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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蓮決(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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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要問他。”

小院門口也有隨從守著,院門洞開,門上還印著一枚腳印。楊昌候在門內,看到她倆松了一口氣,向菡玉行禮,示意相爺就在廳內。

菡玉脫下帷帽遞給明珠,明珠想跟她進去,被她制止了。

走到門前剛伸出手,門卻從裏面打開了。她一擡頭,正對上他的眼,目光炯炯蘊著怒意,卻在見著她之後被重逢的喜悅覆蓋。

他張了張嘴,第一下沒有發出聲來,第二下才低低地喚出:“玉兒!”伸出手來一把將她拖進去,扣入懷中,毫不顧忌院子裏的人都能看見。

“你上哪裏去了,省院不見你,家裏不見你,找到這裏來還是不見你,我差點以為你真的化作蓮花仙子飛走了……”

菡玉一怔,伸出去推他的手就落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拍:“我有爹有娘,不是仙人,不會飛走的。對了相爺,我爹他……”

楊昭放開她,神色一黯:“對不起,玉兒,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菡玉聽到這個消息並不驚訝,只是眉宇間哀色更深。

“羅希奭將他投入獄中,不久便暗下殺手,只是一直封鎖消息,連家屬都不知曉。你收到求救信時,其實他已遇害近月了……”

又沒有趕得及。先是娘,再是爹,明明可以救下他們,總是陰差陽錯失了時機。從親人的生死,到這王朝的命數,看起來都是一念之差可以改變的事,卻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操控,不讓她有扭轉的機會。她負著逆轉天機的重任,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都仍然依照著她所知的事實發展下去,不可抗拒。

楊昭看著她哀戚的神色漸漸轉為呆滯,心中疼惜,愧然道:“玉兒,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猜疑排擠他的,如果你早告訴我……”

菡玉木然盯著地面,恍若未聞。楊昭又道:“我將他的靈柩停放在東郊別苑,你要不要去瞧瞧?”見她仍無反應,他急了,“還有小玉,我把小玉也帶回來了。”

菡玉沈默不語,歪過去輕輕靠在他肩上。換作以往,他定要覺得受寵若驚,但是此刻只擔心她不尋常的平靜。“你不問問她怎麽樣了?”

菡玉閉著眼低聲道:“我知道,她不會有事的。”

楊昭一手攬著她肩膀,另一邊握住她的手:“你繼母被逼自盡,幼弟下落不明,只有小玉一個人活了下來,在外頭吃了些苦。現下也在別苑裏住著,為亡父守靈,她一直哭鬧要見你。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菡玉沒有回答,更往他懷裏縮去。他收緊雙臂抱住她,才發現她在哭,沒有聲音,抱緊了才能感覺到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小玉……從此以後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我再沒有親人了……”她埋在他肩窩裏,像個孩子似的哭泣,細微隱忍的抽噎聲卻似利刃,一刀一刀剜著心口。淚水沾濕了他的衣領頸項,劇毒一般腐蝕肌膚。

他拍著她的背,柔聲道:“玉兒不怕,你還有個妹妹,還有小玉呢。”

她哭著搖頭:“她不是我妹妹……”

“那你們是……”他想細問原委,又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只是更加抱緊她虛弱顫抖的身軀,聲音沙啞發顫,卻是堅定如石,“玉兒不哭,不哭。就算你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我,還有我。”

作者有話要說: 補全

☆、十五章·玉緣(2)

楊昭在東郊的宅子是他人賄贈,地處偏僻,閑置已久,平日只三兩個仆役看管打掃。青磚灰瓦掩在綠樹叢中,並不惹眼。

大門一開,菡玉就看到正中的大廳布置成了靈堂,慘白的布幔稱著中間一個漆黑的“奠”字,觸目驚心。小玉一身縞素,跪在靈前默默地燒紙,過大的斬衰麻衣裹著她瘦小的身子,空落落的長出好多,臉面都被遮去。

“原來恩人是你啊……”菡玉喃喃道,失神地望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擡腳跨過門檻,兩腿卻像註了鉛似的,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小心!”楊昭急忙拉住她,環住她肩膀就要抱她起來,“玉兒,你剛剛說什麽?”

菡玉搖搖頭,推開他另一只手:“相爺,你讓我走著過去給爹磕頭,行麽?”

他默然點頭,攙著她走進院中。

小玉聽到響動,擡頭見是她,把手裏紙錢一扔,大叫一聲:“娘!”一邊哭一邊奔出來,撲進她懷裏,哭得肩膀直顫,抽噎著斷斷續續道:“娘……爹、爹死了,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再離開我……”

菡玉抱著她小小的身子,眼淚也止不住撲落落地滾下來:“小玉不哭……我會在你身邊陪你、護你,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不要怕……”

小玉淚眼婆娑:“娘,你知不知道,爹死得好慘……他們把他關在地牢裏,又潮又悶,雨天進了一屋子的水,他就泡在水裏。我去的時候,他已經泡得不成人形了,就像那年我從河裏……”她突然臉色煞白嘴唇發抖,說不下去了。

菡玉撫著她的頭發,連聲道:“小玉不怕,有我陪著你呢,不要想了。”

小玉漸漸止住哭泣,抹了抹臉上淚痕,攙著菡玉手道:“娘,我們進去,去見見爹。”

菡玉步子一動,楊昭立刻跟上。小玉回頭沖他一瞪眼:“不許你進來!你還嫌害我爹害得不夠是不是,死了也不讓他安生,還要去氣他?”跑在靈堂門前雙手一張,不讓他靠近。

菡玉無奈,小聲對楊昭道:“相爺,小玉她不懂事,我會慢慢勸她。守靈是我和小玉的事,你……”

他不悅道:“你還當我是外人?”

菡玉別開眼:“喪事一切從簡,顧不得那麽多規矩了。我現在腿腳不便利,小玉又是個孩子,外頭的事還要多倚仗相爺呢。”

楊昭看一眼門口氣鼓鼓的小玉,冷哼一聲,送菡玉到門前讓她扶著門框,拂袖而去。

小玉攙她到靈前,不一會兒有奴仆送來準備好的斬衰麻衣,小玉替她換上,兩人相對跪坐著,默默將冥紙丟入火盆中燒化。

菡玉有些心不在焉,一下子放多了,火焰騰起來燎著她的手指,她也未察覺。

小玉沈著臉把火盆一拉,菡玉剛脫手的一沓冥紙便掉在了地上。她回過神,問:“怎麽了?”

小玉悶聲道:“火都燒到你的手了!”

菡玉翻過手背看了看:“沒有啊,我都沒覺得疼。”

小玉愈氣,把手裏冥紙往身邊一摔:“娘!爹就在裏頭躺著呢,你能不能不要想別人?”

菡玉一窘:“我沒有……我是在想爹的墳地選在哪裏好……”

“還說沒想!你一說謊就會說錯話。爹是我的爹,你是我娘,怎麽也叫他爹?”

菡玉語塞,小玉又道:“你是怨爹以前那麽無情,所以在他的靈堂裏心裏還想著別人--而且那人還是害死爹的仇人,故意來氣他麽?”

菡玉辯解道:“小玉,我不是……你誤會他了。相爺救了你的命,是他把你和爹的靈柩從嶺南帶回來的,他不是咱們的仇人。”

小玉睜大雙眼,不敢相信楊昭竟就是解救自己於危難之中的恩人,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貓哭耗子,假慈悲!”

“小玉!”

小玉低下頭:“如果不是為了討好你,他才不會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他出壞主意,爹怎麽會被派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又怎麽會被壞人害死?他也是我們的半個仇人。”

菡玉道:“小玉,這應該怪我,是我的錯,相爺他其實……”

小玉忽然擡起頭來:“娘,我知道你變了心,喜歡宰相大伯,不喜歡爹了。夫妻不和好可以換人,但是我只有一個爹,永遠也不會變、不會生出第二個來。我不要他做我後爹,就是不要,你再怎麽幫他說話也沒有用。”

菡玉道:“小玉,你不會有後爹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誤解他、對他心懷怨恨,因為……”

因為你現在還無法預料到,以後他對你,將會是多麽重要的一個人。

她終還是把這句話吞回肚裏,沒有說出來。

世事難料,小玉根本不知道以後自己會遇到什麽。就像當初剛遇見楊昭時,她自己也沒有意料到後來會發生這許多事,沒有料到這個在她印象中只等同於禍國佞臣的男人,竟會在她的生命中變得如此舉足輕重。

也許除了卓兄,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了;更或甚者,除去先來後到的優先,他或許比卓兄更重要。但是她先遇到了卓兄,先虧欠了他,負著他的情意,負著他的責任,還負著他的性命,只能再虧欠眼前人了。

原本他們就該是毫無交匯的陌路,縱使相識也是像小玉對他這般針對敵視。如今已是額外的緣分,不該再強求更多了。

一滴淚珠從頰邊滑下,滴在手中的黃紙上,迅速滲入粗糙的紙面。她把那沾了淚的冥紙扔進火盆,火焰立刻圍攏過來,將那薄薄的紙片吞沒,升起一縷細微的青煙,很快便蒸發不見。

小玉到底是孩子,守到亥時便撐不住了,昏昏睡去。

菡玉幫她把棉被掖緊,小玉動了一下,眉頭皺起,身子蜷成一團,迷迷糊糊地囈語:“娘,別丟下我……”

菡玉心頭一軟,握住她微涼的小手:“小玉不怕,娘在這裏呢,在你身邊,不走。”

小玉在夢中似也感受到她的安撫,漸漸舒展開來,陷入酣睡。

菡玉輕輕地把她的手塞回被中,忽聽身後傳來不悅的低語:“你又不是她娘,為什麽不告訴她?”

菡玉回頭,見楊昭臂上掛著一襲黑貂大氅自門外進來。“相爺,你怎麽來了?”

他徑自走到她身邊坐下,把大氅披到她肩上:“我就知道你肯定睡不著,過來陪你。夜裏寒冷,你現在身子不好,還不當心。”

貂皮的大氅極為暖和,是他冬日外出常穿的,撲面而來盡是他的氣息,層層將她包圍。她推辭道:“相爺穿得也單薄,這大氅下官不敢領受。”

“相爺下官,叫得這樣生分,你得改改口了。”楊昭將大氅收回,披到自己肩上。

菡玉剛松了一口氣,他卻突然伸手把她攬入懷中,掀開衣擺將兩人都裹在其中:“這樣兩個人都暖和了。”

菡玉欲掙脫,窘道:“這裏可是我爹的靈堂……”

“我心疼你長夜寂冷,所以過來送衣陪伴,堂堂正正的心思,岳父大人在天有靈,見自己女兒有人疼愛照顧,應該覺得欣慰才是,怎會怪罪?何況沒有兒子送終總是淒涼,女婿也算半子,本就該為岳父守靈才合情理。”

菡玉囁嚅道:“咱們又不是……”

“不是什麽?”楊昭不悅地收緊雙臂,似乎抱緊了就能束住她的心意,“咱們不已經是夫妻了,就差儀式而已。等喪期過去,你把官職辭了,我們就成婚……”

“相爺,”她出口打斷,“你……你忘了那件事罷。”

“不成,你已經是我的人,怎麽能無名無份。”

她眉間無奈中略帶愁苦:“那明珠呢?裴娘子呢?甚至還有虢國夫人,相爺怎不給她們名分?”

楊昭臉色一黑:“我沒碰過明珠。”

菡玉一楞:“當初你把她從我身邊奪走強納為妾……”

他堅持澄清:“我沒碰過她。”

“好吧,就算沒有,那虢國夫人和裴娘子呢?”

楊昭氣短地別開視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玉兒,你不一樣。”

“都是一樣的,喜新厭舊始亂終棄,自古以來就都是一樣的。相爺,當年你心意還在她們身上時,一定也對她們說過同樣的話。”

“我沒說過!”他語氣中帶了惱怒,“你不必說得好像都是我的不對,就算如此,那又怎樣?我既然能迫你一次,就能迫你第二次、第三次。你當我蠻不講理也罷,巧取豪奪也罷,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你,要我這時候放手,絕不可能!”

“可是……”她咬住下唇,淚水就溢了出來,盈滿眼眶,“相爺,我……我心裏已經有人了。”

“我不信。玉兒,你冒充自己娘親的身份,把父親說成夫君,騙得我團團轉。我這一年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中度過,卻原來只是個騙局。這回你又想拉個什麽叔叔伯伯來蒙我?說什麽我也不會信了。”

她忍住眼淚:“我沒有騙你。”

“好,那你說,他姓甚名誰、年方幾何、哪裏人氏,家中有些什麽人,和你什麽關系,如何相識、如何生情?讓我見得實實在在的人,我才會考慮你的說辭。”

“他……他叫卓月。”

說出這個兩字,她終於隱忍不住,潸然淚下。卓月,這個名字就是她對他的全部了解,隔了這許多年,她依然能憶起當初自己是怎樣努力地藏下心中思慕之情,只用平淡的語氣叫他:卓兄。

“還有呢?”

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玉兒,別告訴我你對你所謂的心上人一無所知。”

“他叫卓月。”她固執地重覆。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名字,就是他們之間全部的維系。她不知道他的長相,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來歷,所知只這一個名字,便已足夠。

楊昭想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只當她在說笑,然而自己心底卻也覺得,她說的是真的。那個只有一個名字的男人,已經根植在她心中很久,深入骨血,難以抹除。

他收緊了雙臂,將她牢牢箍在懷中,仿佛希望借此更靠近她,多占據她一份心意:“玉兒,僅僅知道他姓名,你為何還要對他念念不忘?難道他對你特別好?他能給你的,我也都能給,甚至更多。”

菡玉搖頭,淚水滴在漆黑的毛皮上,如草尖的露珠:“我欠他一條命。”

“你也欠我一條命!”他急切而又有些氣虛,不惜拿出任何一點能加重自己分量的籌碼,環緊了她纖細的腰身,手掌貼到她腹間,“玉兒,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已經有孩子了。”

懷中的身軀猛地一顫,她脫口而出:“不可能!”

“你還年輕,我也不算老,怎麽沒有可能?”他的下巴擱在她肩上,親昵地磨蹭她的面頰,語氣便帶了三分暧昧繾綣,“而且那天晚上……”

“相爺,”菡玉打斷他,“我的確欠你,我欠你一個解釋。”

還有這許許多多的情意。

如果她註定要虧欠一個人,那她寧願……欠著他的。

楊昭擡起頭來,看著她黯然的側臉。他確實有很多疑問,為什麽她和她爹只差幾歲?為什麽十年了,她的樣貌一點都沒變?為什麽她能割喉不死、刀兵不傷,傷口一夜痊愈?

他隱約猜到這其中或許有一些非同常理的地方,但是她不說,他就不會追問,只怕自己一追根究底,真的發現她是蓮花生化的仙子妖靈,天外來客,識穿了真身就要飛回來處去了。

她卻低下頭去:“等爹的喪事辦完了,我就一一說與你聽。”

作者有話要說: 回家了,恢覆正常更新,每天晚上19:19:19發新章,強迫癥就是這麽嚴重 = 皿 =

☆、十五章·玉緣(3)

吉溫親屬只有菡玉和小玉二人,喪事也辦得簡單,過了頭七之後便下葬了,只請了附近村莊的八仙出殯。墓地選在不遠處的山坡上,背山面陽,離楊昭別宅不過四五裏,清晨出殯,中午已盡落定。

“娘,我們走吧。”小玉看墓前的燒化都燒盡了,菡玉仍呆呆地看著爹的墓碑,攙起她的胳膊提醒道。

菡玉看了一眼遠處山坡上的身影:“小玉,我腿上沒力氣站不起來,你扶不動的。還是叫人過來……”

小玉攥住她的手不放:“我力氣夠大,才不要別人來幫忙呢!”

楊昭在遠處見她倆起身,急忙迎過去,老遠就被小玉喝住:“你別過來!”

她一手往前指,這麽一動,菡玉支撐不住踉蹌了一步。這下楊昭也不管小玉樂意不樂意了,大步跑過來欲攙扶菡玉。

小玉氣鼓鼓地攔住他:“不是叫你別過來了嗎?不許碰我娘,走開!”

楊昭冷冷地瞥她:“我再說一遍,她不是你娘。”

小玉沖道:“你當然巴不得她不是我娘。”

楊昭不想跟這小丫頭鬥氣,轉向菡玉道:“也該告訴她了,還是你親口來說比較好,省得她一直不信。”

菡玉凝眉不語,頗是為難。

小玉覺出不對,問:“告訴我什麽?你們有什麽事瞞著我?”

菡玉思忖著怎樣措辭才能讓小玉接受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只得先說:“我們先回去,回去了我慢慢告訴你。”

小玉有些心事重重,低著頭不說話,楊昭過來扶菡玉也沒有反對。兩人把父親生前之物在離去路上第一個路口點火燒化了,才上車離開。

楊昭今日穿了一襲寬大黑袍,離開時脫去,裏頭才是平常衣冠。菡玉和小玉都穿著斬衰麻衣,楊昭要菡玉脫下,她只是不肯。

小玉道:“娘,我知道你現在不方便服喪,我代你多穿三年就是,爹不會介意的。”

菡玉搖頭道:“你不必代我多服三年,咱們倆是一樣的。”

小玉臉色微變,抿著嘴不說話。被剛剛那幾句話一釣,她隱約覺出些什麽了,怕自己這麽一問真問出不想知道的事來,竟就此沈默。

馬車行上一處高坡,秋風揚起簾布,菡玉正望見外頭山坡那邊遠遠的一條晶亮玉帶,日照下反射出明燦燦的光,映著一旁楓紅似火。

她臉色劇變,正要看個仔細,車簾卻垂下來擋住了她視線。她一時情急,撲過去掀那簾子,忘了自己腿腳無力,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險些栽下車去。

“玉兒!”楊昭不意她突然有此動作,只來得及拉住她,“你做什麽?”

倒是小玉明白菡玉心思,對前頭車夫喊道:“停車!快停車!”

馬車停下,菡玉掀開簾子看向遠處那條晶亮的玉帶,情緒稍稍平覆,問道:“相爺,那是條河麽?”

楊昭答道:“那是渭水的支流灞水,從東郊往東南方向流去的。怎麽了?”

“灞水……”菡玉喃喃念著,神色有些迷離,“我想到山那邊去看看河邊的楓樹,好不好?”

楊昭看她行止神情皆怪異,雖然疑惑也未多問,只叫車夫掉轉馬頭,越過山坡往河邊而去。倒是小玉,聽到“河邊的楓樹”臉色突變,皺著小眉頭楞楞地出神。

不多時翻到坡頂,東面山腳下蜿蜒而過的灞水便一覽無餘了。河邊是大片的楓樹林,正是如火如荼的季節,一直燒到山上來。灞水楓林,與吉溫的墓地只隔了一個山坡,背面而居。

“原來離得這樣近……”菡玉低嘆道,語中無限淒楚。

馬車一直行到河邊停下,菡玉下了車,楊昭扶著她,小玉卻還坐在車上發呆。菡玉回頭喚道:“小玉,你也下來吧。”

小玉一反常態,任他倆親密依偎,搖頭往後縮:“我、我不喜歡楓樹,我不想看。”

菡玉像是下了決心一般,語氣堅定:“你下來,我帶你去看樣東西。”

小玉磨蹭了半晌,還是抵不過她下了車,低頭跟在他倆身後,眼光有些慌亂地四下打量。

野生的楓樹有一人來高,好在長得疏落,可在林中行走無礙。這些低矮的楓樹叢中卻突兀地插了一棵松樹,仿如鶴立雞群,巨大的傘蓋狀枝葉鋪陳開來,遮住陽光雨露。樹下松針如毯,竟是個天然的涼亭。

菡玉走到樹下,對身後落下他們一大截的小玉道:“小玉,你可認得這棵樹?”

小玉楞住,呆呆地望著那棵樹,似是憶起了什麽,目露驚懼。

“這裏就是爹和娘初次見面的地方,娘以前帶你來過的。”菡玉緩緩道,“你還記不記得娘在這裏對你說了什麽?”

小玉猛然瞪大了眼。娘對她說了什麽?

“我第一次遇見你爹,就是在這裏……”

然後呢?然後又說了什麽?腦海中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卻是她最不想聽到的。

菡玉卻不再追問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望著不遠處的灞水:“就是這條河,沿河往上游去十幾裏地,就到咱們家當初住的地方了。小玉,那天下著雨,你一個人沿河岸走了半天才走到這裏,你還記得麽?”

小玉捧住腦袋,幼小的五官全擠在一處。

“還沒有想起來麽?你那時候還那麽小,才四歲,記不清是正常的。”菡玉指著樹林盡頭的河岸,“那邊有塊大石頭,你找到她的時候,她就躺在上面……”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小玉捂住耳朵大叫。

她想起來了,想起一些來了。娘帶她到這片樹林裏,指著那棵大松樹對她說:“我第一次遇見你爹,就是在這裏。”又說:“要是時光能停留在那時候就好了……小玉,將來我死了,你就把我葬在這樹下。”

然後第二天,第二天……

頭好痛……眼睛痛,眼裏全是水,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嗓子痛,一直不停地喊,好像塞了一團沙子般說不出話來;腳痛,走了那麽遠的路,又拖著四歲的孩子根本負荷不了的重量;手也痛,沒有鐵鍬,就用樹枝挖土,到後來就靠雙手,十個指甲全部翹起,指縫裏塞滿了泥土……

她挖了好大一個坑,做什麽用的?眼睛被水糊住,看不清,她努力睜大眼,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小玉抱住頭大聲尖叫!

不要想起來,她不要想起來!娘沒有死,沒有死!

菡玉和楊昭只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叫聲,嗓子都喊破了,急忙趕到她跟前,她兩眼一翻就往地上倒去。

菡玉急得連喚:“小玉!小玉!”

楊昭道:“別急,只是暈過去了。”

菡玉悔得直搖頭:“都怪我,她還這麽小,好不容易忘掉的事我卻硬要她想起來,我不該這麽心急的。”

“十四歲,不小了,該知道的事總是要知道。”楊昭叫車夫過來抱了小玉,自己攙扶菡玉回車上。

小玉許是受了太大打擊,加之身子虛弱,暈厥之後一直昏睡,回到別苑仍未醒來。

楊昭派人去請了附近的郎中,看過後只說體虛所致,修養兩日便無礙,開了一些安神補氣的藥。菡玉哪裏放心得下,守著病榻寸步不離。楊昭勸她去歇息,她也不肯。

“玉兒,若不是確信你雲英未嫁,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她的親娘了。她又不是什麽大病,有下人守著就行了,你自己身體也不好,還不回房去睡?”

菡玉道:“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也是獨自一人,流浪漂泊孤苦無依。那時候最想要的便是一點關愛、一點溫暖,旁人小小恩惠也是雪中送炭。以己度人,小玉現在有我在她身邊,自然能對她好就盡量好一些。”

他卻聽出她話中不對,問:“岳父大人一直健在,為何你會流落在外?”

菡玉正要回答,小玉突然發起噩夢來,手足亂舞,口中糊裏糊塗地說著夢話,甚是驚懼。菡玉連三安慰,抱著她拍了好一陣,她才漸漸安靜,卻還是睡的不安生,一放開她,又不時被噩夢所擾。

菡玉索性和衣睡在她旁邊,像哄小孩似的抱著她安撫。

屋裏寂靜無聲,隱約有一點蚊吟似的低微聲響,斷斷續續。楊昭仔細去聽,才聽出那是菡玉在哼著小曲。她不擅唱歌,調子哼得歪七扭八,聲音又小,他費了好大勁,才聽出她哼的是那首鎮魂小調。

這首曲子的確有安神定心的作用,不一會兒小玉便安靜了不少,沈沈睡去。菡玉偶一回頭,發現楊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屋內只剩她和小玉二人。

她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便抱著小玉閉眼假寐。剛瞇了一會兒,忽聽屋外傳來一陣迂回婉轉的笛聲,略帶低沙,奏的正是她剛才哼的鎮魂調。

她心中一動,睡意頃刻便沒了,聽那悠揚的小調一遍一遍重覆,仿佛又回到當年,卓兄……也是這樣月下吹笛,她靜靜地在墻內聽著,雖不見人,卻也滿足無比。

正聽得入神,笛聲卻忽然又停了,接著門吱呀一聲推開,楊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中還拿著那管碧玉短笛。

他走到床榻前,看了看裏邊的小玉,低聲道:“睡熟了,走吧。”把笛子往懷裏一揣,伸手便將菡玉抱起來。

小玉已然熟睡,發出輕微的鼾聲,很是香甜。菡玉還想多陪一會兒,他卻不讓,硬抱著她出了門。

兩人走在廊上,楊昭突然問:“你那管笛子呢?”

菡玉正在想別的心事,擡頭道:“什麽?”

“你不是也有一管跟我的一模一樣的玉笛,拿出來,我們換。”

菡玉一懵:“換?”

“我送你的玉佩被你扔了,”他低頭掃她一眼,“正好咱倆都有一管玉笛,模樣又相同,這也是一種緣分,不如就以此為信物互贈。”

菡玉這才明白他是向她索要定情信物,不由一陣尷尬,訥訥道:“我的笛子……是他人所贈,不便轉送。而且……”

“誰送你的?”

“是……”她猶豫了一下,“是卓兄。”

他突然腳步一停,臉沒在陰影中看不清楚,只聽見聲音十分不悅:“拿來!”

她靠在他胸前,已能感覺到胸腔裏起伏的怒意,忙溫言安撫,“相爺若想要信物為憑,改日我再尋一個更合適的相贈……”

“我就要這個!”

菡玉見他鬧起脾氣,只得以實相告:“其實我的笛子……已經沒了。”

楊昭低頭看著她。

菡玉解釋道:“相爺可還記得那次在相府花園中,你手執此笛,突見白光耀目,笛身發燙,將咱倆手都燙傷。就是那次沒了。”

這件怪事他當然記得,一直不解。“什麽叫沒了?那白光又是怎麽回事?”

“沒了就是……”她囁嚅著,“消失了。”

“什麽意思?”楊昭愈發疑惑,擡高了聲音。

“因為……”菡玉揣度著措辭,“因為我的笛子,就是你的笛子……”

他的眉毛打成兩個結,這個答案只讓人更加摸不著頭腦。

菡玉正想如何解釋好,身後忽然傳來蹬蹬的腳步聲。小玉披了一條毛毯追過來,一邊嘴裏喊著:“娘!娘!”

菡玉心思立刻都轉了過去,掙開他的懷抱下地,接住小玉,憂心道:“小玉,怎麽了?又做噩夢了嗎?”但看見小玉醒來,還是松了口氣。

小玉低著頭,沈默片刻,才小聲問:“娘……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菡玉柔聲問:“你都想起來了?”

小玉點點頭,又連忙搖頭,伸手抱住她不放:“娘,你別再離開我,我會聽話的。”聲音裏帶了哭腔。

菡玉也不想她傷心,但她既然自己想起來了,想必能承受得的住,不如此時一並跟她說了。還有剛才楊昭的疑問,是時候向他坦白了。

“小玉,我跟你第一次見面就說了,我不是你娘。你也知道娘早就死了,只是不肯相信,故意要忘記。娘投的灞水,就是白日裏咱們看到的那條河。你沿著河找她,走了十幾裏地,在那片楓樹林邊發現她的屍身,也是你自己一個人掘土把她埋了。為此十個指甲掉了八個,過了半年才長回來。這些你都想起來了是不是?”

小玉眼裏噙了淚水:“你是娘還魂過來的麽?”

菡玉笑得淒楚,幾乎落淚:“傻小玉,人死不能覆生。”

“那你為什麽都知道?我是一個人去的,這些只有娘才會知道!還有你、你為什麽和娘長得這麽像?”

“誰說只有娘才知道?”菡玉忍住淚笑道,“小玉不也知道麽?不也和娘長得很像?”

楊昭在一旁聽得雙眉愈蹙愈深,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是她姐姐?”

菡玉未答,小玉擡頭看了他一眼:“我是爹娘第一個孩子,哪來的姐姐?”她盯著菡玉的臉,聲音有些發抖:“你……你究竟是誰?”

我究竟是誰?

菡玉依然在笑,淚水卻從眼角滑了下來。

“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姐姐,我不是你的任何親人……”她哽咽道,“我就是你,小玉,我就是你。”

小玉瞪大了眼睛,茫然失措,竟忍不住去看楊昭。

他也和她一般震驚,雙眼卻是瞇起,牢牢鎖住面前背對他的人。

吉菡玉,她說這也不是她的本名。原來她早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只是他未曾察覺。

吉菡玉,吉、韓、玉--吉溫和韓素蓮的女兒,小玉。

作者有話要說: 穿越時空梗在此~

當年寫這個文時還沒有重生,不然就直接寫重生不寫穿越啦,只穿十幾年也蠻無聊的……

☆、十六章·玉蘊(1)

菡玉腿腳不好,病情加重,上半身也日漸虛退,便是坐著也覺得費力了。楊昭便命人將馬車上坐凳撤去,鋪上軟褥,如床鋪一般,讓她得以躺靠歇息。馬車晃得人昏昏欲睡,她閉目養神,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追著她、盯著她、籠著她,讓她心緒不寧。

她睜開眼,果見他曲腿坐在側前方,一臉陰郁,目光沈沈地盯著她。她嘆了口氣:“相爺,你有什麽想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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