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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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畢,她隨手撈過一件莊繼槐的浴袍披上走出去。她將兩只酒杯裏皆倒滿了威士忌,端起一杯側靠在落地窗上。

接連不斷的煙花炮竹在窗外炸響,璀璨的星光混著煙花的明艷投射在落地窗上,美的讓人窒息。

總有人抱怨煙火雖美一瞬即逝,然而若非轉瞬即逝,還會有人覺到它的美嗎?許多事物,美就美在難以長久,不能擁有的總是心心念念最難以忘懷的。

幾杯酒下肚,榴生只覺得一切思想都被放空,此時耳邊只有窗外的煙火聲與呼呼風聲。威士忌果然是好東西,她現在能理解為何繼槐說它能叫人忘憂。醉眼朦朧間,她甚至能看見莊繼槐正朝自己走來,他的身影左右晃動著,她看不清楚他的臉。

窗外燈影幢動,流火飛舞的天幕下,酒醉的女人側靠著坐在窗前。半濕的直發散亂雙肩,隱隱遮住無意中滑落的浴袍露出的一小塊肌膚,濃熏的臉龐上愁意淡淡。那紅得令人心碎的,分不清是濃烈威士忌留下的印記,還是燦爛煙花的投影。

莊繼槐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美麗而哀傷的畫面。他忽然明白,心醉與心痛原是不矛盾的。她令他覺到心痛,他因此醉了。

將臂彎上的大衣搭在沙發上,他邁步輕輕走到她身邊蹲下,“榴生,是在等我嗎?我回來了。”

“你回來了?”她雙手貼近他的臉龐摩挲著,迫切想要確定這不是個夢。

他覆住她冰冷顫抖的手,“是。你醉了,我抱你去休息。”說著扶住她的腰起身。

掙脫開他熾熱的雙手,她踉蹌地轉過身趴在床上,“不,你並沒有回來,這只是夢,我又做夢了。”

“你又做夢?你常常夢見我?”他將她拉轉過來,盯住她因酒醉而迷離的雙眼。臉上的欣喜難以掩飾。

他臉上的表情那樣真實,這不是夢,他真的回來了。

只是一剎那間的事,他甚至還未從驚喜中緩過神來,毫無準備地突見她撲上來攫住了他的唇。她的親吻毫無章法,抑或說她只是在撕扯,只是在宣洩她所有的委屈恐懼與悲傷。短暫楞神後,直至嘗到一絲苦澀滋味,他終於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開,看到意料之中的點點淚痕,黑暗中閃閃發著光。他皺著眉以拇指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雖未說什麽,但他的表情分明在問她“何事令你這樣哭泣”。

她忽然後退兩步靠住玻璃窗,冷靜而悲涼地看著他,“我不該哭嗎?這世上最該疼我愛我的父母卻是最先拋下我的人。一個為了追逐他的真愛,一個為了她被傷透的心,他們何曾想到過我。第一次嘗到愛情的滋味,我有多想和他白頭到老,哪怕只是平平淡淡的,可是因為他的母親不喜歡,我就必須扮演一個絕情者的角色。我最在乎的朋友,我釋放所有真誠的朋友,因為你的好兄弟欺騙了她而遠走他鄉。看啊,每一個人都有必須離開我的原因,可我從來不能成為他們留下的理由。我不該哭嗎,我不該難受嗎?難道我就必須時時刻刻保持堅硬嗎?難道我就沒有脆弱的權利嗎?”

他慌忙向前一步托住她下落的身體,移開眼去拉好她身上滑落的浴袍,他這才註意到她穿的是他的浴袍。

“沒有人不允許你脆弱,是你,你不給自己悲傷的權利。你總像只刺猬,從不讓自己的堅硬懈怠哪怕一刻。”他心疼地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摟住,下巴挺住她的頭頂,無聲告訴她,他在。

她忽從他的懷裏仰起頭,作委屈狀,微微嘟著嘴道:“不是說我像只刺猬,為何還抱得這麽緊?也不怕刺得疼。”

莊繼槐讓她莫名的轉變弄得啼笑皆非,只得無奈地搖搖頭,“榴生,你醉了,我扶你上床休息好不好?”

見她不再掙紮,他松口氣扶她到床上躺下。方才的拉扯叫他身上出了不薄的一層汗,將脖子上的領帶扯下來甩到沙發上,正想進洗浴間沖把澡,忽又被她從背後拉住了手。

“你又要走,不許離開我。”她閉著眼,似乎只是在說夢話。

他坐下身來,粗糙的手掌包裹住熟睡中女子細膩光滑的小手,她就在他的面前熟睡著,放下了她平日裏所有的警惕。凝視了她的睡顏良久,微光下,他慢慢俯下身去對著她的耳低語:“我就在這裏,不走。”末了,將一個清清淡淡略帶疼惜的吻留在她的唇上,帶走一絲威士忌的清香。

沖完澡出來,莊繼槐註意到茶幾上擱著兩只酒杯。淩亂著不停滴著水的濕發站在窗前,他覺得需要先理一下他混亂的大腦。不勝酒量的她,穿著他的浴袍在他的房間喝得醉眼迷蒙;真真實實站在她面前的自己,她堅持只是她的夢;她請求他不要離開她。那麽,他可不可以理解為,她很想念他,她一直在等他,甚至,她愛上他。

當然,這一切不過都是他的猜測,更加無從求證。因為,明早醒來,待酒精消散,她便又變成了清醒的徐榴生,倔強理智的徐榴生,堅硬至讓他無縫可入的徐榴生。

他走到茶幾邊將她為他準備的威士忌一飲而盡。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叫他激動之餘更添了幾分失落。

**

清晨,,黑暗消盡,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日光。

宿醉過後,少不得頭痛欲裂,更何況是飲酒不多的榴生。她掙紮著捧住疼痛難耐的頭爬起來,舌頭像是燒熱的鐵板,幹渴難耐。一睜眼最初入目的竟是站在床邊的挺拔身影。她吃了一嚇,喘息著用手覆住頸窩,“莊先生,大清早就這樣嚇人,怎麽,是嫌我在這裏住太久想要用計把我逼出去嗎?”

他背著雙手笑笑,“嘩,剛醒來就攻擊我,看來是完全酒醒了。”

她並沒有忘記昨晚發生過什麽,也知道這裏是他的房間,因尷尬地“嗯哼”一聲紅了臉,指指床頭櫃上的果汁道:“ 這是不是給我的?”

他將果汁端過來遞給她,“頭疼嗎?”語畢後退至沙發處坐下。

“痛。”

“為什麽突然喝這麽多的酒?”他試圖套出她的心。

“威士忌能叫人忘憂,你說的,”她瞥了眼他的臉色,補充道,“你這裏看夜景很美。”

他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不順便把浴袍也解釋一下?”

她這才想起身上還穿著他的浴袍,沈思片刻,不知如何掩飾。

“怎麽,想不到得當的理由?”他好笑地彎彎嘴角道,像是滿意她終於步入他一早挖好的陷阱。

“這上面有你的氣息,使我覺到舒心。”她似豁出去了,直直地盯緊他的眉梢。

預先不是沒想到過她的反應,或者尷尬地回避,或者自然冷淡地敷衍,可這麽坦蕩直白的她,卻令他始料未及。一時沒有心理準備,他別轉過頭去斜望著窗外,餘光卻也未漏掉她起身下床走近的纖細身影。她的身子虛飄飄的四站不穩,擔憂地站起身扶住她的肩,他用手背靠了靠她的額頭,“下來做什麽,上床去再躺一會兒。我做了早餐,你想吃什麽,我給你端上來。”

她歪過頭去側靠在他剛毅的肩上,輕輕唱:“想你的夜,我以為我已走到終點。一杯酒,解不開我心中悲傷。想你的夜,思念像海一般無限的蔓延——不可收拾的心痛,在無盡的夜晚。”

他緊緊摟著她,不斷將細碎的吻落在她的發上,“榴生,你可想好了?我公司已申請破產,同我一起,將來大抵只有無盡的愁苦可共。”

“若我是這樣膚淺的女子,你是否還需要我?”

“知道嗎?我有時甚至寧願你只是個唯利是圖的女人,至少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麽,知道拿什麽能夠留住你。”他苦笑道。

“唯利是圖的,大多是缺乏安全感的人,縱然你能金錢名利留住她的人,終究留不住她的心。不說這些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伊始的,有沒有什麽安排?”

他遲疑地捏了捏鼻子,似在考慮要如何開口才妥當。榴生詫異地推推他,“什麽事這樣難以開口?”看著他矛盾的神情,她仿佛料到了什麽,“是不是約了林昭?”

“你如何知道?”他吃了一大驚。

“我也是猜的,我們之間,能叫你糾結的,如今也只有他了。真的是他嗎?”

“嗯,”他點點頭,“他與錢雲,決定重新開始。約我們中午去吃飯。”

真好,邵的存在並沒有破壞他們的情分,反而成全了他們。看起來,該得到的不該得到的幸福,每個人都得到了。尤晴呢,她好嗎,她可已經能放下所有重新開始,在這麽短的時間裏?

莊繼槐摸摸下巴,表情凝重地開口:“你若不想去,我另作安排,我們安安靜靜過二人世界。”

“去,為什麽不去?回頭平白讓人家嚼舌頭,說我們的莊先生萬事要聽女人的。這麽沈重的罵名,我可背負不起。”

他笑得停不住,“榴生,你——”

“怎麽,又要說我像只刺猬?我先回房換件衣服,這浴袍穿得我直刺溜。”她說著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一口笑憋在喉嚨口險些幹嘔。

望著她左晃右擺的背影,他氣得咬牙,卻帶著滿心的歡喜。

回到房間,榴生先給邵尤晴打了電話,撥了三四次都無人接聽,只得先給她留了條短訊:流水與落花皆已找到歸屬,或許只是暫時的。盼你也能早日塵埃落定。新年快樂。——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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