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雲端著水，在遠處的草地上找到瞇著眼低頭玩著草的蘇卿，把水遞到他手上：“蘇大哥，喝點熱水，小心燙！”蘇卿只用雙手抱著，不喝。想起剛才的不愉快，龍雲感到氣氛有些尷尬。

“蘇大哥，剛才是我不好，我脾氣太壞，你罵我吧！只要你別往心裏去就行。”

“沒有。是我不該煩你。”

“千萬別這樣說！”龍雲也坐下，撥弄著地上的紫色小花，“我性格暴躁，又不太會說話。有時候傷到你，希望你不要怪我才好。”

“小雲，為什麽我走不進你的心呢？”

“啊？”龍雲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扭頭從側面看著他。

蘇卿頓了頓：“我們要是朋友的話，不是應該分享彼此的喜悅和悲傷嗎？”

龍雲松了一口氣，又回頭繼續撥弄那朵花，“是的。你的悲傷和喜悅我都不清楚。”

“我的一切你都知道，而你的所有我都不知道，甚至連你的樣子，我都不能知曉，”蘇卿給自己灌了一口熱水，“我真的是你的朋友嗎？”

龍雲有些懵了，遠處掉隊的一兩只羊也回過頭看她，好像也在等她回答。

“蘇大哥，假如你的朋友，害死了她最親的人，騙了她的最親的人，你還會把她當朋友嗎？”

蘇卿楞住了，心裏懷疑龍雲說的就是她自己，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她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的朋友不會做這樣的事，我相信她！即便她做了什麽，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龍雲轉頭望著他，兩行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如果這個人就是我，你會原諒嗎？”

蘇卿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最不願聽到的就是龍雲哭的聲音，只好抱住她，感覺她在瑟瑟發抖，於是更用力地抱住她，大聲說：“我會原諒你，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原諒你。”

“蘇卿，龍……”尹熊在五步之外背過身笑著喊，“對不起，我來錯了時候，你們繼續，我們一會兒準備出發了。”說完跑回去了。

蘇卿不好意思地松開手，龍雲也低頭捋著頭發。他摸了摸手表，九點了，確實該出發了。為了能走得快一點，蘇卿站起來，很自然地扶著龍雲，往營地跑去。

真真正在收帳篷，龍雲趕緊過去幫手，一切準備停當，四人集合。蘇卿戴著一副墨鏡，右手拿著已展開的拐杖，儼然一個專業的登山客。

“小雲。”蘇卿無法找到龍雲所在的方向。

“哎！”龍雲走到蘇卿身旁。

“山上的光太強了，刺得我睜不開眼，雖然我不願意遮住任何的光，今天也只能這樣了。你願意負責一個瞎子的安全嗎？”

“當然願意！”

蘇卿笑得像孩子一樣，龍雲本以為他會伸出左手挽住她。可是他掏出了一根紅黑相間的登山繩，讓尹熊幫忙把他的左手綁住，再讓尹熊把繩子牢牢地綁在龍雲的手腕上。

“這樣我們就能共同進退，同生共死啦！”蘇卿笑著說。這“同生共死”確實嚴重了點，但龍雲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感動。

蘇卿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把軍刀，“我的護身符交給你！”讓她綁在腿上，龍雲照做。

“夥計們！我們上山啦！”尹熊做領隊，真真隨後，龍雲和蘇卿落在後面，隊伍成蛇形往上走。開始時路上有些雜草、灌木和荊棘，雖然尹熊已經走過，但龍雲還是得小心伸腳探實路才能領蘇卿往前走，有時還要拔出軍刀開路。

登山的時候必須專心致志才行，各人都只能盯著腳下，有時草木會使些障眼法，底下空空如也。蘇卿倒是走得很穩，也許這種虛實探路法本就是他的強項，明眼人倒是剛入門。上坡的時候，龍雲踩到沙礫往下滑，蘇卿在後面托住她，這讓龍雲很不好意思，本來是要她照顧他的，結果卻成了他幫助她。她不知道，這就是蘇卿的本意。

走了兩個多小時，周圍的綠色漸漸少了，黃色的沙石變為主流。正好行到一處平臺，尹熊要大家停下來休息。

放下行囊，龍雲感到腳跟腫脹，腳心像要撕裂一樣，背部肌肉隱隱作痛，努力伸手捏著後背。蘇卿的背包更重，想來不會輕松。他坐在地上拿出水杯喝著水。

尹熊拿出望遠鏡，站在平臺邊緣，向遠處望去，“麗江壩子果然很美！”真真趕過去看，龍雲仍坐在蘇卿旁邊。

“小雲，你也去看看吧！”現在的蘇卿說話也不會看著她，墨鏡後的雙眼直楞楞地盯著前方。

“你忘了，我們行動要一致。”龍雲搖了搖手腕上的繩子。

“那我先解開，你去玩一會兒。”說完就要伸手去解，龍雲收回手，讓他抓了個空。

“這繩子有這麽好解嗎？我看尹熊綁得挺緊的。壩子我見得多了，沒什麽稀奇。”

“是嗎？什麽是壩子？”

“壩子就是高原上的平原地帶，這是書上的說法。其實壩子並不一定在高原上，對我們來說，只要是一片平地，都可以稱作壩子。”

“那你家住在壩子上？”

“不，我家住在山上，過去我們被叫做崖上的人。”

“那你是懸崖上的金魚公主？”

龍雲開懷地笑了起來，爽朗的笑聲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

“這樣才對嘛！你笑起來才是最美的，讓人忘卻一切煩惱。”

這句話龍雲聽很多人講過，但蘇卿這一句還是讓她感到很意外。

龍雲望著他的墨鏡：“蘇大哥，你能看到我嗎？”

“不能！如果能在四年前認識你該多好，那樣我就能把你的樣子刻在心裏了。”

“最好還是不要吧！我沒你想象中那麽漂亮。”

“在我心裏，你是最漂亮的。”

龍雲低下頭，臉紅撲撲的。

尹熊又背起行囊，要求他們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好幾個小時，背包的肩帶像是要嵌進肉裏，龍雲有些難以忍受：“餵！熊哥，怎麽一路上都沒碰到別人啊？這一路也沒有雪，你確定是這條路？或者，你確定這是玉龍雪山？”

“看到上面的雲沒？”尹熊往上面指指，龍雲遮著眼睛往上看，白雲匯成一團，快要把太陽擋住。

“雲後面就是雪山。這條路別人沒走過，我按地圖新開發的，怎麽樣？”

龍雲無可奈何，雖然將信將疑，這時候不信他又能信誰呢？真真和蘇卿倒是對尹熊很放心。

直到空氣的溫度驟降，呼吸有些困難時，他們見到了雪。

真真想停下來休息，尹熊鼓勵她再走一段，因為這裏無法紮營，停下來就沒有再往前走的力氣了。

這時，龍雲覺得腳底像灌了鉛一樣沈重，每挪一步都變得那麽困難。行到一處冰面，龍雲毫無防備地滑倒了，膝蓋重重地磕在冰面上，冰把腿凍得麻木，沒有痛覺。蘇卿差點被繩子牽扯得摔倒，但仗著有根拐棍，保持住平衡後急著把龍雲扶起，直問她要不要緊。

這裏沒有什麽植物，只有一片白色，天氣也和山下大不同。大家吃完東西，尹熊指揮大家把帳篷搭在一塊較平坦的冰面上。要鑿冰釘地釘，工兵鏟再次發揮了作用。

鋪好防潮墊，尹熊躺下就立刻睡著了，這一路上他操心最多，誰也不舍得叫醒他。真真試了一下，繩結無法解開，而且越扯越緊，只好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蘇卿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龍雲倒是不惱，讓真真去睡她自己的小帳篷。真真一步三滑地走過去，進了帳篷就不想動彈。

“蘇大哥，看來我們真的是要睡一個帳篷了。”

“那我還是躺冰面上吧！或者站會兒也行。”

龍雲啞然，笑道：“你可真是說笑呢！等我們睡醒，你都成冰棍了。”說罷便去扶他進帳篷，提醒他小心低頭，別再撞到頂。

兩人鉆進各自的睡袋，貼得很近。龍雲僵直著身子，盯著頂篷，連手指頭都不敢屈伸，生怕碰到蘇卿，四周的空氣似乎凝結。不知過了多久，龍雲察覺蘇卿紋絲不動，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她禁不住扭頭去看看他，墨鏡竟還掛在臉上，想來他戴著睡覺並不好受，便輕輕為他摘下。墨鏡下的他濃密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橘紅色的光映在他光滑的臉上，甚是俊朗。龍雲已不是第一次看他，而這一次卻給了她不同的印象，這感覺讓她有些慌恐、有些不安。

她把墨鏡折疊放好，覆又縮回睡袋，盯著橘紅的頂篷，睡不著。

她的腦子高速運轉，一會兒想到兒時和表弟一起抓蝙蝠，一會兒想到上次與父母爭論，一會兒又想到那只曾經跟著她的灰色小流浪狗，那些顏色、聲音、氣味交織在一起，直到她覺得被人用繩子繞手臂緊緊纏住，動彈不得……

“小雲，醒醒，醒醒……”

她睜開眼睛，眼前像滴了幾滴墨汁的水一樣，黑白纏繞，看不清是什麽情況，不知是不是夢。

“小雲！”

她視野漸漸清晰，看到一張男人的臉湊近她，快貼到她臉上。

她一臉疑惑，“你是誰？”

蘇卿倒是怔了一下，“小雲，我是蘇卿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