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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蓮決(4)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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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相擊,順勢將她手握住,牽著繞到驛站背後。

驛站後面雜草叢生,只中間一條幽微小徑,白日大約也少有人走。月光下小徑兩側都是漆黑的草叢,中間一道灰白通路,曲曲折折。

菡玉緊隨他身後,漸漸地離驛館遠了,雜草變成了蓊郁的灌木,人聲小了下去,前方的蛙鳴卻響亮起來,一陣一陣此起彼伏,十分熱鬧。她問:“前面有水塘麽?”

這麽一出聲,到底還是驚了鳴蛙,聲音忽地小了下去,近處的都停止了聒噪。她屏息止步靜候了片刻,那些青蛙才又亮開嗓子鳴唱起來,你追我趕,仿佛有意一爭高下。

楊昭也隨她止了步,低聲笑道:“幾只青蛙你也怕嚇著它們?”

菡玉小聲道:“以前一直棲在荷塘邊,與蓮荷魚蛙為伴,有如鄰居。冬日裏花枯蛙伏,只剩我一個人,最是寂寞。立夏之後聽到第一聲蛙鳴,就好像遠游的故友歸來一般。”

前方一棵倒垂楊柳,繁密枝葉垂於小徑之上,如一道碧玉珠簾。他拂起柳枝,從中穿越而過,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密密層層的荷葉一片疊一片,一枝挨一枝,波浪一般延展開去,竟是看不到盡頭。月光下辨不清紅粉碧色,花和葉都是灰暗的剪影,亭亭地高出於水面之上。

兩人走近,塘邊的青蛙受驚,撲通撲通跳下水去。他笑道:“不小心打擾了你的故友。”

菡玉呆呆地望著那片荷塘。

有許多年沒有見過這樣廣闊的荷葉了。相府裏也有荷塘,人工挖就,幾丈方圓,直接就能望到對岸。去年冬月裏回衡山,荷葉都敗了,滿塘凍成了一塊冰,冰面上杵著幾莖枯枝。

細數起來,還是下山之前那個初夏最後一次見,荷花還沒有開,水面上一溜嫩綠荷錢隨波蕩漾,仿佛還未從沈睡中醒來。

過了這些年,那段尚無形體、倚蓮而居的混沌日子幾乎已忘卻,現下面對似曾相識的滿塘蓮荷,回憶起的也只是零碎片斷。

忽然間他收緊了五指,那些隱約的迷思便都悄然消散,只有身邊這個人和他握著她的手,切實而清晰。

楊昭轉過臉來,微微一笑:“如今就算到了冬天,荷花敗了,魚蟲潛了,你也不用怕一個人寂寞。”

她低下頭,悄悄扣住他掌心:“玉兒早就不寂寞了。”

“好,好……”他喜不自禁,捏一記她的手心,“你先在這裏等著,我去準備一下。”轉身往樹下去。

菡玉回頭去看,他彎腰在樹底下不知擺弄什麽。她走近去問:“相爺,你在做什麽?”

楊昭往地上用力拍了兩掌,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語道:“這下應該都弄平了。”

菡玉只看到地上白乎乎的一塊,彎腰下去才認出那是他的披風。她正想站直身子轉過來,冷不防被他一推,跌倒在那披風上,人就躺了下去。

楊昭在她身側坐下,一手搭在她肩上,問:“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平,硌到你了?”

菡玉頓時滿面飛紅,結結巴巴道:“相爺,這裏野地荒僻,幕天席地,我、我不習慣……還是等到了城裏……不,等到了成都……”

楊昭一怔,旋即明白過來,啞然失笑:“我是怕地上潮濕,才把披風鋪了讓你坐,你以為我要幹什麽?”

菡玉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臉上更紅。

他卻側身過來,邪氣地一笑:“難得你這麽主動,我還沒有想到,你倒先提出來。我若不從善如流,豈不是辜負了你的心意?”

菡玉慌了手腳:“相爺剛剛不是和我約法三章……”

“我只說不做你不願之事,”他貼近她耳邊,氣息吹得她耳朵微微發癢,“但如果我有辦法讓你願意呢?”

她一邊往後縮一邊推他:“相爺再這樣,我就也不守約定了。”

“好啊,那就大家都不守。要不這樣,咱們一對一交換,你說一句我不愛聽的話,我就做一件你不願的事,怎樣?”

她瞪大眼:“這、這……哪有這樣交換的?”

楊昭皺起眉:“這句話我就不愛聽,好,換一件。”說著手就不規矩地來摟她。

菡玉瞠目結舌:“我哪裏說錯了?”

“這句話我也不愛聽,再換一件。”

她氣結:“你、你使詐!”

“這句話我又不愛聽。玉兒,你已經欠了我三件了,一二不過三,之前我一直隱忍不發,這回真是忍無可忍,你可不能怪我新帳舊帳一起算。”

她正要辯駁,他突然往上一竄,張口含住了她薄軟的耳垂。

菡玉大震,立刻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去年那夜的記憶盡數湧上腦海,她恍惚中只覺得他好像又像上次那樣扣住了她雙腕,手腕處傳來尖銳的刺痛。

她稍稍清醒了些,掙紮道:“相爺,我的手……疼……”

楊昭聽她喊疼,再多不願也只得先放一邊。他掀起她的衣袖來,觸手竟是一片軟爛皮肉,不由大驚:“玉兒,你的手怎麽了?”

菡玉想了想:“被綁在關西驛時叫麻繩給磨破的。這兩天發生了這麽多事,就把它忘了。”

他心中又疼又氣:“傷成這樣你也能忘!”

“就這樣放著又不怎麽疼……”這麽一說她才覺得胳膊是有點不爽利,打算把袖子拉高一點看看其他地方,卻見他瞪著自己,連忙放下來,“沒事的,一點皮肉傷,一會兒把表層刮掉就行了……”

楊昭覺出有異,拉過她的手臂來捋起衣袖。縱然月光昏暗,也看得出自手肘以上,肌膚下全是淤血,整條胳膊都已泛黑。

菡玉連忙解釋:“這是因為被綁太久血流淤滯所致,沒關系的……”

他惱怒道:“這回你準備怎麽辦?把裏頭都刮掉?”

她訕訕一笑,眼角瞥見面前荷塘,忙說:“這裏正有一塘蓮藕,換兩支便又能恢覆如初了。我、我這就去挖。”

楊昭伸手攔住她:“你好好坐著,我去。要什麽樣的?”

菡玉依言乖乖坐著不動:“和我手臂差不多粗、差不多長。”

他折了一根樹枝,脫下外衣和鞋襪,挽起褲腿涉入水中。塘中都是軟泥,水也不深,倒不難挖。不多時挖了十來支藕,在清水裏洗凈了,捧到她面前來。

菡玉挑出六支長短粗細最合適的,照著胳膊比了比,把兩頭的藕節摘去,解了外裳準備換,見他坐在旁邊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猶疑道:“相爺,你轉過身去好麽?”

“你還怕被我看?”

她囁嚅道:“我是怕嚇著相爺……”

楊昭直直地盯著她:“不會。”

“可是……”

“玉兒,”他放緩了語氣,“我想知道得更多一些,關於你。”

菡玉咬一咬牙,把長袖衣衫都脫了,僅剩貼身一件束胸,只見兩條胳膊一直到肩膀都是烏黑。她在左邊肩下摸索了一陣,找到了線頭,抽出一根細長的銀絲來。那只左臂立刻從她肩上落下,化成一段發黑的蓮藕。

她這才想起弄錯了步驟,低頭去擺弄那截斷藕,卻限於單手著不上力,怎麽也抽不出手肘關節裏的銀絲來。

“我來幫你。”楊昭撿起那段藕,抽出一段銀絲,“是不是這個?”

菡玉點頭:“手腕那裏還有一根。”卻不敢擡頭去看他。

他把兩根銀絲都抽出來,撿了地上她選出的新藕,準備照著原樣將三段藕縫到一起。

菡玉制止道:“等一等,還有一樣東西要放進去。”拿起廢藕,小指伸進藕孔中掏出一點東西來。

他認出那熟悉的香味:“助情花?”

“對。有了它,這具草木拼成的身子才有感覺。”她把那一點點助情花塞入新藕孔中,將藕湊到肩上,卻騰不出手來縫。

“我來。”楊昭接過她手裏的銀絲,一手扶著藕,一手穿針引線,將它縫到她肩上。按序依樣畫葫蘆,把兩外幾段一一縫上。

一邊縫,他一邊隨意問道:“除了手臂上這些,你身上還有哪些地方用了助情花?”

菡玉答道:“凡需要有感覺之處都有,尤其是面上五官,全靠了它才能視聽。身上肌膚本都應有觸覺,但面過廣,只在手足這樣比較緊要的地方多放了一些。”

“怪不得你有些地方十分敏銳,有些地方卻遲鈍得很。”

菡玉臉上微熱,低頭道:“助情花天生就有這樣的缺陷。”

楊昭笑道:“這可不是缺陷。”

菡玉顧左右而言他:“倒是有不怕疼的好處。”

他笑了笑,不再逗她。

花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才把兩只胳膊都縫上。楊昭輕輕舉起她雙臂,問:“你覺得如何?”

菡玉揮揮手臂,又握了握拳:“一時不太習慣,不如以前利落,不過行動應當無礙了。”

楊昭拾起她的衣衫替她披上:“快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手碰到她背後肌膚,也只是一掠而過,仿若未覺。

菡玉心下微苦,始終不敢看他,只怕一擡頭就看到他眼中有嫌惡恐懼之色。“相爺,你……你會不會覺得……”

“惡心?嫌棄?害怕?”楊昭蹲下身和她平視,“玉兒,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現出原形。上一次我怎麽說的,你還記得麽?”

他輕嘆一聲:“你不是人又如何?莫說是蓮蓬藕荷,就算你是猛獸厲鬼,我也要你。”

她眼中蓄了淚:“那你為什麽……”

“剛剛我想親近,你百般不願;現在我怕傷著你新臂,忍著當一回君子,你卻又當我是嫌棄。”他重重嘆一口氣,“唉——難道非得我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才肯信?”

他俯下|身去,圈住她單薄的雙肩,輕吻她鼻尖。

菡玉落下淚來,哽咽道:“我信。”舉臂環住他頸項,溫柔地擡頭吻他。

楊昭受寵若驚,隨即當仁不讓地迎上去。“回頭你可不許後悔,又說我使詐,趁機占你便宜。”

她望進他近在咫尺的雙眼,仿佛許下承諾一般的堅定語氣:“我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還是被鎖了,只能放到書裏啦 _(:з」∠)_

☆、二十章·玉碎(2)

菡玉累得昏昏欲睡,卻又不舍得這樣睡過去。她窩在他懷裏動了動,覺得後背有些癢,轉過去一看,身下是茂密的青草,草葉兒紮得肌膚微微發癢。

“方才墊著的東西呢?”

楊昭回過頭,噗嗤一笑。

菡玉擡起身才發現那塊披風還在樹下原地,只不過……離他們倆足有丈餘遠了。

她紅著臉囁嚅道:“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這下真成了幕天席地的野鴛鴦了。

她想起身,被他抱住不放,嗔道:“放開我,草地上紮,這樣怎麽回去?”

楊昭笑道:“怎麽來就怎麽回去嘍。”雙臂將她抱緊,猛地翻身幾下翻滾,一直滾回樹下原地。

菡玉猝然不防,只得也抱緊了他,停下來還心口砰砰直跳,嗔怪道:“胡鬧!”

楊昭促狹道:“我以為經過剛才,你對‘胡鬧’二字的認識應當提高了不少才是,這樣也算?”

菡玉知道說不過他,把發燙的面頰埋在他胸口。

怎麽來怎麽回去,但是剛剛……好像不是這麽滾過去的吧?

楊昭把一旁地上的外袍扯過來蓋住兩人,讓她枕在自己肩頭:“明日還要趕路,你先睡一會兒,嗯?”

“我睡不著。相爺,”菡玉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有句話我知道你定然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明天……”

他出言打斷:“我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尤其是現在。你別擔心,明日我繞道不走那馬嵬驛就是。”

菡玉皺眉搖頭:“原先我以為事情只是巧合,避開一點就能避開全部。可是聽了你那日的話,我就怕……是避不開的。就算避開了馬嵬驛,這一路上還有多少驛站、多少變數……”

“等到了成都,就都好了。”他拍著她手臂安撫,“我自有安排,不會坐以待斃,你別替我擔憂。或許過了明日……就塵埃落定了。”

“明日?”她擡起頭來,“相爺有什麽打算?”

楊昭笑了笑:“明日是我四十周歲的生辰,打算好好過一過。”

“相爺!”

“我說真的。玉兒,你準備怎麽替我慶生?”他仰望天上明月,“不知子時過了沒有,若是已過,那現下就是六月十四了。你送我的這份生辰大禮,我十分滿意。”

菡玉無奈地瞪著他。

他止住笑:“玉兒,其實我本來不應該叫楊昭的。”

菡玉道:“我知道,你並非貴妃親兄,本不姓楊。”楊昭之母是改嫁到的楊家,他那時尚年幼,便改了楊姓。

“我是說,我本不應叫這日召昭。”他慢慢回憶起來,“娘親要生我的時候,正逢旭日東升,她說這孩子生在朝陽初升之時,就取名叫‘朝’好了。誰知生了一半竟半途難產,又折騰了娘親半日,一直到正午才出生,日正天中一分不差。於是就將‘朝’改成了如今這個‘昭’。”

菡玉問:“你的名字是母親起的?父親呢?”

他轉過來看著她道:“我是遺腹子,出生之前便沒有父親了。”

“啊……”她微微一驚,不知該如何應答。

楊昭無謂地一笑,略過這個話題:“玉兒,如果喚作是你,你會替我起哪個名字?朝陽之朝,還是昭明之昭?”

菡玉倚著他的肩回道:“叫什麽都好,只要是你。”

他又問:“那將來咱們的孩子,你想叫他什麽名?”

菡玉略有些黯然:“我這身子不能孕育,至少還得再過五年……況且生男生女還不一定,現在哪能定叫什麽名字。”

“生男生女倒是好辦。”他轉身從樹下扯了一根草莖,“這個叫‘女兒草’,可以測算將來生男還是生女。”

菡玉接過來一看,不過是最尋常的野草抽的薹,斷面呈方形,隨處可見。“這種草我見多了,卻不知道它叫女兒草。它怎麽能測算兒孫是男是女?”

“這樣,”他把頂上花葉摘去,只留中間一段,“你我各執一端,將它撕開,如果撕到中間是連著的,將來就會生個男孩兒;如果中間斷開了,那就是個女孩兒。”

菡玉失笑道:“兩個人隨便一撕,要撕到正好一樣才能不連,要測出生女豈不是比生男難得多。這定是鄉民都想生男孩兒,才故意弄出這不對等的蔔算之法,討個吉利。”

他那廂已經撕了一半,見她不動,催促道:“就玩一下又何妨!”

菡玉便隨手一撕,竟然正好與他相合,草莖分作兩爿。

她一手舉一半,笑道:“看來咱們會有一個女兒。”

楊昭也笑道:“女兒好啊,像你。”

菡玉道:“難道生個男孩兒像相爺不好麽?”

他謔道:“要真生個兒子性情像我,你還不一早就打斷他的狗腿,省得他去為害世間。”

菡玉笑容隱去,垂下眼不說話。

他便避開不談,摟住她道:“好了,不說了,早些睡吧。你要是睡不著,我吹支曲子給你聽。”

菡玉問:“相爺帶著笛子?”

“一直帶著。”他穿衣坐起,從袖中掏出那支碧玉短笛來,輕輕摩挲背面那道裂紋,“這笛子也算咱倆緣分的見證,可惜另一支沒了。”

菡玉道:“本來就是一支,也算一段巧遇。”略有些惋惜。

“你喜歡就送給你好了,”他將笛子遞過來,“就當是信物。不過你看著它的時候,心裏可不許想著別人。”

菡玉低聲道:“玉兒心裏……早就容不下別人了。”

她伸手去接,他卻攥著不放手。她擡起頭道:“相爺不是說要給我?”

“好,給你,”他的笑容清淺,眼中分明有情意閃動,“一輩子,都給你。”

菡玉臉上微熱,卻不覺得害羞,好似那熱是從心裏泛出來,輕輕倚進他懷中,柔聲道:“說好了,不許反悔。”

“好,絕不反悔。”他端起笛子到唇邊,緩緩吹出那支小調。

耳熟能詳的旋律,低沈喑啞的笛音,心中卻沒有再想起別的來,只有身邊的這個人,只有他。

菡玉這幾日連續奔波勞碌,身心俱疲,這一覺睡得極沈,全不知周遭何時何事。

半夜她略略醒轉,覺得夜涼侵體渾身不適,忍不住動了動,想更往他懷裏靠去,尋個舒服的位置。雙手摸索了半天未觸到他溫暖的身軀,她心裏突然一驚,霎時便醒了。心頭猶存餘悸,才發現自己獨自睡在樹下,身上蓋著楊昭的紫衣,身邊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月亮已經下去了,四野黑漆漆的,荷塘中的蛙蟲也停止了鼓噪,隱約可聞淙淙的水聲,和荷葉相觸的簌簌聲響。

她披衣坐起,焦急地喚了一聲:“相爺!你在麽?”

簌簌的聲源處傳來他的回音:“玉兒,我在這裏呢,這就過來。”

菡玉這才放了心,不由嘲笑自己太多心了,杯弓蛇影。就算有事發生,也不會在這萬籟俱寂的大半夜裏。

不一會兒楊昭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束花草似的東西,暗中看不真切,口中說道:“我看你睡得熟,以為走開一會兒不打緊,沒想到前腳剛走,後腳便聽到你叫我,就只采了這幾個。想來是你對我依賴極深,睡夢裏沒了我在身邊也能覺察得出來。”

縱是看不清他的面容,也能從語氣中聽出此刻他臉上必是掛著調侃的笑意。

菡玉已經習慣被他嘴上討便宜了,自己也覺得他說得有理,微微一笑,問道:“相爺,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晚上沒有吃飯,這會兒還真有些肚餓,我才想起荷塘裏還另有一樣妙物呢。”楊昭在她身邊坐下,將手中之物遞給她。

原來是幾叢蓮蓬,個個都還不及拳頭大小。

菡玉失笑道:“相爺,蓮子八月方熟,如今才六月中旬,哪裏能吃?”

他身居高位養尊處優,不辨菽麥也是尋常,蓮子想必吃過不少,卻未必知道果期幾時。

楊昭哼了一聲:“你休要笑我,我在花園裏種了這些年的蓮花,還會不知道蓮子幾時熟麽?等到□□月熟透了,也就老了,需燉煮幾個時辰才會軟爛。這個時候的蓮子才嫩,適宜生吃。”說著自行剝開一只蓮蓬,取出其中的蓮子便往口中送去。

“哎!”菡玉阻攔不及,眼看著他嚼開了帶皮的生蓮子,五官皺成一團,偏還不肯承認自己錯了,硬是將那又苦又澀的蓮子吞了下去。

她忍俊不禁,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相府的花園裏是有一片荷塘,不過那都是花匠種植料理的,他愛蓮是借物寄思,只愛那花開嬌妍之態,哪裏知道這些細事?

片刻之後,見他面色恢覆,菡玉才問道:“相爺,苦不苦?”

忽而一陣風來,驚了樹上棲息的鳥兒,撲落落四散驚飛而去,嘰嘰喳喳的一陣鳥鳴聲。

楊昭不答,擡頭看天上飛鳥,反問道:“玉兒,你可聽到有杜鵑啼鳴?”

飛鳥也正應景,他這麽一說,立時有一只杜鵑叫了幾聲:“布谷,布谷,布谷。”

菡玉道:“這時節竟還能聽到布谷鳥兒的叫聲,我還以為只有春耕時才有。怎麽?”

“你聽,它在叫什麽?”

她想了一想:“農人叫這鳥兒布谷鳥,因它叫聲仿佛‘布谷’二字,說它曾是賜神農氏五谷之種的神鳥,催促今人勤勞耕種;文士謂之‘杜鵑’、‘子規’,傳說是古蜀望帝魂靈所化,聲聲啼血,‘不如歸去!不如歸去!’其實禽鳥並不會說話,生來就只會那麽叫而已。人們聽它叫聲諧音,那都是後來想象的了。”

楊昭嘆了一聲:“玉兒,你可真會煞風景。”

菡玉微赧,順著他的意思問道:“那相爺覺得它在叫什麽?”

“我說呀,”他伸過手來攬住她,仰首望著天上盤旋來去的飛鳥,“這望帝生前必是個多情種,情深且篤,相思而死仍矢志不渝。那女子問他:相思苦不苦?他只回答:不苦,不苦,不苦。”

菡玉被他說得暈生雙頰,低下頭去剝手中的蓮蓬。

楊昭見她面露羞紅,心中一動,低頭便想去吻她。剛俯下臉去,她卻擡起頭來,手中舉著一顆蓮子湊到他唇邊:“蓮皮澀,蓮心苦,蓮子甜味本就不濃,須得將這兩樣都摘去才能嘗到。你嘗嘗這個,還苦不苦?”

他無可奈何地張口囫圇吃下,全然不覺得有什麽好滋味。

菡玉見他面色不豫,以為是嫌蓮子味道不好,又追問了一句:“還苦麽?”

楊昭心說早就不該對她不解風情的榆木腦袋抱什麽指望,轉過身來和她並肩而坐:“玉兒,你曾說過,蓮花‘惟心素淡,雖苦猶清’,我就最愛這蓮心的苦味。”

菡玉想了一想:“我說過?”

楊昭無奈道:“天寶五載,在華清宮,你我第二次碰面的時候。就是你頂撞李林甫那次,也是你發現野外溫泉、弄臟靴子那次。”

菡玉的臉又紅了。

楊昭嘆了口氣:“明日一早還要趕路,你再睡一會兒吧。”

“嗯。”菡玉應了一聲,躺下倚著他肩窩睡去。

半晌,他以為她已經睡著了,卻聽她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苦盡,就是甘來了。”

等到了成都,一切就都好了,就是苦盡甘來了。

他心中歡喜,情動心搖,忍住了沒有再多索求,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吻,拍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快睡吧。”

菡玉偎進他胸懷,閉上雙眼。

夜深露重涼意逼人,這樣相偎相依,卻是身暖心定。夜風微拂,送來荷葉和花的香氣,清淡微苦的芬芳。頭頂上方,杜鵑的啼鳴宛轉迂回,在寂靜的夜裏分外清晰,聲聲都是他在低訴:玉兒,不苦,不苦,不苦。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夠甜吧?

☆、二十章·玉碎(3)

早上醒來,菡玉發現自己已經在馬車上,腦子昏昏沈沈,渾身不適。

車上只有一個宮人侍女,見她醒來,忙過來攙扶:“少卿醒啦。”

菡玉捧著腦袋問:“這是哪裏?相爺呢?”

侍女道:“相爺騎了馬在前頭領路。早上出發時少卿還沒醒,相爺便吩咐讓少卿在車上歇息。”

菡玉想問侍女自己是怎麽到馬車上來的,想想也是多此一問,徒惹尷尬。她揉了揉胳膊,兩只手臂都是軟綿綿的沒有力氣,腰腹腿股也酸軟難支,和上回患病三月的癥狀十分相似。

她暗自懊惱,看來這草木的身子就是不能與人糾葛,真不該貪圖一時之歡。這下行動不便,倒成了累贅了。

菡玉掀開車簾往外看去,道路兩側都是蔥蘢樹木,林間彌漫著白茫茫的霧氣,兩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了,實不像六月裏該有的天氣。

她又問:“我們現在朝哪個方向走?”

侍女回道:“朝南,聽說就快要過黃河了。”

菡玉心下略定。太陽穴上一根青筋突突的跳,像有一根針推進去又□□,連帶整個腦袋都跟著隱隱作痛,她忍不住捶了額頭兩下。

侍女道:“少卿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再睡一會兒吧,反正也是趕路。”

菡玉想了想道:“也好。過黃河時叫我一聲。”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侍女卻始終沒有叫她。直到顛簸搖晃的馬車突然一停,菡玉頭頂撞到車廂壁,這才醒了過來。向車外望去,附近的禁軍都已停步,車上的人也紛紛下了車。

她問侍女:“怎麽回事?”

侍女道:“是到驛站了,陛下命入驛休息,大概要吃了午飯再走。”

菡玉擡頭一看,霧氣已經散了一些,日頭懶洋洋地透過薄霧斜照下來,倒像秋冬時節。看天光巳時將過,是吃飯的時辰了。

“這是什麽地方?”

侍女搖頭:“我也不知道。”

菡玉跳下馬車。兩腿似灌了鉛的沈重,但勉強還可以行走。

一眾車上女眷正往驛站中去。遠處驛門上的牌匾被樹叢擋住,她覺得這地方似曾相識,環顧四周,發現路邊有一塊石碑,便走過去查看。

一轉過去,那三個鮮紅的大字,就那樣突兀地闖進她視野裏,避無可避。

馬嵬驛。

難怪會眼熟。十年過去了,驛站粗改了模樣,但輪廓猶在。

太陽穴上那根針突然變得又粗又利,狠狠地推進去,推到了極致,再狠狠地□□。她一陣眩暈,向前傾去,額頭重重地磕在石碑上。

然而並不是幻覺,一睜眼,眼前還是那三個新漆的紅字,像浸飽了鮮血,毫不留情地刺進她眼裏,不留任何餘地。

“玉兒,你在這裏做什麽?怎麽不進驛站裏去?”身後傳來關切的聲音,楊昭疾步走近,扶起她來。

菡玉手握成拳捶擊石碑:“為什麽會到這裏?不是向南去的嗎?怎麽還會到這裏來?”

楊昭雙眉微蹙:“本來是往南走的,但是林子裏起了霧,走錯了方向,還是走到這兒來了。”

“那就快點離開啊!”

“陛下說要在這裏歇腳,我也沒有辦法。”楊昭扶著她雙肩軟語勸哄,“在這裏停留一個時辰就走,不會有事的,我自有打算。你身子不舒服,到驛站裏頭去歇著罷。”

菡玉揪住他衣襟,慌不擇言:“相爺,我們走吧。就我們兩個,不要管別人了。”

他凝眉道:“不行,現在一走,就什麽都沒了。”

“你不是還有我麽?”

楊昭緊鎖眉頭,看著她不說話。

菡玉看他半晌,失聲笑了出來:“說來說去,到底還是自己的權勢利益最重要。”

“玉兒,我……”他幾乎就要說出來,終究還是忍住,“馬嵬驛是我葬身之地,我偏不信這個邪。你現在怎麽想我都好,等過了這兩天,我再解釋給你聽。”叫過侍女來,將她扶到驛站中去休息。

菡玉落腳的是一個單獨的房間,整潔幹凈,各種物品一應俱全,旅途中算十分難得了。

侍女悄悄告訴她:“這是相爺特地安排的,連公主們都沒有這樣好的地方呢!”伺候她躺下,不一會兒又拿了一包胡餅過來,說:“這是相爺剛弄來的。午飯還沒有著落,少卿要是餓了,就先吃個餅墊一墊。”

菡玉哪裏吃得下去,讓她先放著。

剛想躺下休息,房門突然被人砰地一聲撞開,楊九站在門口往屋裏掃了一眼,滿面焦急地問:“你們看到我弟弟沒有?”

菡玉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失態,冷靜全無不顧禮數,問:“你弟弟是誰?”

“十郎!十六歲,這麽高,穿青色短衣,眉毛右邊有顆痣,看到他沒有?”

菡玉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皺起眉頭:“十郎是你弟弟?”

楊昌跟在楊九身後趕來,對楊九道:“站內全是公主皇孫朝臣家眷,十郎怎麽會在這裏?你別急,剛才我還看到他牽著馬進驛後馬廄餵草,肯定沒有掉隊,我陪你去找。”

楊九二話不說拔腿就走。楊昌對菡玉行了一禮,才追著她而去。

菡玉覺得有些不太對。初見她就覺得十郎與楊九面貌相似,原來是她弟弟,也就是楊慎矜幸免的幼子。楊慎矜的兒子……為什麽會和建寧王有來往?

侍女服侍她躺下,斂衽道:“少卿有事就叫一聲,婢子在外頭伺候。”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不一會兒有人到門前來支使那侍女,把她支走了,菡玉也沒有在意。

侍女留下的胡餅還在床頭,菡玉隨手一推,布包縫隙裏漏出許多餅屑來,撒了一片。她起身拍凈床鋪,拎起餅想扔到桌上去,忽然聽到隔壁有人模模糊糊喊了一句,好像是“楊昭這廝”。

她不由豎起耳朵貼到墻板上去聽,那邊的聲音卻又低了下去,聽不清楚了。

菡玉下地推開門看了看,驛庭中空無一人,連守衛的禁軍都不見蹤影,全被支走。她這下確定隔壁那些人是在密議,貓著腰偷偷趨到窗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緊緊攥住手裏的布包。

屋內一人低聲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殿下猶豫不決,等到了劍南,可就虎落平陽、插翅難飛了。”聽嗓音應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

另一個尖細的嗓音說:“是啊殿下,劍南是楊昭領地,全都安插了他的親信。強龍難壓地頭蛇,到了他的地盤上,殿下更無出頭之日,要任這小狗欺淩了。”

殿下不應,他又道:“幸蜀之計也是他提出的,我看他是早有預謀,把陛下騙到劍南去,想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昨天殿下也看到了,他竟然敢僭越到陛下前頭去,當著眾人的面和那什麽吉少卿摟摟抱抱,哪裏還把陛下放在眼裏?現在就如此放肆,到了劍南還得了?他和安祿山說不定也是早就串通好的,一個公然叛亂,一個在朝為內應,瓜分李氏江山!不然他怎麽會誆騙陛下把哥舒將軍二十萬大軍推出潼關去送死,又唆使陛下棄西京百年基業於不顧,遠去西蜀?準是想自己占地為王,和安祿山劃地分疆!”

殿下猶豫道:“楊昭的確罪該萬死,但是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聽那聲音,赫然是東宮太子。

陳玄禮道:“杜乾運一死,左右驍衛副將就都反正,楊昭還不知曉。現在他手下只有金吾衛那兩千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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