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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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懷著孤的種,逃去哪裏?”◎

【061】。

雪頸被他掐在掌中, 烏眸映著條案處的燭光,劈裏啪啦的一聲,那只蠟燭燃盡, 蠟油順著燭身滴落於銀盞之中。

她想, 她的生命好似也是如此,只須眼前之人再用力幾分, 她應該也會燃盡。

但脖間很痛, 粗糲的一層繭好似要將皮肉磨破。

玉姝昏昏沈沈的腦中回籠幾分思緒, 她定定地望著高高在上的男人,劍眉冷目, 五官深邃英挺,熟悉的氣息。

是蕭淮止沒錯。

他沒死在戰場上。

玉姝一時覺得怔忡, 竟不覺,淚光漣漣已懸於眼眶之中。

蕭淮止凝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下一瞬便要真的死在他的掌中, 掌中力度一松,冷冷睥睨著她, 好似冰霜化為利刃。

“姝兒?”

玉姝捂住脖頸,支著半身側臉喘氣。

“你可還記得你自己與孤保證, 不會再離開孤?”他步步緊逼,眼如點漆,沈沈去壓住她,高大的身形籠罩著玉姝。

她虛力地望他,檀口微翕, 嗓子發澀地問道:“你…怎麽回來的?”

她有太多疑問, 那些軍報, 還有臂間掛上白布的士兵。

分明都不是假的,可這個人卻又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鐵銹般的血腥氣息滾入她的鼻息間,她有孕以來聞不得這些味道,身體的不適使得她擰著眉想要先躲開蕭淮止的靠近。

但落在他眼中,卻是另一個意思了。

“怎麽?姝兒好似很是失望,你該是覺得孤會死在戰場之上,死在你玉氏之毒下?可惜孤沒死,孤活得好好的。姝兒放心,這皇城之中,該死的,孤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冷漠道,玄袖從玉姝眼前晃過,一柄滲著鮮紅血液的長劍已指向她的脖間。

“其中,自然也包括你的新婚夫婿。”

玉姝一時怔忡地凝著他指向自己的冷劍,反覆思量著他說的話,淚水撲簌簌地從眼中滾落,心好似跌入了萬丈深淵,她想要去追回那份心緒,但卻再撈不回。

“將軍——也想殺我嗎?”

他說得字字句句,都似淬冰般刺心,她知他此番能從戰場廝殺回來必定歷經辛苦萬難。

滿朝之中,沒有人會希望他活著回來,尤其是……她的阿姐與皇帝,所以如今他視自己也這般盼著他回不來,也無可厚非。

她的確,什麽也沒做。

可是她又能做什麽,她根本不想處在他們爭權奪利的漩渦之中。

心底只覺五味雜陳,她說不出是何感受,直將她拉扯撕碎,百般無力。

緋紅如火的華麗嫁衣映著滿室搖曳燭光,裙裾上的一條條金線隨著她伏在榻間的動作而熠熠生輝。

側目而望,蕭淮止神色倏地凝滯,視線堪堪定在她微斜腰肢處,那條緙絲玉襟下,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一時間,他修勁繃緊的手臂忽地脫力,長劍哐當一聲砸在冰涼的地磚上。

蕭淮止大步上前,將她緊抵至雙臂之間,大掌一把掐住她的軟腰。

指腹滾燙地貼著嫁衣下的突起。

“你……”

觸碰到了真實,他心浪燒起沸熱,沈沈目光將她拘於眼底,掌力輕柔地逐一撫過她柔軟的腹部。

仔細、小心。

好似怕驚擾了裏面的生命般,卻不願撤開一星半點。

蕭淮止長睫稍斂,目色微柔的凝註著掌心下,忽又擡目看向面色煞白的玉姝,見她眼睫浸滿淚漬,晃過她這一身如焰如血般的深緋嫁衣,心狠狠沈下。

有了他的骨肉,怎麽、還敢、另、嫁、旁、人?

蕭淮止擡手撈穩她的腰身,長指輕輕撫過她發涼的雪頰,帳影沈浮投在他晦暗如深的眼下。

玉姝被他攬錮懷中,頭頂是他壓沈的聲音:“聽話,脫掉這身衣服。”

她擡目望向蕭淮止,卻見他低眉時眼底散不盡的寒氣。

脖間是他染著血腥氣息的長指,在慢慢往下游離,勾住她緋色襟領,眼睫眨動間,腹中傳來陣陣痛意。

眼皮很沈,沈到她睜不開,任由模糊的淚洇濕雙頰。

昏迷前,玉姝下意識地去捂住她的小腹。

蕭淮止心中一宕,喉間窒澀發疼,見她溫軟的手蓋在自己青筋突起的手背上時,才猛地從情緒中回來。

他雙臂將人牢牢抱在懷中,步履急行著朝外高聲厲吼著尋醫官。

——

這一夜,上京城中焰光如晝。

整座京陽宮陷入茫茫一片火海之中,蕭淮止率軍兵臨崇明殿前,火矢如流星劃破沈寂蒼穹。

男人一襲玄甲戰袍,長身如玉佇立在玉階之下。

晦暗沈邃的漆目冷冷睨著眼前這座雄偉輝煌的金殿,待裏面之人紛紛推門逃竄之時,他撫過腰間空蕩蕩的劍鞘,蕭淮止忽而想起一事,又折身從溫棟梁腰間抽出一柄利劍,提步邁向濃煙滾滾的殿門。

前方那道頎長黑影卻並無停留。

步履沈重地一階一階踏上這座紫金寶殿。

殿門大開,匍匐在地面上的一抹明黃身影仰脖望著逆著濃焰而來的那道玄影。

李承晏手中握著酒盞,忽地被一名內官撞倒,跌跪在地,他揚起臉,看清那塵煙之下的一道長影。

“你怎麽回來了?”他嗤笑一聲,朝著蕭淮止舉杯,“邊防的黃沙很大吧?舅舅?”

提及邊防,李承晏眸底泛起癲狂的笑,他指向蕭淮止,熠亮星眸裏閃動光芒,眉梢輕提,笑得愈發暢快。

一抹鋒銳的銀光閃過他的眼瞳,脖間猛地對準一道冰涼觸感,痛意使得他清醒幾分。

李承晏止了聲音,眼神從迷茫再到不可置信,然後睨著蕭淮止,眼底的癲狂與醉意瞬間消散,他唇角泛白,飛揚的眉眼瞬生怯弱之意。

幡然醒轉的瞬間,李承晏小心匍匐著往那雙長靴處前進,低聲地喚著:“舅舅……舅舅,晏兒錯了,晏兒再不敢不聽您的話了……舅舅,別殺我……”

劍鋒一點點割開他的脖間皮膚,滲出一層鮮紅血漬。

蕭淮止於他跟前緩緩蹲下,冷乜過他煞白的面容,以劍鋒一點點挑起少年的下頜,一滴滴淚水從少年眼眶掉落出來。

“舅舅……別殺我……”他乞求地望著,唇舌打顫不已。

那只冷白分明的手腕倏轉,將劍鋒推進一分,嵌入他的脖肉之中,男人冷默看他,“阿宴,孤待你不薄。”

少年的手攀上他的靴沿,他沾滿濕淚的眼睛可憐至極地映在那雙漆瞳之中。

一聲聲地不停地喚他舅舅。

蕭淮止斂睫,想起這些時日,當著他落淚的人當真是多。

他想起黃沙漫天,北風狂卷時,那人已成敗將滿鬢霜白地跌跪在他跟前,笑得何其滄桑,但耶律齊沒有哭,他只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喊了一聲淮兒。

鮮血四濺。

他想起滿目紅綢喜燭,他的女人穿著嫁衣要嫁與旁人,她那雙清淩淩的眼,劃過兩行清淚後,斜側著身子躲開自己時,遮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

他的劍鋒之上淌著她未婚郎婿的血。

而現在,是李承晏,是他費心扶持的假皇帝,是從小至大一直喚他舅舅的孩子。

縱使他知道他養了一條會咬人的狗,但是他看著劍鋒之上洇暈開的血色。

臂彎處卻覺那道剜肉刮骨過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承晏,舅舅最後教你一次,別再做這般窩囊模樣。”

李承晏怔忡地擡眼,脖間劍鋒離他血肉遠了一星,而後,面前的男人起身為他讓出一片開闊的視野。

殿外是烏壓壓的鐵騎,而那火光照耀下,他看見了被溫棟梁等人跩壓跪地,踩住肩胛叩首的譚居望、張從南等人。

他身邊盡數心腹親信全被押解眼前。

吱剌聲響。

長刀割破張從南的脖頸,鮮血汩汩而落,濺了滿地。

吱剌再一聲。

溫棟梁沒有片刻停頓,只將那沾滿人血的大刀逐一割破那些人的脖頸。

“你可看清了?”他聲線極冷,側臉輪廓融在烈焰中。

李承晏不明白他的用意,他只漠然地看著那些人死去,而後轉頭看向蕭淮止,星目一轉,顫聲道:“晏兒看清了,晏兒再不會任人唯親了!舅舅……晏兒再不會如此了。”

他竭力地去保證。

靜默片刻,跟前的男人這才低眉,視線沈沈地瞥過李承晏此刻面上神情,俄而,他斂了目光,似輕嘆一息。

他什麽也沒說側過頭,修長分明的指骨緊了幾分力度,握住手中劍柄,鋒銳劍刃嘩啦一聲,徹底割斷少年脖間血肉筋脈。

“舅……舅!”李承晏睜圓星目,後知後覺地捂住滿是鮮血的脖。

“你一直都知道,你我從無血緣。”

他道出這個事實。

明黃龍袍沾滿鮮紅,少年喘著粗氣,喉間痛意錐骨,劍鋒一撤,他便蜷縮成一團,那雙眼睛瞬時變了神情,恨意彌漫了瞳底睨著蕭淮止的袍角,“你……你敢殺……朕……”

他想問為何,卻再也沒有力氣吐出一個字。

可他分明心底也知曉為何,即便蕭淮止養了他這麽多年,可是他知道,蕭淮止遲早也會殺了他,就像他羽翼豐滿之時,也一定會殺了蕭淮止一樣。

此刻,他只能絕望地看見那人疏離冷淡的眉眼,看著他蜷縮瀕死的模樣,像極了看——一團腐爛的肉。

生命隨著淌出的鮮血一起到了盡頭。

少年瞪圓著眼,氣息已斷。

烈焰之中,映著那道頎長黑影,他的面容隱匿在焰光之下,袍角翻飛,長靴踏過腳下玉階,步履沈沈。

身後那具屍體縮在袖中的手,握著一柄匕首。

裴如青走上前,從他手中拿走這柄匕首。

他眼底微黯,斜覷了眼死去的少年,指腹摩挲著匕首上面的紋路,那是李承晏十歲時,蕭淮止親手為他刻的。

華章宮燈火璀璨。

待到朱紅宮墻外響起一陣陣肅踏的步伐聲,覆又立定之時。

玉琳瑯坐在窗牖前,將手中白玉棋子落至棋盤中,眼睫輕擡,撣平錦袖,起身走出了這座宮殿。

宮門頓開。

她目色沈靜至極地與門外之人交視。

“不曾想與大將軍再度相見,竟是兵刃相向。”

蕭淮止冷瞥過眼前的女人,鋒銳眉眼不見情緒,聲線森冷道:“你自不願與孤相見,你只想孤死在深淵之下。”

“孤總在想,這些年為何要將承晏扶上皇位,時至今日,孤才想明白,正統又如何,謀逆又如何?”

他蕭淮止這一生,若要論罪,已是罄竹難書,罪孽深重之人,何須再歸正途?

說至此,他眸色一凜,揮臂喝道:“拿下玉氏全族!”

宮門之外,烏泱泱的軍隊將整座華章宮包圍,蕭淮止提步從此處離去,溫棟梁緊隨其後,見他袖手稍擡,便又止步,凝著月光銀輝下那一抹頎長挺拔的黑影,漸漸消失在冗長宮道上。

他一路行至重華殿,清剿了皇帝一黨與玉氏一族,整座皇城都只剩下他的人。

行至廊蕪處,蕭淮止忽而頓了腳步,眼前寢殿燈火葳蕤,負在身後的指尖微蜷,衣袍革帶間,發鬢眉梢裏,無一不是充斥著血腥氣息。

吱呀聲打破闃寂長夜。

銀珰此刻推開門,瞧見了廊蕪暗處的那道長影。

她端著手中金盆微愕一息,反應過來後趕忙朝著那端福身作禮。

蕭淮止眉梢輕蹙,沈著面容走入深黃燭光裏。

融融燭光為他深邃昳麗的面容鍍上一層柔和,默了息,他道:“如何?”

銀珰認真答:“回大將軍,醫官來過了,已給娘子調理過,只是受了幾分驚嚇,好好養著便無礙了。”

蕭淮止只道知道了,而後便提步去了側殿凈室。

夤夜闃靜,他換了一襲牙白寢衣,從廊間放輕腳步,推開殿門,踏入這間寢殿。

殿內熄了燭光,蕭淮止一向在黑夜裏也能視物清明,此刻他從容將殿門闔緊,一步步走向那張帳幔逶逶而垂的床榻。

帳內是她清淺均勻的呼吸聲。

也唯這女子,能令他稍許失算、無措了些。

須臾頓足,他透過眼前浮沈搖曳的絹紗帳幔,窺著裏面那道纖細側臥的小小身軀。

他想起上一回與她一同躺在榻間,壓著她小小身軀時,她漲紅了雙頰,烏鬢半濕雪頸,同他一遍遍地說著不行了,吞不下了。

彼時,她還說過,不會再尋旁人。

漆冷的瞳眸稍沈,拂手掀開半截帳子,蕭淮止周身氣壓低冷地坐上榻沿。

菱窗探入泠泠月色,微茫銀輝晃過女郎白皙的頸。

上頭還留著一圈紅痕,是他今日失控壓的。

蕭淮止稍斂眉間冷銳,擡手輕輕撫過她的脖,陡然的碰觸,卻引得身側之人一陣戰栗。

檀口翕動,喃喃喚著什麽。

他靠近幾分錦衾下的纖瘦身軀,撩開她鬢角垂落的青絲,方繞指間,便聽她口中低低念著,不要、害怕。

重覆地念。

蕭淮止心間滯住,沈著氣息,問她:“不要什麽,害怕什麽,同孤講講?”

玉姝眼睫深埋在軟枕之間,玉肩輕輕地顫。

今夜皇宮的鮮血已經浸泡住他的心,蕭淮止眉間松弛幾分,耐心地為她攏過耳邊青絲。

視線瞥過她因側臥而不明顯的腹部。

骨節分明的大掌探入衾下,他想要再確認一遍的,去摸她微鼓的腹。

溫熱的,細膩的,在他掌下。

與他只隔著一層裏衣。

他一時竟不知該將身側的人如何懲罰才好,她怎麽敢懷著他的種,去嫁人,可她為何聽見雍都的消息後,卻又留下他的孩子。

思此,蕭淮止強壓著滾燙的心火,指尖勾起那截錦衣,觸過軟綿綿的肌膚,順著心底惡劣的念頭,帶有懲戒與私心的往,下一點點的去磨。

驀地,昏沈沈的夜,夾雜著她軟綿綿的呢喃聲。

“帶我……離開……”

指腹微頓,蕭淮止目色一凜,另一只掌去掐住她腰側那塊軟肉,玉姝夢中一聲吃痛,翻身挪動間,他的掌心稍滑落至,下寸,抵住她伶仃的骨。

二人身形一僵,於黑夜之中,視線相撞。

玉姝輕口今一聲,肩上細襟崩斷,只覺快要被他指尖粗糲的薄繭磨破。

他抽出一口氣,覆身而壓,逼問道:“告訴孤,你想懷著孤的種,逃去哪裏?”

她緊張地繃著身子,指骨被錮緊,以至於蕭淮止長眉緊蹙喟嘆一聲,緊緊壓著她迷蒙而慌亂的視線,陰惻惻道:

“旁人能像孤這般伺候你嗎?”

作者有話說:

蕭二總覺得自己頭發根都是綠完了的。

事實上,沒關系的,你再這樣,姝姝可以讓你更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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