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一路風塵 (2)

關燈
個音,朝門外雨簾飛去。那情緒同歡喜不同,又不大像愧疚,倒不如說有些茫然。我在一種茫然的情緒裏找到宋訣的臉,看到他的眉間劃過極淺淡的情緒。

我等著他說是或者不是,卻沒有等來,因為在宋訣開口之前,我們便被掌勺的姐姐從火房給趕了出去,她趕我們走時很有鳳臨天下的風範:“敢用老娘的廚房,簡直找死,都給我出去!”

灰溜溜地回到大堂,小夥計抱歉地告訴我們,掌勺的趙姐姐是客棧老板的長姐,平日性格溫順,只是偶爾抓狂。最近她跟夫君和離,明日就是上官府的日子,所以情緒不大穩定,沒有拿大勺扔我們已經算是克制。我想想,覺得十分後怕,為了以防她情緒失控再影響做飯時的發揮,忙讓婳婳找出在泗州時買的上等香料,預備過去賠個罪,順便看看她剛滿月的奶娃娃,當然主要是為了看看奶娃娃。

大約是我送的香料很上檔次,又大約我這個人生得面善,之前還一肚子火氣的趙姐姐立刻將孩子抱到我面前,望著繈褓中的小臉慈愛道:“鬧了一下午,總算消停了一會兒,只是孩子有些怕生,一開始連他舅舅都不讓抱。”

我湊到她跟前,看著躺在她臂彎中的小生命,小小的臉,小小的手,一切都小小的,讓人的心也柔軟起來。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似在猜測我是什麽人,我望著那初生嬰兒可愛的臉,頓時覺得心靈受到了治愈。

我小心翼翼地征求孩子娘的意見:“我能摸一摸他嗎?”

女子點頭同意,我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將那只小小的手輕輕地握一握。

然後,繈褓中的奶娃娃沖我開心地笑了。

女子有些吃驚,隨即柔婉地一笑:“看來姑娘的面子還真是不小,竟把我家這小祖宗逗笑了,這件事他舅舅花了半個月才做到。”

我忍不住問道:“姐姐方才提到孩子的舅舅,恕我冒昧,孩子爹呢?”

只覺得女子眸光一暗,語調卻平靜地似說起他人之事:“上京趕考,中了秀才,又被恩師的姑娘給相中,大約日後不會再回這窮鄉僻壤。我不願落一個死纏爛打的悍婦之名,明日便去官府領取和離書。”

我為觸了她的傷心事而有些內疚,安慰她:“緣起緣滅,姐姐要看開。”

女子朝我牽強地一笑,語氣裏多出些傷感:“我倒是不記掛那個負心漢,只是覺得苦了小石頭,上輩子投錯了胎,才落得我這麽一個一無是處的娘……”

我望著女子懷中笑容幹凈的小臉,溫聲道:“緣何以生,緣何以滅,都不是我們凡人俗子能夠追問的。”笑了笑,“此生或許是你在渡小石頭,又或許是小石頭在渡你。”擡頭看著她,“姐姐說是不是?”

聽了我的話,女子似有所悟,目光撞到我手腕上的佛珠,恍然:“原來姑娘修佛,怪不得有種清凈出塵的氣質。”又有些好奇,“姑娘這麽年輕漂亮,為什麽有這樣離俗的愛好?”

我漫不經心地撫著手腕上的珠串,緩聲道:“我六歲那年,有個老和尚告訴我,如果我不禮佛,可能會活不到十八歲。我娘害怕了,求了他一串佛珠,還在家裏設了個佛堂,每日要聽我頌一遍佛經才能入睡。後來,娘因病故去了,念佛卻已成了我的習慣,這個珠串也沒再拿下去過。”又喃喃道,“也許,我以後會去佛寺修行,又也許,我會像那個老和尚說的一樣,根本活不過我的18歲……”

這番話我從未對誰說起過,如今面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竟然毫無負擔便一吐而出。

我暗想,說出來也好,雖不至於輕松許多,卻總比悶在心中要好,擡頭看向聽我說話的女子,卻撞到一雙清亮的眸子:“姑娘方才還勸我看透緣生緣滅,自己卻又這樣看不透。姑娘如有煩惱,總有人會來渡姑娘,多簡單的一件事?”說完垂頭看向懷中的奶娃娃,征求他的意見,“小石頭,你說是不是?”

小石頭以不染塵埃的笑容回答了她的這個問題。

我只覺得胸中有什麽東西行將崩塌,有一只看不見的手,似要掃去蒙在我心上的塵埃。

原來,不過是這樣簡單……

我正怔著,女子已將孩子往我懷中一塞,道:“這孩子大約同姑娘緣分不淺,姑娘可願幫我照顧這孩子片刻?眼瞅著就要到飯點,我卻連食材還未去采買,偏偏孩子的舅舅不知去哪裏鬼混。”

她態度十分懇切,又加上孩子的確可愛,我糾結半晌,自是沒能推脫。

只是我實在沒有照顧孩子的經驗,孩子的親娘一走,再看懷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然不知何時已癟起小嘴,我心道不妙:這是要哭啊。

為了阻止這種狀況發生,我只好對著他做各種鬼臉,可惜不知是我鬼臉做的不到位,還是他的品位比較獨特,看著我,他的小嘴竟然癟的更厲害了。

我一著急,口中喊著婳婳的名字,就轉身從後廊往裏跑。誰料剛轉身,就撞上了一個人,一擡頭看到是宋訣的臉,我有些失望,繞過他,道:“別擋著我。”

走出兩步,又轉回去,將孩子往他懷裏一塞,道:“抱好,我去喊婳婳。”

臨走前見他似有些發懵。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回房間,婳婳正蒙頭睡午覺,被我喊出來,不免有些牢騷:“殿下你怎麽急的跟後院著火了一樣,奴婢剛睡著,正夢見吃紅燒肉呢……”

我道:“這事兒比後院著火還急,比紅燒肉更急,婳婳,你會不會哄小孩兒?”

婳婳仍舊沈浸在紅燒肉中不能自拔:“奴婢已經很久沒有吃紅燒肉了,連肉味兒都快不記得了。”有些反應過來,“小孩兒,什麽小孩兒?”

我道:“廚娘趙姐的孩子,叫小石頭。”說話間已經拉她到了後院的外廊,心裏火急火燎的。

婳婳突然拉住我頓下,揉了揉眼睛,遲疑道:“殿下,是不是奴婢睡糊塗了啊,怎麽好像看到了宋將軍,和……”

我道:“你沒看錯,就是宋……”剛一擡眸,我也跟婳婳一樣楞在了那裏。

男子長身立在屋廊下,身畔一株木芙蓉,雖被雨打亂了些花枝,卻仍然有不輸風雨的挺拔,更襯得男子俊美如畫。我近來承受能力有所提高,單只看到這樣的畫面,還不至於看呆,讓我看呆的是,男子一只手抱著懷中的奶娃娃,一只手則騰出來輕輕逗弄著他。他的神情專註溫和,將懷中的娃娃逗得一陣陣發笑,還伸出小手在半空抓著,小手襯著大手,別提多動人心弦,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老實說,我將孩子塞給宋訣之後,還有些為自己的草率心中難安,想著宋訣這樣一個人,怎麽可能會照顧好孩子,不將孩子摔著已經是我燒高香,誰料竟會看到他這樣游刃有餘的畫面。

我收拾好心情擡腳走過去,在他身畔站好後,探手去摸小石頭圓嘟嘟的臉頰,小石頭笑得更開心,我也不禁眉目舒展,柔聲誇讚:“小石頭真乖,要一直這樣乖啊。”

宋訣側頭問我:“喜歡孩子?”

我輕輕點點頭,看他一眼:“你好像很擅長逗小孩嘛。”

他看著我,目光幽深了一些,道:“因為我一直想要個孩子。”

我忍不住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在同我開玩笑,不過嘛,你這個年紀也該成家了。”漫不經心拿手指碰一碰小石頭,道,“你若是著急,回宮後同太後提一提,讓她老人家盡快賜婚,也好讓家中二老早日抱上孫子。”想起宋訣幼年父母雙亡,祖父和祖父母都健在,又添道,“曾孫子。”

轉頭看到他正看著我,那表情似有什麽盤算,而且是有什麽不大好的盤算,我頓了頓,問他:“你在打什麽主意?”

他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淡淡道:“我覺得求太後賜婚的主意不錯。”又道,“不過,即便太後不為我們重新賜婚,也並不意味著沒有別的主意可想。”

我腦子一抽,竟問他:“什麽?”

他轉頭看我,聽不出是否玩笑:“你若願意,我們可以私奔。”

我徹底傻在那裏。

身後婳婳惶恐道:“奴婢,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雨後的第二天,我們從到客棧打尖的客人口中,聽到了一個不大好的消息。由於昨日的那場暴雨,前方路上的石橋因年久失修被沖垮,若是繞道,我們便要多走兩倍於原先的路程,想要快些,就得取道渡口走水路。

這愁壞了婳婳,因為她不光暈車,更有些暈船。我提議繞遠路,她卻不願意因她一個而耽擱行程;沈初提議分兩路走,她又不願同我分開。所以面對渡口時,她的神情頗有些壯士斷腕的悲壯。

風輕雲淡,是一個好天。

我望著宋訣放走自己的馬,擔心道:“你便這麽信任它不會走丟?”

他嘴角挑著的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撞到我的目光,更添些深意:“老馬識途,岫岫不必擔心。”說完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我身畔的白衣青年。

沈初的眼裏有寒芒掠過,一瞬又歸於寂無。

他擡腳上前,漫聲問擺渡人:“老人家,可否渡我們過河?”

擺渡老人看了一眼我們這行人,冷冷淡淡道:“一次最多渡三人。”

喚作楊尚的侍衛道:“我和張禮先行一步,到對岸租好馬車,等姑娘和二位公子上岸時,也可少候些時候。”又道,“婳婳姑娘可隨我二人先行。”

我點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婳婳暈船,上岸後可找個地方暫歇,等我們過去。”

沈初和宋訣都沒有異議。

我透過遮臉的幕籬望著渡船遠去,聽到宋訣道:“走,尋個地方消磨時間。”

就近尋了一家茶館,入座前,我欲將臉上的幕籬摘下,被沈初制止:“此處魚龍混雜,還是戴著好。”

臨出發前,客棧的趙姐姐千叮嚀萬囑咐:“這一帶有幫人販子,專門對年輕女子下手,姑娘長得這麽危險,還是應當擋一擋。正好我這裏有頂幕籬,送給你當鑒別禮了,也可算是對你送我香料的回禮。”

我聽後覺得她的擔心有些多餘,立馬回房換了一件衣服,可當我一身公子哥的打扮站到她面前時,她恍了一下神,隨即堅決道:“你這副模樣,別說是人販子,連我這個良家婦女都想改行當劫匪。”目色深了深又道,“而且遇上好這一口兒的,你打扮成這樣,反而更危險。”

她的反應自是誇張了點,而且我一直想不明白,好這一口兒的,到底指的是哪一口?

我回神過來,對著沈初嘆一口氣:“你未免也太謹慎,有你和宋訣在,難道還怕有人對我打什麽壞主意?”

沈初不為所動:“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征詢宋訣的意見:“你也這麽覺得?”

玄袍的男子笑意淺淺:“我雖不擔心你會在我面前出事,但是出於私心,我卻也不想讓別的男人看到你的臉。”

我果然不該多此一問。

宋訣這兩天特別會說好聽話,讓我有一種他可能看上了我的錯覺,當然,從很久之前我便有這種錯覺,自打前一天他說要同我私奔,這個錯覺便更為嚴重。

傳聞裏宋訣是情場高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所以,每當我有這種錯覺,就會提醒自己,宋訣這種情聖級人物,說起話來沒個準兒,還是不要輕易當真。

小二很快上了一壺茶,沈初只喝一口,便輕蹙眉頭:“這便是你們這裏最好的茶?”

小二道:“的確是最好的茶了。”

沈初道:“下下品的茶也敢端上桌,你這生意,我看還是不要做了。”

我原還以為是他挑剔的毛病又犯,結果自己喝上一口,亦覺得難以下咽。

小二大約是少見這樣的主顧,眉間有一些難色:“客官能喝到的茶裏,這的確是最好的。”又道,“今年因為春旱,茶葉欠收,好茶都進貢到宮裏了,咱老百姓哪有那個口福?”抱歉道,“幾位客官若是實在喝不慣,只好委屈喝白水。”

沈初也不好再難為他,揮揮手放他離開。

身畔有張桌子上的客人似有所感:“今年春季的那場大旱都快趕上三年前。三年前的旱災,又加上胡虜兵亂,讓先皇十幾年勵精圖治才穩住的大好江山,差一點就分崩離析,想想當真後怕。”

與他同座的人搖著頭有長嘆之意:“如今的境況卻也不比三年前好到哪裏去,何況聽說新君即位後,在九闕臺夜夜笙歌,近日又勞民傷財地擺駕南巡,我看,再來上一場天災人禍,我等大滄子民離改易胡姓,也不甚遠了。”

我聽到這裏,指尖驀地一收,忍不住開口:“閣下此言說的倒有意思,三年前胡虜數入邊地,還不是被我大滄的男兒給逐出了玉門關。”輕敲著杯沿,“如今四方安定,邊境的五胡八個部族,全都歸順了我大滄,哪來改易胡姓一說?”

對方聽完我的話,立刻朝這裏望過來,語氣傲慢:“怪不得都說女人頭發長見識短,此處乃江南豐饒之地,自然一派平和景象,但是據說在燕州一帶,邊境之民時有舉兵之事,早已流民四竄,何來的四方安定?”

我敲杯沿的手驀地一頓。

耳邊是男人譏諷的語調:“你以為,胡族便真的甘於成為漢人管轄下的編戶?”

成為漢人的編戶,意味著要按時納貢,並忍受漢官欺壓,我雖然深居宮闈,卻也曉得胡漢之間的關系不會如此簡單。但是,縱使有胡兵犯境,頂多是小打小鬧,不成氣候。尤其是三年前,數度進犯邊境的北狄呼延部也被宋訣重創西遷,如今不過三年,邊境不該有大的戰事。

——既然如此,則是有人故意散布謠言。雲辭剛剛即位,政績上還未來得及有多大建樹,多得是有心之人想在民心上做文章。

我想明白這一點,淡聲道:“流民舊來有之,也不是近來才多起來的,欺壓胡民的漢官自是存在,可欺壓漢人的漢官也不在少數,這是吏治上的問題,並非民族政策的問題,閣下僅憑一些流言,何以由此得出王朝將傾的結論?”擡眸看他,聲音裏多了些冷意,“更不該公然暗示新君無道,民不聊生。”

沒想到對方聽後,言語更為不善:“小娘子倒是伶牙俐齒。”不屑一顧道,“等你哪日淪為胡人的玩物,再來想今日在下所說的話,便知道是不是新君無道,民不聊生。”

我冷聲道:“你——”

宋訣在身下抓住了我的手,帶一些暖意。

我轉過頭,與他的目光交匯,那一雙烏黑的眸子有些深邃,卻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他的聲音帶有泠泠梅香:“閣下放心,便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有可能冠以胡姓,她,也會是最後一個。”

我因他這句話呼吸微滯,陽光是那樣好,那樣暖,手心的溫度沿了掌紋,一路撫平了所有浮躁的心緒。

我將方才躥上來的那口氣咽下,聽到沈初嗒地一聲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漫不經心道:“方才怎麽好像聽到了些逆耳的言辭?不曉得這背後議君,按大滄國律是個什麽罪名……”

對方不屑一顧,嗤笑道:“說便說了,閣下管得著嗎?再說山高皇帝遠的,咱鄉野小民茶餘飯後說的消遣話,還能傳到聖上耳朵裏?”

沈初認同地頷首:“那倒也是。”說著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擡手召來小二,道,“這二位爺應該是有見識的,在下這裏有一物,煩請拿給二位過目。”

小二接過牌子,看到那上面的紋樣時不禁抖了抖,哆哆嗦嗦拿過去,給其中一個過目,那人看過之後凳子險些沒有坐穩。

與他同席的那一個還不明就裏地探頭問他:“什麽玩意兒?”

那人低低道:“噓……金、金吾衛的腰牌。”

我望著二人夾著尾巴結賬離去,幽幽問沈初:“你怎麽突然多了個金吾的牌牌?皇兄賞的?”

沈初淡淡道:“花二兩銀子找人刻的。”

我不禁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應當還有個禮部尚書的牌子,把那個牌子拿出來,應當比這塊的效果更好。只是想來他怕暴露了我們身份,才拿這個假的嚇唬那兩個嘴上沒把門的人。

只是,我的心情只好了那麽一會兒,便又為方才聽到的那番話沈下去。

我也曉得,雲辭即位後表現得的確是不怎麽像明君,但是沒有想到在百姓心中,他竟然如此不被看好。

側頭問宋訣:“我深居宮中,不知前朝情況如何,對邊境之事更是不大懂的。你告訴我,情況是不是真的那樣不樂觀?”意識到手還在他手中攥著,欲抽回來,卻被他重新握緊。

從手上傳來他手的觸感,指腹有些粗糙,同那雙修長漂亮的手不大相襯,卻反而因此很讓人安心。

他的笑意溫恬從容,全無陰霾,卻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就像我方才說的那樣,便是當真有一日在大滄與他族之間有場惡戰,有我在,你又有什麽好擔心?”

從他的神色中我看不出絲毫破綻,只好懵懵然地點點頭,順便努力一把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被他握過的地方麻酥酥的,讓人感到有些羞赧,不自在地拿衣袖將手掩了掩。

沈初的目光在我二人身上流連片刻,嘴角噙笑:“是啊,無論發生什麽,將軍和聖上都會護好殿下。”目光幽深,“將軍說,是不是?”

宋訣直視他,一字字說得很清晰:“我自是不會讓人傷了她一分一毫。”

我咽下一口茶,起身道:“擺渡的老者應當回來了,去渡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