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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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後,收到岑青的親筆信,她一早知曉自己離死亡不遠。仍舊是在那面落地窗前,兩人一同讀那封信。細想來,榴生與莊繼槐至今為止所有較為重要的時刻,似乎都經過那面落地窗的見證。除夕之夜,在那面落地窗前,他知曉她於他亦情意深重;落地窗前,她告知他想念的夜晚有多麽難熬;落地窗前,她的心底某一處確定有個他。如今依然是在那裏,他們一同緬懷不同的往事,同一個人。

這封信事實上是岑青寫給榴生的,看著信封上寫著的經莊繼槐轉交於徐榴生,他自嘲的笑笑,道:“她的心裏果然只有你。”

信封裏頭除出一張信紙外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頭是一顆紫荊,成束的紫紅色花朵開放著,妖艷著,無所顧忌著。岑青從未同她提到過紫荊花,因她也不知這張照片究竟為何意,大抵只是覺著好看。打開信紙,信的開頭照舊是“榴生”,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沒有“親愛的”,沒有任何的修飾詞。

榴生,

盡管我知道你會覺得這樣的開頭太過落俗,然而,當你看到久違的我的字體時,大抵我倆已再無見面之可能。我的身後事你自不必掛念,我已交代好友替我處置穩妥,不知繼槐是否已告知與你。事實上我並不確定你能否收到這封信,這不是道別信,亦不是什麽臨終遺言,你只當我是在同你聊天,和以往的每次一樣。

你此刻應該已經開始工作了,告別校園,告別青澀的年紀,匆匆步入社會,步入人群,盡管我知道你對擁擠的人群並沒有多大的好感。不管你有多麽不想承認不願接受,你與你母親一樣,不屬於這個世界,更不會屬於任何一個人。你們一樣倔強而決然,一旦做了決定,便會毫不猶豫斬斷自己所有的退路。所以至少答應我,不要輕易下決定,我不願你受到傷害,更不願你放任忽視自己的傷口。

我的人生走到此刻,也做過許多不為人理解的事,也傷害過一兩個重要的人,然而我得到的滿足比我所承受的痛苦要多得多,因而我沒有遺憾,欠下的,如真有來生我也願意一點一滴去償還;如無來生,所幸我也帶不走。漫漫人生路,我的以後終結於此刻,而你的今後仍很長,將來無論遇到什麽事,無論為何人所傷,請不要忘記史鐵生說過,“死是一件無需著急去做的事,是一件無論怎樣耽擱也不會錯過的事”。

記得我曾與你提過你的父親嗎?也許你仍舊不能釋懷,抑或你甚至早已忘記他,然而如果你已經歷過一兩場真心實意的戀愛,你該明白,深愛著的心是有理由被原諒的。愛情裏沒有對與錯,傷害更是在所難免,想必你多少已有領悟。

既然你能看到這封信,大概繼槐也離你不遠,希望你能替我轉告他,這一世,我太專註於自身的幸福與感覺,只顧風風雨雨追求我的愛情,遇上我這樣一個母親,是他的不幸,祝願他下輩子能有個一心一意疼他愛他的母親,也祝福他這輩子能夠平安,幸福。

安好!

——岑青親筆

合上信箋,二人皆久久未語。此刻,窗外頭正自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雨點一滴一滴打在玻璃窗上,又慢慢滑落,沒有人註意到它曾經來過,也沒有人惋惜它最終離去。只要那淚珠一般的水痕,留下它在這世上的最後痕跡。

“你仍舊不屬於任何人嗎?你仍舊不屬於我?”他垂著頭問。

“我不屬於你,你也不屬於我,我們皆只屬於自己。”

“嗬,我並沒有擁有你,我此刻一無所有。”他笑得悲涼,叫她心痛。

她慌著心撲進他懷裏,“你並不是一無所有,你擁有我的愛情,這樣夠嗎?我知道每個人有他自己的愛情觀,我不願強求,如果‘我愛你’於你而言仍不夠,我不會耽誤你去尋求你的永久。”

他喘息著捧起她的臉,急不可耐地問她:“榴生,你方才是說你愛我,我可有聽錯?”眸中是令她心醉的光。

“你沒有聽錯,我一直愛你。”

“足夠了,只要你願留在我身旁,便已足夠。”他滾燙的唇貼在她的兩瓣冰冷上,逐漸在她的唇舌之內攻城略地,他的瘋狂裏,她能覺出他深深的不安。生疏的回吻著他,她想給他暖暖的安慰。久久的不容打擾的熱吻過後,他卻並沒有打到為止的意思,緊挨著她的起伏的胸膛,灼熱的氣息,濃情的眼神,均在靜謐的幽暗的空間裏述說著對她的需要與渴望。她試圖忽視他無聲的詢問,然而不能。短暫的□□對望後,她低頭慢慢松開腰間的睡袍帶子——

年輕的沖動的靈魂相遇,他似灼人而無助的烈火,迫不及待地在她冰冷的身上尋求多一點,更多一點的緩釋。那一夜,漫天雨滴見證他們自身至心的交匯相融,澄澈的雨幕是他們的背景,窗上的雨點“滴答”是他們的伴奏。他在她的身上浮浮沈沈,似要就此沈進她的靈魂裏,要她再甩不掉。

斷斷續續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天仍未放晴。灰白色的天幕陰沈,像變幻莫測的人的陰沈的心,饒是你把眼睜得大大的,橫豎也看不出什麽來。

榴生一早便醒來,她不習慣有人睡在身旁,因著從來沒有過。這一夜,不知已經是第幾次,她夢見那兩個衣裙飄飄的少女。然而是夜的夢也有不同往日之處,醒來前一刻,白衣女子朝她微笑,接著將紅衣女子推下懸崖去。

撐住頭凝視著熟睡中的男人,屋內的暖氣呼呼流過她□□的雙肩,白皙的手臂。並非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察他,然而每一回總是以不同的感覺,不同的心情。好比這一次,她是以他的愛人的身份,以愛他的心情。他緊閉著的雙眼,此刻瞧不出那抹笑窩,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她此刻摸不到他的靈魂。她伸出右手食指慢慢在他的喉結劃過,同時俯下身靠近他的耳邊,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喚他:“莊繼槐,起床啦。”喉結下沈又上浮,他仍沒有睜開眼,她一遍又一遍不死心地:“起床啦,莊先生,我肚子餓了。”

他終於醒來。揉揉難以聚焦的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氣,他突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嘴角露出一絲邪笑,“想我了?”

“想吃早餐了。”

“想吃什麽?”他的唇舌順著她的頸肩向下移動,令她戰栗不止。

她托起此刻正置於她的胸口的他的頭,無力地說:“夠了。”

爬上來一些,他俯下身將頭擱在她的肩窩,輕輕喘息著說:“很累?抱歉,你總叫我難自禁。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說著竟立刻起身下了床。

“莊繼槐,你願意娶我嗎?”她靠住床頭,突然道。

穿衣鏡前的他驀然停住手裏的動作,一瞬又恢覆,“怎麽突然想到結婚了?”

“我要你帶我遠離孤獨與疲倦。”披上睡衣下床走到他身後。

他整理好衣褲轉身面對她,“好。”

**

春陽乍暖,莊園的第一株桃花綻放之際,迎來了開春以來第一位不速之客。那日莊繼槐不在家,榴生獨坐於院落花樹下,桌上一杯暖暖的咖啡,金色日光灑在持書靜坐的女子的頭頂。這一切都落在鐵門外躊躇站立的女人眼裏。

駐足久立後,女人終於擡手撳響門鈴。榴生擡眼望向門外,只見一位高挑的短發女子站在門外向裏張望。她起身走過去,“請問你找誰?”

“莊繼槐是住在這裏嗎?我是他的前妻。”

終於逃不掉小說人物的命運,簡簡單單的生活到底不容易得到。“他此刻不在家,盧小姐先請進來坐吧。”她開門邀她進來坐下。

“他同你提起過我?”盧茜一面打量著四周,問道。

“是。不知盧小姐喝茶還是咖啡?”她淡淡說。

她先掃一眼榴生面前的咖啡杯,方才答道:“請給我一杯威士忌。”見榴生進屋去,待她走到門口,又補充道:“加冰。”

“好。”

端了酒出來,卻見盧茜不知什麽時候已做到客廳的沙發上,她心裏暗暗苦笑,如此來不及的宣示主權。

“外頭太陽曬得我不舒服,您不介意我坐在這裏吧?”

榴生笑笑,將酒杯遞給她,“我姓徐,你可以叫我榴生。”

“OK.你也不要盧小姐盧小姐了,call me Lucy。”

“你是Alex 的girlfriend?”

Alex?定是繼槐的英文名了。“不,是妻子。”她揚起右手無名指,一顆淡黃色槐花狀的鉆石綻放於指間。

是,他們上個月領證登記。如今,她已是他的合法妻子。

“是嗎?沒想到這麽快。”她眸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下去。直到眼底一片空洞,她端起酒杯將其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留下化不盡的殘冰,孤獨的寒冷著。榴生不得不承認,她飲酒的姿態與繼槐極像,像是等不及要化解哀愁。

靜坐片刻,她起身走到門邊,“sorry,今日打擾了。”深呼吸後繼續道:“他再經不起傷害,望你真心帶他。祝你們幸福。”

榴生欲送她到門口,豈料她揮手拒絕,“不必送了,再見。”

坐回到沙發上,她漫不經心地摸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忍不住細細思慮。看起來盧茜也是個直性子的姑娘,如何看也不像繼槐說的那樣,他所說的背叛該是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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