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醒啦！”尹熊正蹲在院子裏逗著老板家的小狗，見蘇卿和真真一起下來，抱起小狗，拉起蘇卿的手放在它的頭上，“來，讓你摸一下。”

小胖狗低著頭，垂著耳朵，毫不抵抗。溫暖的觸感順著手傳到全身，蘇卿目視前方，開懷地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它是什麽顏色的？”

“雪白。”

老板家的小男孩和小夥伴一起追逐到院子，瞥見自己的寵物，“這是我的！”一把搶過去，跑出院子。

尹熊尷尬地笑了笑。

三人一起上街吃飯，尹熊挑了一家少數民族小館。真真獨攬點菜大權，在消毒櫃裏選了一個青菜，幾種蘑菇，還有一條魚。

菜上來後，真真問老板要了一個空盤子，把米飯和菜分開盛在裏面，魚肉也認真挑好，確保沒有刺。然後將盤子放到蘇卿面前，用英文按鐘表時間把各種食物的位置講給他聽，又把筷子放到他手中握好。

尹熊佯裝生氣，沈著臉嘟著嘴，“Alice,我是你弟弟，你怎麽都沒有這麽對我？”

真真臉一紅，坐到蘇卿旁邊，瞪著尹熊：“你需要我幫忙嗎？你這麽大的嘴，一盤子不夠！”

尹熊這下是真生氣了，拿起筷子，用力刨著飯。

“我也不夠，尹熊，再給我加點菜！”蘇卿開口道。

尹熊大口把嘴裏的東西咽下，高興地放下碗筷，拿著公筷給蘇卿夾蘑菇，望著真真說：“看，這才是我親哥。中國人說，遠親不如近鄰！”這成語說的，連他自己都沒底。

這一頓，三人都吃得盡興。伴著微風，他們回到客棧。

蘇卿回到房間，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打開電視，不停地換著臺。

電話鈴聲響起，是一首老式民歌。蘇卿循著聲音拿起電話，媽媽的聲音傳來，“兒子，你吃過飯了嗎？”

媽媽每次總是先問這句話，蘇卿答：“早吃過了。”

“吃的什麽？”

“青菜，蘑菇，還有魚。”

“今天這麽豐盛啊？魚的刺多，你要小心一點。”

“好。”

“前幾天鄰居陳阿姨介紹了個老中醫給我，我把你的情況跟他講了，他開了個藥方，我一會兒把藥煎好，明天給你拿過來。”

“媽，我都說過好多次了，不要相信什麽偏方。”

“這次是個老教授，我看挺靠譜的。”

“上次你也這樣說，結果怎麽樣？全國最好的醫院我們都去過了，最好的醫生也看過了，沒的治就是沒的治。再說我也過得好好兒的，你別再操心了！”

“你是我兒子，我不操心誰操心？有一線希望我們就要想辦法。去年你還可以自己看書呢。現在你又不在我身邊，也不知道你一個人過得怎樣。我們不求能恢覆到以前，至少保持住現在吧！”

“媽，你別幹這沒意義的事情的行不行？我要是徹底瞎了，你是不是就不做我媽了？”

對面一陣沈默，蘇卿知道自己說重了，“媽，剛才我跟你開玩笑呢，這段時間我挺好的，一個人出門都沒問題。你就別擔心了，多和爸出去散散步，好嗎？”

“等我們退休了，就來專心照顧你，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要是磕著碰著，也沒個照應。”

“誰說沒人照應？我好多朋友。”

“有女朋友嗎？”

“媽，沒事說這幹嘛？”

“最好找個眼睛好的，那我們就放心了。”

“媽，哪個眼睛好的女孩子能看上我？”

“我兒子又帥又有才華，多的是女孩喜歡。陳阿姨的女兒菁菁，還老問起你呢。她只比你小一歲，我記得你們小時候最愛一起玩兒了。”

“媽，你看你，又胡思亂想了不是。我一會兒還洗澡呢，你也早點睡吧！”

“好！好！好！你又嫌我煩了。小心點兒啊！洗之前記得鋪好墊子，別滑倒。”

“好！”

放下電話，蘇卿伸手放在眼前，手指的輪廓無法辨認。雖然有燈，夜視力也幾乎為零。可能是他傷心過度，白天的視力也大不如前。他知道，完全失明的那天總會到來，自己倒是不怕，可是父母能接受嗎？

他關了電視，躺在床上，聽著手機裏的交響曲，想起過去在樂隊裏自由馳騁的日子，似睡非睡地到了天亮。

急促的電話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蘇卿伸手向床頭摸去，不小心把放在床頭的手機碰落。他起身，跪在地上，摸索著拾起。

“餵？”

“是蘇先生嗎？”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粗獷的嗓音。

“我是蘇卿，您是？”

“我姓張，你可以叫我張警官，我們在金沙江邊發現了一具女屍，和你的朋友很相似，你能盡快過來看看嗎？我們的地址是……”

蘇卿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

電話裏的人沒有得到回應，“餵？餵？您在聽我說話嗎？我再把地址說一遍，是在……”

“警官，對不起，我眼睛看不見，沒辦法找到您說的地方。而且，那個人，她絕不可能是龍雲！”說完，蘇卿把電話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裏握著拳頭，站著不動。

他的腦子裏一直循環著一句話：“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住在隔壁的真真和尹熊聞聲前來，一邊喊著，一邊敲著門，他也不加理會。

尹熊只好跑去前臺要了張備用卡，把門打開。房內蘇卿挺拔地站著，除了摔在地上的手機，一切正常。可是這氣氛非常怪異。

“蘇卿，怎麽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蘇卿，你說話啊！”真真拉過他的手，關切地看著他。

蘇卿的嘴角在抽搐，“他說，雲雲死了。”

尹熊：“誰說？小龍在哪裏？”

蘇卿的手用力敲打著抽痛的頭，“我不知道……”

真真拉著蘇卿到凳子旁，“蘇卿，我們坐下。”

尹熊湊上來，“哥，你倒是說話呀？小龍她在哪裏？”

真真推開他，“你閉嘴！讓他休息會兒。”

尹熊悻悻地走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幹，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倆。

蘇卿站起來，在他們的註視下找到背包，扔在床上，疊著自己的衣服。

真真撿起地上的手機，試了試，雖然屏幕壞了，還可以開機。她把手機交給蘇卿，“我幫你收東西，好嗎？”

“不用。”蘇卿裝好衣服，跌跌絆絆地到洗手間收拾洗漱的東西，真真幫他把床頭的東西放進包裏。

蘇卿收拾完畢，拉好包鏈，想起一件東西，掀開被套摸索無果，又跪到地上找。

“蘇卿，你在找什麽？”

“龍雲的鐲子。”

“是藍色那只嗎？”

“很小的手環，應該是這個顏色吧!你見到了嗎？”

“剛才我放你包裏去了。”

“哦！那就好。”蘇卿站起來，“前天我給你的那朵雪蓮呢？”

真真回房間拿來一個木盒，交給蘇卿，“在這裏面，你收好！”

蘇卿背上包，找到桌上的手杖，說：“尹熊、真真，我要回家了，謝謝你們對我的照顧。”

真真大愕，“你是要回家？”

“嗯！”說著就要往外走。

真真攔住他，“你家在哪裏？”

“在長都。”

“我們也正要去長都轉飛機回美國，正好和你一起走。”

尹熊演臉疑惑地看著他姐姐。

真真對尹熊擠一擠眼，“尹熊，快去收拾東西。”尹熊乖乖地照做。

“蘇卿，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回房間收拾東西。”真真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到蘇卿還站在那裏，大聲補上一句“一定別走開哦！”

三人背著包行色匆匆地趕到機場，買了最近的一班去長都的機票。一路上，真真對蘇卿關懷備至，但不主動開口打擾他。

飛機緩緩降落在長都機場，真真再沒有借口陪著蘇卿了。他們把蘇卿送到出站口，真真支開尹熊，獨自向蘇卿道別。

“蘇卿，你一個人回去可以嗎？”

“可以，這裏我很熟悉。”

“我們，還會見面嗎？”

“有緣會再見。”

“那我們有緣嗎？”

“有。”

“以後，你會記得我長什麽樣子嗎？”

蘇卿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因為他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但他還是說：“一定會的。”

真真拉起他的手，把一張照片放到他手心，“這是我的照片，背面有我的的電話和郵箱。抱歉！我不會寫盲文。”

蘇卿把照片放進上衣口袋，笑著說：“不要緊，謝謝你的禮物！我會好好保管你的照片。那我……走了……”說完向真真擺擺手，轉身……

真真的眼淚滑落臉龐，“請，等一等！”

蘇卿回過頭，真真拉起他的雙手，放到自己的臉上，“看一看我，好嗎？”

蘇卿的手指順著她的額頭向下滑，她的額頭飽滿、眉骨突出、眼窩深陷、鼻子高挺、嘴唇薄而微翹。沒錯，她是一個美麗的姑娘。

蘇卿將手收回，笑著向她揮手，“Alice.是時候說再見了！祝你好運！但願這幾天只是一場夢游。”

他轉身揮著手杖慢慢走到路邊，一輛出租車停在他的身旁。司機先生打開車窗向他招手，見他目不轉睛，毫無反應。

“師傅？”

“哎！”

“我到秋溟居。我眼睛不好，您能幫我放一下行李嗎？”

司機聽了這句話，又看了看他手裏的拐杖，恍然大悟，遂下車幫他放行李，再扶他上車。

真真一雙淚眼目送他離開，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塊，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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