尾，輕輕掀開黑乎乎的棉被。老人一條腿暴露在外，小腿腫得比大腿還粗。他向男子詢問了幾句，伸手認真地從上往下捏著腿骨，眉頭緊鎖。

“骨頭斷了嗎？”龍雲在一旁探著頭問道。

“腓骨斷裂。”說完，木江拿出藥水塗滿老人的整個小腿，又取出夾板，準備固定。

“慢著……”龍雲蹲在床頭，一手握住老人的手，一手輕撫老人的額發，老人的身體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你開始吧！”

木江用夾板將腿兩側使勁卡住，老人抽搐了一下，大喊了兩聲，龍雲關切地望著她，直說：“沒事的，沒事的，一會兒就好了……”

木江神情專註，手腳麻利，抽出紗布小心地纏起來，收拾妥當後招呼龍雲向外廳走，三人輕聲退到火塘邊坐下。小夥子迅速翻動著鐵絲網上的土豆和玉米，又轉身倒了兩杯茶，遞到二人手邊。

木江耐心地向他講著什麽，他長松一口氣，臉上繃緊的肌肉舒展開來，笑著看向龍雲，用手比了個齊肩的高度，又和木江說了句話。

木江向他直擺手，轉頭看向龍雲，“嘿！他說你是我妹妹呢！”

小夥子黝黑的皮膚在火苗的映照下紅得發亮，“難道不是嗎？”

龍雲道：“原來你會講漢話。我都是老姑娘了，怎麽和木溪相比呢？”

“你不是納西人？”

“不是。”

“怪不得這麽白，我記得木溪小時候皮膚不是這樣的，還以為她到縣裏上完學，變白了呢！”

“床上躺的是你媽媽？”

“是我阿媽，今天我砍完柴回來，發現她躺在院子裏叫喚，只好托人給木江帶話。”男子有些懊悔，他起身走到母親的床邊，長久佇立。

龍雲看看老人，盯著啜著茶的木江，“餵！她只是摔斷了腿，現在還不清醒。你不去看看？”

木江搖頭，說：“我早問過了，阿然說他阿媽頭上沒傷，也沒嘔吐，她只是得了老年癡呆。”

龍雲大驚，“阿爾茨海默癥？”

“對！”

“他們家還有別人嗎？”

“沒有，他們相依為命。”

“那真是苦了他了。”

木江鄙夷道：“有什麽苦不苦的，要是我阿媽還活著，就是癱了我也樂意。”

龍雲低頭吹著茶，“那倒是。”

木江右手飛快地拿起一根玉米，又扔至左手，右手迅速飛至耳後，食指和中指輕輕揉搓。

“小童，吃這個，”木江遞過那根玉米。

“我不會吃這個。”

木江看看玉米，又看看她，“你別說你沒吃過這個。”

“吃是吃過，可是牙太小，啃不動。”

“你張嘴，我看看。”

龍雲鬼使神差地張開嘴，木江像檢查口腔是的認真看看，“哦！滿口的乳牙，是啃不動這個。”然後露出一臉壞笑。

龍雲合上嘴，想想木江的笑，頓覺非常生氣，不顧茶水滾燙，一口喝下去，把小茶碗用力拍在鍋臺上，酥油茶的回味微鹹。

木江趕緊遞上一個拳頭大的土豆，“吃這個，消消氣！”

兩人就這樣不客氣地把燒烤的食物吃完。

夜晚山路難行，阿然安排他們住在僅剩的廂房。這個房間沒有門，只有一張蠟染的麻布將內外隔開。龍雲望著中央唯一的一張小床，不知如何是好。

木江倒是很不把自己當外人，徑直走過去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龍雲看了看地板，嘆口氣躺在地上，涼氣順著衣服滲入肌膚。

“小童你在幹什麽？”

龍雲縮著身子，“我在睡覺!”

“睡覺怎麽不上床？”

龍雲火了，坐起來，“上什麽床？你倒是說說上什麽床？”

木江坐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哎！我說，你究竟是不是漢人啊？城裏的姑娘也沒見過你這樣的。這不是兩張被子嗎？我們一人一張，隔著被子睡。”

龍雲覆又躺下，“你自己蓋兩床吧！我就在這兒睡。”

木江從床上跳下來，去拉她的左手，“呲啊！”木江趕緊松開手，“對不起,我忘了你手上還有傷，給我看看！”

“不給！”龍雲捏著手腕。

“不看我也知道腫得厲害，”他起身又躺在床上，“快來！別怪我沒提醒你，地上有潮氣，你傷還沒好，小心得風濕。”

龍雲不理他，忍著凍躺了約半小時，木江睡得呼聲震天。龍雲小心爬起來，小碎步走到床邊，確認他已側身睡著，遲疑了一下，躺在了另一邊，拉起一個小角蓋住肚子。

木江停止呼聲，拉起內層被子，捂住她的身體。龍雲用力掙紮，“木江，你想幹嘛？小心我喊人啦！”

木江摁住被子，嘿嘿直笑，“你喊！看誰來幫你！我們可流行走婚。”

龍雲不再動彈，只想用眼神殺死他，“你不是說我們一人蓋一床的嗎？”

“那是剛才，現在都睡下了，就這麽睡吧！”說著幫她蓋好被子，一手隔著被子搭在她身上，讓她掙脫不了。

龍雲心撲撲直跳，生怕他做出點什麽來，就這樣一直雙手環抱在胸前，不知什麽時候失去了意識。

早上醒來的時候，龍雲認真仔細地把自己的全身檢查了個遍，確認無誤，見四下無人才爬起來。

阿然正忙著燒茶，見她起來了朝她笑笑。

院子裏，木江正在餵著馬。

“你醒啦？”木江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耀眼,還有他臉上的一道抓痕。

“嗯，你臉怎麽了？”

“昨晚讓貓給抓的。”

“貓？我怎麽沒見到貓。”

木江笑笑，“一只傻貓。對了，一會兒我們吃完茶就回去。”

龍雲陰著臉跑開，後面傳來木江的聲音：“忘了告訴你了，走婚剛開始也只是躺在一起聊聊天而已。”

飲完茶，吃了點粑粑，木江囑咐阿然照顧好阿媽，兩人就踏上了返程的路。早上的風景不似昨日，野草的露珠像上的噴霧，陽光普照，草香彌漫，龍雲看到了一張彩色的模糊畫卷。

“小童，你看那邊！”木江將馬停住，左手指向那座被雲遮住的高山。

龍雲順著他的手茫然向前望，“什麽呀？”

“玉龍雪山！你們不是最愛來看的嗎？”他回頭看看龍雲，她好像沒看見似的。

“小童，你眼睛是不是有點問題？”

龍雲轉頭瞪著他，“你眼睛才有問題！”

“我說真的，有時候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看，眼睛也不知道盯著哪裏。等回去我帶你到診所去檢查檢查。”

“不用！”

“你上次發燒，怕是燒壞了腦子。”

“你再罵人我可要生氣了。”

“你的邏輯總是這麽奇怪，我怎麽是在罵你呢？你要是燒壞了腦神經，眼睛就看不見了。”

龍雲自然知道這跟腦神經沒關系，“我只是近視而已。”

“你是大夫嗎？眼睛不比別的，一般人發現不了自己視力下降，因為他（她）沒有參照。”

“我的眼鏡丟了，這裏有配的地方嗎？”

“沒有。你看到我們村裏有人戴眼鏡的嗎？”

“沒有。那附近哪裏有呢？”

“至少要走七十裏地，到縣裏才行。”

“啊？”

“沒有眼鏡也好，可以通過遠眺調節過來。”

“這只是你個人的想法，有什麽科學依據？”

“有的書上講過，我們可以試一試。你已經成年了，眼睛已經定型，就算不成功也沒有什麽損失。不過試之前還是要先檢查一下，做個記錄。”

龍雲覺得試試也無妨，爽快地答應了他。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到了木江所說的診所。這時診所的病人不多，章弛正在問診。

木江帶龍雲進了辦公室，墻上有一個視力表燈箱。龍雲站在對面5米外，他手持木棍，打開燈，先右後左地測起來。結果令他驚詫，她連最上面的一行都無法看清。他只好讓她向表靠近，直到三米處才能辨認第一行。

“小童，看來你可以去申領殘疾證了。”

“我這不是永久的，可以矯正的不能算作殘疾。”

“在我們這裏恐怕要算。”

木江拿出一個類似小手電的東西，讓她直視前方，燈貼著眼球打開，強光射入眼睛，讓她感覺自己快要瞎掉。

“幸好眼底沒有病變。”木江關上燈，站起來，手伸到龍雲面前，“來，把手給我！”

龍雲眼裏的光暈還未散去，擡頭疑惑的看著他，“我想再坐一會兒。”

木江硬拉住她的右手，要她起來，“有我牽著你，有什麽好怕的。走！我們回去吃飯。”

木江牽著她跨過門檻，走到外廳。她的手心冒汗，他能感覺到她在害怕。

“小章，晚上記得來我家吃飯。”

“好！”

一段猝不及防的對話也嚇得她一抖，木江用右手輕易地攬住她的肩，拖著她往回家的路上走。

她的眼前是一片片眩光，遮住了腳下的路，伸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踏進萬丈深淵，她想起了蘇卿，他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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