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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蓮決(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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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宮,宮人才忙把楊侍郎攙扶起來。

大概是夜裏涼氣侵體,回去後他病了半個多月才好。

她去探望了他幾次,可惜每次裴柔都形影不離地在病榻旁伺候,他也把她不支開,沒有機會獨處。

在他家裏聽到婢女們偷偷議論這事,卻是另外一個版本:侍郎與裴娘子患難中結下真情,來京之前承諾娶她為妻,但因為身份懸殊而無法踐行;如今陛下欲將新平公主下嫁,侍郎嚴詞拒絕,自陳“今生拘於世俗,無法與心愛之人結為秦晉之好,寧可虛懸正室終身不娶,以全信誓”。

裴柔原本還戰戰兢兢,怕公主來了之後沒有她這個出身微賤的妾室的容身之處,這下吃了一顆定心丸,儼然以一家主母的身份自居,見了虢國夫人竟也敢跟她說話了。

虢國夫人當然不會理她。什麽東西,一個倡伎,不過是楊昭念在舊日恩情給她片瓦容身,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心愛之人,她哪來那麽大的臉覺得他說的是她?

無知,愚蠢,可笑。

此刻虢國夫人站在貴妃院子中央,那處楊昭曾經跪了一夜的地方,忽然不可自抑地笑了起來。

如果楊昭想娶裴柔,以他的脾性絕對做得出讓一個倡伎做宰相夫人的事來;甚至如果他想娶自己沒有血緣的堂姐,他肯定也有的是辦法,更不會在乎世人怎麽看。

不能娶……原來是因為,那人是個男人啊。

當時那樣鄙夷嘲笑裴柔的不自知,其實自己和她不過是半斤八兩。

作者有話要說: 虢國夫人,你跟你家廚子不小心助攻了你造麽?火上澆油~

☆、十三章·玉陷(4)

菡玉當然不會留意到虢國夫人與她照個面就轉過這麽多心思,側身讓開對她行了禮便轉頭進樓。

皇帝手握冰盞扶欄而立,望著遠處人頭攢動的東市。楊昭坐在一旁,面前桌案上擺了幾樣消暑冰品和瓜果,模樣十分閑適,想是剛才和虢國夫人兩人一起陪著皇帝閑話家常。

他側身坐著,一手撐著桌面,手裏拈一顆西域貢來的葡萄,剛到嘴邊,菡玉正好進來。他將那葡萄噙入口中,緩緩嚼著,在唇齒間細細品味,半瞇雙眼斜睨著她。

菡玉被他這樣看著,心裏不由自主地發慌,低頭走上前去拜見皇帝。

皇帝回身看了她一眼,賜她在楊昭下首坐下,自己仍站在圍欄邊,眺望許久,嘆道:“如此太平盛世,國泰民安,怎麽會有人想要破壞呢?”似疑問,也似反問。

菡玉道:“陛下,正是因為盛世昌隆國家富足,才令虎狼垂涎,起了取而代之的貪念。”安祿山胡人出身,受到皇帝禮遇,進京之後眼見長安之繁盛、宮廷之奢靡,眼饞心動遂起反念,這倒是不假。

皇帝又站了一會兒,回到座上,問道:“吉卿,你身為京兆少尹,東平郡王欲獻馬進京,少不了要京兆府出力協助。這事你如何安排?”

菡玉想了一想,回答:“這三千軍馬九千護衛一下子都進長安來,就憑臣和京兆府的千餘衙差,只怕應付不來。”

皇帝問:“那從城外調六千軍士給你指揮調度,如何?”

菡玉道:“城內一下多出這麽多武備士兵,只怕百姓要猜疑,弄得人心惶惶。若是其中出了什麽差池,鬧出事情來,臣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皇帝沈默片刻,問:“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菡玉道:“只要不在長安城內,就不會有以上諸多不便。不如直接在長安城外交接,即可省去憂患。”

皇帝道:“不過幾千人馬而已,只要京師盛加防備安排得當,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亂子。倒是這盛夏時節獻馬,不太便利。”

菡玉聽他這麽說,也不知是允了自己建議還是不允,靜候下文。皇帝卻不說了,命內侍再上冰品瓜果,賜予菡玉,開始問起楊昭其他事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

菡玉坐在一旁插不上嘴,默默喝冰鎮的梅子水。湯水裏還加了冰塊,冰涼透心,她素不畏熱,這樣冰凍似的湯水喝下去反覺得有些涼心,便放下冰盞,靜靜聽他倆說話。

楊昭說了一陣,回過頭來對菡玉道:“吉少卿不愛吃瓜果麽?這些水果都是從西域六百裏加急送來的,入冰窖鎮透,是消暑的佳品。”

皇帝也道:“天氣這樣炎熱,是該消消暑,吃些冰鎮的瓜果正好。卿可隨意取用,不必拘束。”

菡玉謝過,吃了一顆葡萄。

楊昭又道:“都怪我貪嘴,將蜜瓜吃得只剩這半盤了。這瓜甘甜爽脆,最是可口,少卿也嘗嘗。”端起面前盛著蜜瓜的盤子轉向菡玉。

蜜瓜切成長條船型,盤中只剩一塊了。菡玉稱謝,伸手去接。

楊昭背對著皇帝,突然沖她詭魅地一笑,低頭在蜜瓜上咬了一口,才遞到她手上。

菡玉瞪大了眼,盯著蜜瓜上一排淺淺的牙印,不知所措。這樣的行為,若是對女子,分明就是調戲了。冰鎮梅子水的涼氣似從胃裏翻了上來,絲絲縷縷透入心肺。

她縮回手,低頭道:“下官近日腸胃不適,怕貪涼傷胃。相爺既然喜歡蜜瓜,就請自用罷。”

皇帝笑道:“貴妃平日最愛吃這些冰涼的東西,把肚子給吃壞了。吉卿既然腸胃不適,就別勉強。”命宮女給她換上溫茶。

楊昭收回果盤,拈著那片蜜瓜,如同啃肉骨頭般,一點一點仔細品嘗。

皇帝笑道:“蜜瓜冰窖裏還有,楊卿喜歡,朕賞你十個八個便是,何必如此吝惜?”

楊昭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肖想這片蜜瓜許久,因虢國夫人也喜愛,一直不敢動它。好不容易虢國夫人走了,才敢據為己有。心心念念盼著的東西到了手,自然格外珍惜,非嘗個徹底不能慰相思之痛啊!”

皇帝被他惹得哈哈大笑:“卿這番話叫不知前情的人聽了,還以為你說的是哪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哩,誰知竟只是一片蜜瓜!”

菡玉卻是一點也笑不出來,只覺得胃裏那股涼氣愈發重了,整個人都想瑟縮起來的,縮成一團、一點,好躲過楊昭放肆的眼光。

皇帝突然道:“哎呀,你別細嘗了,快點吞下吧,三姨又回來了。”

樓梯上咚咚兩聲,虢國夫人去而覆返。她只是飛快地瞥了菡玉一眼,旋即走到禦座前拜道:“陛下恕罪!”

皇帝忙問:“三姨,玉環她還生我的氣麽?她還是不肯見我?究竟為什麽原因,三姨可問她了?”

虢國夫人道:“貴妃怎敢如此冒犯陛下。她今日三番兩次推諉不來見陛下,是因為……陛下先饒恕貴妃罪責,妾才敢說。”

皇帝連道:“無罪無罪,三姨快說。”

虢國夫人這才說出來:“是因為貴妃不慎將陛下賞賜的黑珍珠鏈弄丟了,怕陛下責怪,才不敢來見駕。”

這黑珍珠鏈由二十四顆南海黑珍珠串成,顆顆渾圓飽滿,最大的那顆有如鴿蛋,十分稀有,本身已是價值連城,其中還有一番掌故。

當初貴妃因妒觸怒皇帝,被送歸堂兄楊锜宅,貴妃剪下一縷青絲,道是“妾所有金玉珍玩都是陛下所賜,只有頭發是受之父母,可以將它獻給陛下,以作紀念”。皇帝見青絲大慟,立即將貴妃接回宮中,恩寵愈隆。

當日賞賜貴妃的寶物中就有這串黑珍珠項鏈,貴妃言其色類烏發,格外珍愛,相當於是兩人的定情信物。

皇帝一聽也皺起眉頭:“何時弄丟的?只要是在興慶宮內,總能找回來的。”

虢國夫人道:“就是今日上午,妾與右相覲見貴妃,貴妃將珠鏈放在梳妝臺上,與我二人在廳中閑話,再回去就不見了。”

楊昭也道:“臣也確有看見貴妃手持珠鏈把玩,後置於桌案,引臣等到廳中。我們前後說話也不過半個時辰,只怕是被哪個貪財的宮人順手牽羊。”

皇帝怒道:“興慶宮居然出了竊賊,連朕與妃子的信物也敢偷!”立即擺駕去貴妃宮院,要親手揪出這個大膽的竊賊來。

貴妃身邊的幾個宮女內侍自然嫌疑最大,盤問許久也沒有結果。貴妃暗暗垂淚,說這麽重要的信物丟了,豈不是預示我倆的情意緣分不得久長?

皇帝這下發大火了,鐵了心要查出盜賊追回珠鏈,令高力士封鎖四門,帶領禁軍護衛一一搜查興慶宮各處和宮人住所,掘地三尺也要把這條珠鏈找回來。

珍珠沒找到,卻捅出另一件大事。

侍衛搜至內侍輔璆琳處,竟從他箱櫃中搜出大量奇珍異寶,價值千金。輔璆琳一個小小的內侍,並不得寵,怎會有如此多的財寶?皇帝震怒非常,當場審問盤查,輔璆琳受刑不過,承認這是安祿山所贈。

原來輔璆琳奉旨至範陽探查安祿山時,安祿山賄以重金,回來後他大讚安祿山一片赤心,皇帝才撤銷了征安祿山入朝為相、賈循等三人分領東北三鎮的制書。如今揭露出輔璆琳受賄,安祿山用心堪疑,再加上這回獻馬之事,皇帝終於對安祿山起了疑心。

於是接采納菡玉之策,命中使馮神威帶手詔前去範陽告諭安祿山,夏季不宜獻馬,延後至十月天涼之時,由朝廷派給馬夫迎接,不勞範陽鎮邊軍士出動。

皇帝怕安祿山因而生疑,又在詔書中說在驪山為他新建了一座溫泉浴池,十月大約能完工,屆時正好賞賜於他,君臣同樂。

菡玉隨楊昭一同離開興慶宮時已是落日時分。兩人從興慶門出,行經小橋流水,他突然停住腳步,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往河裏扔去。

“相爺!”菡玉止住他,“這畢竟是貴妃的愛物,有非凡意義,相爺日後尋個機會悄悄放回去就是了,何必要扔掉呢?徒惹貴妃傷心。”

楊昭攥著珠鏈道:“原來你也知道這東西對貴妃有非凡的意義,丟了會傷心。當初你把我送你的玉佩扔進水裏,怎麽沒見你有半點猶豫?”

菡玉道:“這怎可相提並論,這串珠鏈是陛下和貴妃的定情信物……”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對,急忙住口。

“定情信物?”他冷哼一聲,收緊五指,那串珠鏈被他扭曲地捏在掌中,絲線受不住力道,啪的一聲崩斷了。他伸出手臂探到橋外,手一松,斷了線的珠子便撲落撲落掉入水中,消失無蹤。

菡玉阻止不及,也不知該如何阻止,眼睜睜看著那些珠子一粒粒從他手裏滑下去。她楞楞地看著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擴大開去,越來越淺,終成平滑鏡面,了無痕跡。

楊昭拂袖轉身,走了兩步,見她還呆呆地看著河面,沈聲道:“還站著幹什麽?你再怎麽盯著看,它也不會回來了。”

他說得沒錯,不會回來了。猶記得當初那塊玉雕的蓮花掛在脖頸中時,溫潤的玉石熨著心口,隱隱的似有所期盼。然而那期盼是如此短暫而虛妄,猶如日光下的水泡,霎那絢麗,還來不及拘進掌中,倏忽便碎了。

菡玉躬身一揖:“下官想起還有些事要去府衙辦理,從南門走更近些,就此拜別相爺。”

他語聲放軟:“都這麽晚了,明日再去辦不遲。此處回家也就三四裏路程,還是回去吧。來回府衙一趟,天就該黑了。”

菡玉回道:“夏季日長,離天黑還早。要是來不及趕回去,府衙內也有地方歇息,不勞相爺掛懷。”

楊昭不悅:“你都多久沒回去住了?”

她卻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避重就輕:“多謝相爺關懷,下官雖時常夜宿府衙,但從不超過戌時就寢,並非為公廢寢忘食,相爺無須為念。”

楊昭沈默片刻,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有一封你的信,在門房存了許久也不見你去取。”

菡玉不料他突然說起這事,倒顯得她方才有些欲蓋彌彰。她接過信來,一眼便認出信封上那稚嫩的字體是出自小玉之手。她穩住神色,翻過信封看了一眼背面。

楊昭哼了一聲:“我沒拆開看過,不必檢查了。”

菡玉略感尷尬,將信收起謝過。

走出老遠,轉過彎看不見他的身影了,她才迫不及待地拆信來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孩子的字寫得歪斜潦草,薄薄一張紙,卻如同千斤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娘!爹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到南邊一個離李(澧)陽很遠、天氣很熱、有力(荔)枝的地方來做官了!是很小的官,總有人來欺負我們。爹不許我告訴你,我是偷偷給你寫信的。他會不會有事啊?你快想辦法救救我們吧!”

七月的天裏,暑氣蒸騰燠熱難當,她卻只覺得周身寒涼,如入冰天雪地。夕陽西沈,最後一線紅光也沒入天邊,仿佛地下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拽著它拖著它,不可抗拒。

她以為自己可以力挽狂瀾,可以改寫命運,可是無論是社稷的前途還是個人的命數,從大到小,一切都像這按軌運行的太陽一般,東升西落,不因人力而改變。

作者有話要說: 吉溫和小玉也來助攻啦!下一章就拿下,磔磔~

☆、十四章·玉繾(1)

夜裏突然起了風,涼意乍起。婢女梅馨被裴柔從床上揪起來,讓她給相爺送被子去。他最近貪涼快,夜間連個毯子也不蓋,冷風一吹肯定得著涼。

梅馨抱了一床薄絲被,一邊打哈欠一邊借著亮月穿過花園,靠近相爺書齋,看到不遠處有人打著燈籠也往那邊走。她以為是楊昌,連忙小跑幾步追上去,想著把被子扔給他帶過去,又省了不少事。

走近一看卻是兩個人,提燈籠的是明珠,身邊白衣的青年是吉少卿。梅馨和明珠生疏得很,當下有些失望,轉身繞過她們。

倒是明珠先叫她:“原來是梅姑娘,這麽晚了還到這邊來。”

梅馨便隨口應了一句:“還不是裴娘子的吩咐,讓我給相爺送被子來。”一個哈欠沒忍住,當著明珠和菡玉的面便打了出來,她也不以為意。

明珠笑道:“夜裏寒涼,也難為梅姑娘了。我家郎君正要去找相爺,梅姑娘若是不嫌棄,明珠可為梅姑娘順道攜去,姑娘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若是明珠單獨一人,梅馨決計不會答應,但看她是陪著吉少卿,便沒有起戒心,口中還道:“這怎麽好意思麻煩少卿呢……”

“順道而已,有什麽麻煩的。”明珠伸手就去抓絲被,梅馨半推半就,也就讓她拿了過去。

等梅馨走遠了,菡玉才問:“明珠,你今日可真熱心,為何非要攬這差事?”

明珠吐吐舌頭:“郎君,既然你有求於相爺,這時候給他送床被子去,相爺高興了,不是更好說話麽?”眼看已繞到書房院門前,她嘻嘻一笑,把被子塞到菡玉手中。

書齋前只有楊九守著,懷中抱一把長劍,遠遠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立在風中的樹。她看見菡玉頷首為禮,身形動也不動。

菡玉站在門前猶豫再三,仍下不了決心敲門。如果不是明珠還在一旁看著,只怕她真會突然掉轉頭跑回去。楊九看她一眼,仍是冷冰冰的不說話。

忽聽身後有人問道:“吉少卿,你是來找相爺麽?怎麽站著不進去?”卻是楊昌,手裏捧著個朱漆食盤。

明珠道:“郎君確實有事要求見相爺,時候已晚,怕相爺怪罪。楊大哥,你給通融通融呀!”

楊昌心道:吉少卿要見相爺,哪需要我通融呀。他揚了揚手中漆盤:“相爺還沒睡呢,我正要進去送這蓮子羹,少卿隨我一同進去好了。”

菡玉點點頭,捧著被子跟上。

楊昌有些驚訝,笑道:“少卿真是有心,我都沒想到。相爺看在少卿這份心意,什麽事都會答應的。”

菡玉連忙解釋:“是剛才路上碰到……”說了一半,楊昌已推開了門,菡玉只得住口,跟著他一起走入房內。

楊昭坐在最裏頭的坐榻上,百無聊賴地玩著案上的棋盤。聽見有人進來,他也沒轉頭,只說:“怎麽這麽慢?”

楊昌道:“小人鬥膽,路上遇見吉少卿,正有要事想求見相爺,小的便帶她一同過來了。”

楊昭一回頭,看到菡玉手裏捧著薄被,心頭一喜,展顏而笑。菡玉只覺得滿屋似乎都一下亮堂起來。

在他熱切的目光下,她無所遁形。

從門口到榻前,不過短短兩三丈的距離,卻好像千裏萬裏那樣難捱。楊昌把蓮子羹放在書案上,悄悄退出去了,帶上房門。屋裏靜得只聽到她走路時衣物摩擦的簌簌聲。

還好楊昭先開口打破沈默:“什麽時候你這麽關心起我來了,竟然想到給我送被子。”

菡玉終於走到他面前,低頭道:“是裴娘子派人送過來的,下官從花園裏繞行時正好遇見裴娘子的侍女,便幫她帶過來。”

“說句好聽的你會少塊肉麽?”他不悅,“放下吧。”

菡玉把絲被放在坐榻裏頭,垂手立在他面前,思量著怎麽開口好。楊昭指了指自己對面道:“坐。我一個人下棋無聊,正好你來陪我下。”

菡玉在他面前正是手足無措,聽他說下棋,倒松了一口氣。

“下官棋力不濟,只能陪相爺解解悶,下得不好,相爺勿怪。”她一邊說一邊在他對面坐下,見他手執黑字,便拿了面前的白子。

待看清棋勢,她才暗暗叫苦。場中已是殘局之勢,菡玉勉強下了幾手便顯露敗勢,無力回天,片刻後即投子認輸。

楊昭拈著一枚黑子在手指間撥弄,催促道:“接著下呀。”

菡玉道:“相爺,下官認輸,相爺已贏了這局棋,還要怎麽下?”

他伸過手來,蓋住她面前的一片白子:“最後的這點還沒吃到,哪能算贏了呢?”手指探出棋盤外,直伸到她身前。

菡玉嚇得往後一退:“相、相爺若是有興致,下官再和相爺下兩盤便是。這局的確是下官必輸,再下也不過是茍延殘喘。”

“明白就好。”他嘖聲道,收回那只手,分揀盤上棋子。

不一會兒重新開局,他下得平平穩穩,不似剛才那般兇猛逼人,菡玉才稍稍放松。

下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都不說話。菡玉有些心焦,找著話題先開口道:“聽說相爺要出使江淮?”

“嗯,”楊昭看著棋盤,吃掉她一小片白子,“明天出發。”

她一楞:“這麽快?”

“不快,半月前就定了,你不關註而已。”他慢慢地一粒一粒撿起那些已經被圍死的白子,“這一去得一個多月,有什麽話就趕緊說,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菡玉有些尷尬,手指拈著棋子不作聲。

楊昭把白子扔進棋盒裏,終於擡眼看她:“不是說找我有事麽?”

菡玉收拳把棋子捏在手心裏,過了片刻才道:“是地方官員調度的小事,想麻煩相爺……”

“嶺南那地方好山好水四季如春,有什麽不好?他在那裏呆得不習慣麽,還想回長安來?”

菡玉擡頭,見他神色泰然自若,略微定心。“七、七郎並不是想回長安,只是不服嶺南水土,還是覺得在澧陽更適宜,因此想調回澧陽任職……”

“朝廷任命官員是去為地方百姓謀福,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水土不服,過一段時間就適應了,拿這個理由要求換地方,我都不好意思批啊。”楊昭傾身向前,手肘撐住棋盤,“菡玉,你為官不是向來一絲不茍清廉得很,這回居然也會走後門求人情,總得給個像樣點的理由吧?”

菡玉咬住唇,猶豫著到底該向他透露多少。如果讓他知道吉溫有性命之憂,非他不能救,自己豈不只有跪地求饒的份?腦中來來回回地閃著吉溫臨走前的警示,若真到了那種地步,他……會提出什麽樣的要求來?

“其實……不瞞相爺,始安太守羅希奭,在京時與七郎並稱‘羅鉗吉網’,其實二人有隙,七郎升遷禦史後更為羅希奭所忌。羅希奭此人苛酷武斷,捧高踩低,在外常擅自稽罰遭貶的罪人,李適之、王琚等人都是因此被他用私刑而死。七郎此次貶為端溪尉,鄰近始安,羅希奭多次侵擾。七郎怕被羅希奭所害,因此請求調回澧陽。”

楊昭單手支頤,盯著她面容細瞧:“菡玉,既然有求於人,就該拿出點求人的誠意來,說謊可不是什麽好習慣哦。”

菡玉垂眼道:“下官所言句句都是實話,怎敢欺瞞相爺?”

“是實話,只是有所保留,沒全告訴我罷了。你怕什麽?怕自己姿態放得太低,沒有和我講價的資本麽?”

菡玉低頭不語,凝眉思量。

楊昭又道:“菡玉,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要不是走投無路了,怎會低聲下氣地來求我?”

她的確是走投無路了。小玉給她寫信,只道父親被貶嶺南。她也曾暗中多方求助,但是人人都知道吉溫是得罪了右相被貶,無人敢擅自越權調動。沒過多久,連吉夫人都放下身段向她求助,來信說吉溫被陷入獄,生命堪虞。信件快馬送到長安也有十餘日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險……

菡玉只得以實相告:“羅希奭已起殺心,將七郎囚禁獄中,恐有性命之憂。相爺若能出手相救,下官定當感銘在心,結草銜環以報。”

他伸伸懶腰:“結草銜環可不是說說就行的。菡玉,我還是那句話,既然有求於人,就該拿出點求人的誠意來。”

菡玉不假思索,站起身對他撩袍跪下:“求相爺救七郎一命!下官身無長物,一文不名,唯有此身一命,願都付與相爺,效犬馬……”

“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是不是?”他打了個哈欠,“上次你求我放過李林甫家人也是這麽幾句話,過去這麽久了,也沒點新花樣麽?”

菡玉跪在地上,眼前只看到坐榻的一角,雕著陰刻雲紋圖案。他盤膝坐在榻上,紫色的袍角拖在榻邊,襯著棕黃的木質,映在她眼裏形成一片暗沈。

她心裏兩種念頭來回拉鋸。如果虛意逢迎,他一定會答應,但是未免有失信義;若拒絕了他,吉溫命在旦夕,還有誰能相救?

正在猶豫不決,楊昭忽然道:“下了半天棋,肚子都餓得直叫了。”轉身欲穿鞋下榻。

菡玉想起楊昌送進來的蓮子羹還擺在書桌上,連忙站起來道:“相爺請寬坐,讓下官來就好。”

楊昭便又縮腿坐回榻上。菡玉去取了蓮子羹來,摸著還有些溫,把棋盤推到一邊,放在他面前:“還好沒有涼透,相爺請用。”

他卻只從眼角覷著她,並不伸手來接湯勺。

菡玉被他看得忐忑:“相爺是嫌太涼麽?要不要拿去讓廚子再熱一熱?”

楊昭緩緩道:“不用,夏日裏半溫半涼的吃著正好。”頓了一頓,見她還未領悟,又說:“一晚上都在批公文,雙手都累得擡不起來了。還是不吃了,餓就餓著吧。”

菡玉暗暗咬牙:“相爺如此辛勞,怎好再餓肚子呢?下官願為相爺效勞。”打開盅蓋小心舀了一勺羹湯,送到他嘴邊。

他含住湯勺將蓮子羹吃下,卻不松口,叼著那湯勺,舌尖細細舔盡勺中湯汁。舔完了仍不松,咬住勺子半低著頭擡眸看她。

菡玉隱忍怒氣,面色不變,任他玩耍戲弄。

楊昭悻悻地松了口,拿起瓷盅蓋子把玩,問:“你平時都吃些什麽消夜?”

菡玉舀了另一勺送上:“下官從來不吃消夜。”

“亥時都快過了,難道你不餓?”他吞了半勺湯羹便放開,“這一盅我也吃不完,要不你也吃點?”

菡玉盯著那半勺他吃過的蓮子羹,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她想起上次在興慶宮花萼樓,他也是這麽惡意地咬去半塊瓜,以此輕薄調戲她。她不敢擡頭去看他的眼,只覺得周身都被他熾熱的目光炙烤著,冒出的汗水卻是冰涼。

“你抖什麽?我讓你吃蓮子羹,又不是吃人。”

他的眼光,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剝,連皮帶骨吃下肚去。她握住勺柄,將那勺子扔進瓷盅內,放回桌上。

“相爺,下官不喜甜食,尤其夜裏從不吃甜品。相爺請自便吧。”

楊昭直起身來:“你再說一遍?”

菡玉平靜地重覆了一遍:“下官不喜甜食,相爺請自便。”

他瞇起眼:“吉菡玉,你好像又忘了是誰在求誰了。”

“自然是下官有求於相爺。但既然相爺不肯幫忙,下官也不好強人所難,再想其他辦法便是。”

楊昭哼道:“我不點頭,誰能救他?”

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橫,決心做一回小人:“盡人事聽天命,實在救不了,那也是七郎命該如此難逃一劫。我夫婦二人一命,七郎若有差池,未亡人絕不茍活於世。屆時相伴地下,未嘗比不得如今同心離居憂傷終老……”

啪。一聲脆響。

菡玉一句話噎在喉嚨裏,瞠目結舌,眼看著瓷盅蓋子的碎片被他捏進手心裏,滴出來就成鮮紅。

“三年了,”他的聲音輕緩而陰沈,“吉菡玉,我忍你三年了。我受夠了!”

菡玉尚未反應過來三年前出過什麽事,他霍然起身,大掌一揮,把那擺著棋盤棋盒湯盅的炕幾打飛出去。

白瓷湯盅咣當一聲摔成粉碎,粘稠的湯水流了出來。玉石棋子滿地亂蹦,黑黑白白撒得到處都是。

幾粒飛起的棋子砸中她的臉,她往後一退,雙手撐在身後,眼見他如餓極的虎豹一般撲上來,將她壓在爪下。他扣緊她纖細的雙腕,半身重量都壓在她雙手上,向來遲鈍的手腕也感覺到了疼痛,身子更是絲毫不能動彈。

他的臉懸在她上方尺餘處,半散的長發垂下來,神情都看不真切,只有眼裏升騰的焰氣,足以將她焚燒殆盡。壓迫感撲面而來,她吞了口口水,忘記了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是故意要停在這裏的,真的是這章太長了……

☆、十四章·玉繾(2)

“從三年前那夜在東平郡王府,知道你是女兒身時起,我就下了決心,這輩子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放過你了!我管你身負什麽重任,我管你有沒有嫁過人、生過幾個孩子,反正我要你,誰也阻止不了!”

菡玉嚇得一動不敢動,牙關打架:“相、相爺,有話可以好、好好說,何、何必這樣……”

“好好說?你給過我機會好好說麽?你只會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的話你何曾聽進去過?我對你好,你無動於衷;我對你壞,你也無動於衷。我差點都要以為你的心是鐵石做的,根本沒有感情,可是你卻獨獨對他……”

楊昭恨得咬緊牙關。“你還要我救他?我不親手弄死他就已經是看你面子!等他死了,你就是我的!”

她努力鎮定,拼出連貫的話語:“相爺,我、我當時就對你說過,如果你因此害了七郎,我、我是決計不會原諒殺夫仇人的……”

“害死他的是羅希奭,與我何幹?”

“你、你見死不救,害我夫婿喪命……”

“他又不是死於我手,我問心無愧,管你怎麽想?吉菡玉,你仗著我對你的情意要挾勒索我多久了?我依著你順著你,有用麽?我早就可以這樣對你,真要強來的話,你能反抗得了?但是我沒有那麽做,我還指望著能細水長流打動你的心,讓你心甘情願地跟我好,但是你呢?你是怎麽回應我的?早知如此,我何必浪費這麽多年、這麽多心血?”

菡玉被他雙目灼灼地盯著,心裏既恐慌又愧疚,竟不知如何回答。

楊昭看著她目光盈盈欲言又止的模樣,怒意稍平:“本來我還可以考慮放他一條生路,你再逼我,就是親手送他上死路。”

菡玉忙道:“相爺,凡事都、都好商量。”

“好,那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現在點頭應了我,我立刻去救他性命。以後你要我做什麽,我都依你。你要安祿山的命,我必取他項上人頭;你要這世間無災百姓安樂,我也會盡力為你創一個太平盛世,只要你點一下頭。你應是不應?”

這樣的情形,若是點頭應了他,接下來豈不是……

她立刻搖頭:“相爺,你聽我……”

“你沒得選擇!”剛剛平息的怒氣瞬間爆發,他俯下身,咬住了她的唇瓣。

從未見他如此失控激狂。他存心要讓她記住他,即使心裏不能,也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記。他所能夠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狠狠地噬咬,從嘴唇到下巴,到頸、到肩、到胸前,他的力道就好像要把她的皮肉一塊一塊地撕扯下來,吞吃下腹。

他每觸到一處新的地方,對他來說那是從未涉足的領地,神聖的荒原,但是卻曾經被別人撫觸過無數遍。她掙紮著拒絕他的探訪,卻曾在別人身下婉轉承歡,把這具美麗絕倫的身子毫無保留地獻上。

思及此,他便覺得心痛難當,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只想用更激烈的手段,叫她忘記那個人觸碰她時的感覺,讓她只記得他,即使是疼痛,也只能記得他。

菡玉初時還奮力反抗,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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