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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蓮決(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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訝又可笑,便半真半假地問他:“難道你不喜歡女人,改對男人付出真心了?”

他的回答也是半真半假的:“自從被你傷了心,我就不會再對任何人付出真心了。”

她便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沒過多久,聽說那位貌美郎君也失了他的歡心,被他鄙棄了。她終於松了一口氣,這就對了。十幾歲的時候或許還會糾纏於男女之情,二十幾歲在市井紅塵中打滾,三十歲宦海沈浮,如今快四十歲了,哪裏還有什麽真心?

他說的也許是實話,再也不會對別人付出真心了。那僅有的真心曾經屬於過她,縱然現在沒有了,偶爾回憶品味一番,也是纏綿動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是個番外,但其實跟情節發展有關系,還是放這兒吧。

助情花、補那啥的藥膳,你懂的 = 皿 =

☆、十二章·玉霖(3)

菡玉在吏部忐忑地候了幾日,京兆少尹的委任狀便頒發下來,讓她即刻去上任。先前楊昭一直親自著手賑災,此時災情已得到控制,水澇也漸露緩勢,他便把這一塊完全交給京兆府。

菡玉本還擔心以後要日日與他共處,甚是不自在,當下松了一口氣,於是辭了吏部職位,一心一意賑災。她日日忙得焦頭爛額,又再未碰到過楊昭的面,漸漸把那日之事淡忘了。

淫雨不止,黍麥等旱田莊稼都泡在水裏,根莖開始腐爛,大片倒伏壞死。楊昭先前布置好了賑糧發放,菡玉委派下屬照著他的安排繼續開倉賑災,自己則遍訪工部精通水利的官員和民間能工巧匠,構築疏導水澇的水利工事。工匠人手不夠,她便調動京兆府及縣衙的衙役前去修築工事,進度倒也頗快。

這日菡玉聽說京師東郊一片良種地旁的疏洪工事即將完工,前往視察。這段時間她常在野外田地裏跑,看完工事的修築情況覺得放心了,回程時順便去周圍的田裏四處看看。

這片農田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出產的谷物顆粒飽滿,比其他地方質優,一直是當谷種培育的。因為地勢較高,受水災不如別處嚴重,地裏莊稼長勢都還不錯。

菡玉手執鐵鍬為杖,頭戴箬笠身披蓑衣,腳踏一雙草鞋,隨意在田野裏轉悠。一路走來,所見都是麥禾青青長勢喜人。

田間久雨泥濘,她一不小心草鞋陷進泥裏,腳提起卻把鞋留在了泥坑中,擡起的腳也收不回來,一步踩上爛泥。她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脫下來,和泥坑中挖出來的那只一起提在手裏,把褲管挽到膝蓋處,赤足在泥地水塘中走,果然比穿鞋輕省便利得多。

時值中午,雨勢也逐漸加大,田裏本還有個別冒雨勞作的農人,這時也紛紛收羅工具回家去。菡玉繼續走了一陣,田間已少見人影,只見池塘對岸的農田中還集聚了一群人,忙碌地來來去去,似乎是在挖取運輸禾苗。

這片地勢最高,旁邊又有池塘,受澇災影響較小,長勢最佳。菡玉心生疑竇,急急繞過去察看。

走到近前發現是一隊京兆府下屬的士兵,並不是盜取良禾的盜賊,她走上前去詢問。

田塍上站著一名軍官指揮眾人搬運,遠遠的就先認出她來,叫了一聲:“菡……吉少卿!”

一聽聲音菡玉也認出他來了,可不就是韋諤。

韋諤向她走來,拍了一下自己腦袋:“哎,瞧我這笨腦子,叫少卿叫習慣了,又忘了改過來。”說著撣了撣濕漉漉的衣袍,口稱:“卑職參見少尹……”

菡玉急忙道:“此處又不是公堂,二郎何必拘禮。”

韋諤站直身子道:“公事公辦嘛,你現在是我上司,應當的。”說著壓低聲音湊近她:“當著下面人的面,我如果對你不恭敬,他們就也敢對我不恭敬了。”

菡玉忍住笑點了點頭。

韋諤又一本正經地問:“這樣的天氣,少尹怎麽還出來?”

菡玉道:“我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倒是你們,這時還要冒雨在田間辛勞,不知所為何事?”

韋諤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田裏突然冒出來一名黑臉大漢,聲如洪鐘,粗聲粗氣地問:“韋二郎,什麽時候開飯?快上飯桌了又被拉出來,幹了這麽久還不給飯吃,哥哥肚子都叫得震天響,前胸貼後背啦!”說著敞開上衣腆起肚子,一手在前一手放到背後,啪啪拍了兩聲,十分響亮。

菡玉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大漢這才發現韋諤身邊還有一名穿鬥笠蓑衣、農夫打扮的人。他還沒見過新少尹的面,只當她是個陌生農人,黑臉泛紅,沖她咧嘴一笑。

韋諤正要向他說出菡玉身份,被她制止,轉而問道:“這是在忙什麽,連飯也來不及吃,如此緊急?”按理說外派救災的京兆府士兵都是聽她號令,她竟不知道有這回事,是什麽人越俎代庖?

韋諤剛要回答,又被另一人打斷。一名少年從池塘邊的樹叢中冒出頭來,手裏抓一根白乎乎的東西,向這邊揮手喊道:“韋二哥,這塘裏居然還有剩藕呢,你吃不吃?”

韋諤對菡玉訕訕一笑,撓了撓頭回道:“我還不餓,你自己吃吧。”

少年一聽,立刻抓著那段白藕啃了起來。一旁黑臉大漢急了,連聲喊道:“李小四,韋二郎不餓,哥哥我可餓壞了,我要我要,分我一點!”

少年一邊啃一邊含糊道:“就挖到這麽一根,你那麽大的嘴一口就啃沒了,才不分給你呢!”

大漢瞪眼,挽起袖子便往少年那邊跑去。韋諤喊了一聲:“張三哥!”也沒喊住他。大漢追著少年,沿池塘跑了一圈,等把少年追到,一根藕也給他吃光了。少年被他揪住,狼吞虎咽把最後一點吞下肚去,嬉笑著沖他攤攤手。

大漢累得氣喘籲籲卻什麽也沒撈著,氣哼哼地放開少年轉身往回走,一回頭卻突然楞住,吞了口口水。

韋諤見他突然兩眼發直咽口水,那表情和開飯時看到滿桌佳肴一般無二。順著他視線看去,原來他是盯著菡玉露在外面的小腿。

韋諤心裏咯噔一下。菡玉的腿真是好……好白啊!纖細勻稱嫩白如雪,下半截沾了泥,看上去就像……就像剛從荷塘裏挖出來的嫩藕一樣!鼻間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荷香,他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二郎?”

韋諤回過神來,見菡玉正疑惑地盯著自己,恍然憶起剛剛她好像問了自己話,不由大窘:“少尹有何吩咐?”

菡玉把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你來此移取良禾,要運往何處?奉何人之命?”

韋諤這才想起自己是突然被調來,並未得到少尹的批準,連忙解釋:“並非我擅作主張,而是相爺的命令不敢不從。少尹和大尹都不在府衙內,事出緊急未及稟報……”

菡玉以為他說的是左相韋見素:“相爺?是你爹……”

韋諤道:“是右相的命令,我跟眾位弟兄……眾位同伍剛從外頭回到府衙,碰見右相便被叫來這裏,大家連飯都沒吃呢。”

菡玉皺起眉:“他讓你們來這裏把長勢良好的莊稼挖起來?做什麽用處?”

韋諤道:“這個我也不清楚,右相只說要最好的,就是這田裏的也只有少數他看得中。都挖了一壟田了,還沒湊夠這麽大一屜呢。”他用手比了個三尺見方的尺寸。

菡玉雙眉深蹙,若有所思。韋諤壓低聲音:“我也知道這片田是良種地,難得今年還有長勢這麽好的莊稼,要留著做明年的種子,十分金貴,但是右相威勢誰敢不從。一會兒等他走了,我讓兄弟們把挑剩的莊稼再種回去,希望還能活……”

菡玉道:“等他走了?難道右相他……”

韋諤點點頭,指了指遠處大路邊的茅草棚子:“右相親自來選的,他就在那邊。”

菡玉昂首定睛一看,茅草棚子裏果然有幾個人,太遠了只看到模糊的影子。士兵們用籮筐裝了挖起的莊稼挑到那邊去,往來不絕。她心裏一慌,對韋諤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罷轉頭便走。

韋諤見她剛才面帶不忿,還以為她要去和楊昭理論,不想她突然就說要走,那架勢就像後頭有人追她似的,倉皇落跑。

正想著,另一邊傳來喊聲:“吉少卿,等一等!韋參軍,留住少卿!”一人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這邊跑來。

韋諤一看,是右相身邊的家仆,大步一跨把菡玉拉住:“右相好像找你有事呢。”

菡玉無奈地回頭,看著楊昌漸漸走近了,對她行了一禮:“吉少卿,相爺有請。”

她遠眺草棚下模糊的人影,仍然看不出誰是誰。什麽眼神呀,隔了這麽遠,她又穿成這樣,還能被認出來了?

楊昌在前頭帶路,菡玉隨口問道:“相爺今日為何親自到田間來?有什麽需要,吩咐下官來做就可以了。”

楊昌答道:“小人不清楚,相爺從宮裏出來就很著急的模樣,臨時抓了幾個人手就直接往這邊來了。要是有所準備,也不會只帶小人來。”

菡玉停住腳步:“相爺就帶了你一個人?”

楊昌道:“還有楊九。”

他倆這時已經走出幾步,菡玉突然回頭對韋諤道:“韋參軍,你隨我一同來吧。”

韋諤指指自己鼻子:“我?相爺也有事吩咐我麽?”

菡玉道:“剛才咱倆不是正在說麽,我想就此問一問相爺。我未親見其中經過,也許需要你協助。”

韋諤心中疑惑,但還是跟著她一同往大路而去。楊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話。

不多時三人走到路旁。楊昭本是坐在棚中簡易的木凳上,看見他們走近,站起身來來回回地踱步,顯得有些焦躁。他一下便註意到菡玉雙腿雙腳都露在外頭,想必韋諤、楊昌和田裏的其他人都看到了,駐足於棚檐下,瞇起眼來。

菡玉發現他盯著自己雙腿,面露赧色,小聲對楊昌道:“下官未料到會在此處碰見相爺,滿身泥水,實在是太失禮了。麻煩稍等片刻。”路旁有排水灌溉用的水溝,她停下來就著溝中積蓄的雨水把雙腳泥土洗去。

韋諤突然驚叫了一聲:“菡玉,你的腿!螞蟥!好多螞蟥!”

菡玉低頭一看,只見自己兩邊腳踝、小腿肚上各叮了數只螞蟥,前端深深鉆進肉裏,吸飽了鮮血,棕黃的皮紋下透出暗紅色,十分可怖。她從來沒見過這種軟乎乎的吸血蟲子,當即嚇了一跳,連忙去拔。誰知螞蟥吸得極緊,不但拔不下來,還越發往裏鉆。

“別拔!”

菡玉只聽到楊昭喊了一聲,下一刻雙手就被拂開,小腿被他握在手中。

她不禁身子一晃,下意識地想要退卻,腿卻被他抓住動彈不得。居高臨下,正看到他單膝跪在自己腳下,簇新的絳紫官袍拖在泥水裏,頃刻就被染透。

楊昌連忙舉過傘來給他遮雨。楊昭回頭問他:“你帶沒帶火石?”

楊昌點點頭:“今日正好帶在身上。”

楊昭道:“先到棚子裏去。”說著放開菡玉的腿站起身來,向她伸出手去。菡玉不知他又要做出什麽驚人之舉,連忙退後,主動往草棚子裏走。

到了棚中幹燥之處,楊昭對菡玉一指木凳:“坐下。”一邊解下腰間掛金魚袋的絲絳,用楊昌的火石點著了,重又跪到菡玉面前,抓起她的小腿,用絲絳上燃燒的火星去燙螞蟥。

菡玉不知如何處置,只得任他擺布。

螞蟥本是鉆得極深,身子又細又長,被火星一燙,立刻縮成一團從她腿上掉了下來,原來吸附的地方留下一個小圓洞,冒出些微淡紅的血水。他又用汗巾把血水一一拭幹凈了,仍不放開。

韋諤在旁邊偷偷覷著他倆。右相看菡玉小腿的眼光,和剛剛張三哥的眼光……真像啊!仿佛隨時都會忍耐不住撲上去咬一口似的。只不過張三哥是因為餓,右相麽……

他心裏突然冒出一個詭異的念頭:原來過了這麽多年,菡玉都住到他家裏去了,右相還是沒能吃到嘴裏呀!

韋諤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未免不經,想笑不敢笑,又覺得怎麽能這麽說菡玉,實在冒犯,只好繃著臉幹咳了兩聲。

菡玉雙腿被楊昭抓住,螞蟥都除去了還不松手,滿心尷尬,小聲道:“多謝相爺,下官沒事了,你……你放……”

楊昭這才放了手站起身來,看向她的眼光恢覆為平日的淡然:“螞蟥口有吸盤,拔是拔不下來的,只會讓它更往裏鉆。以後別赤腳在水田裏走。”

菡玉低頭應了一聲。楊昌提著她那雙草鞋在水溝裏洗了洗,拿過來放到她面前:“少卿先將就著穿上吧,總比赤腳強一些。”

菡玉正要穿,楊昭忽然攔住她,拿起濕鞋來控了控水,見汗巾已沾了血水,撩起未沾泥的袍角把鞋窩裏擦了一遍,才讓她套上。

當著楊昌和韋諤的面,菡玉只覺尷尬,阻止也不是道謝也不是,默默把鞋穿好。

這時又有兩名士兵挑了兩筐禾苗過來,楊昭掃了一眼說:“差不多了,裝到屜裏,不必再挖了。”

韋諤看向棚角的木屜,屜中盛土,挑選出來的良禾就種在裏頭,填滿半個木屜。這半屜莊稼弟兄們不知挑了多少擔才選出來的,剩下半屜居然只要兩擔?菡玉一來,右相突然就變得好說話了。

楊昭命令韋諤:“把東西擡到車上去。”轉向菡玉時,又換了另一種溫和語氣:“你腿上叫螞蟥叮成這樣,也沒法再涉水走回去了。我坐了車來,你和我一起回城吧。”

菡玉話頭被他堵死,自己對腿上那些螞蟥叮出來的小洞也的確有點後怕,只得點了點頭。

車上鋪了嶄新的西域長毛氈毯,舒適而又華麗。菡玉猶豫片刻,見楊昭上去後靴子和褲腿上的泥把地毯弄臟了,才敢踩上去。

楊昭脫下滿是泥的靴子扔到車門處,又把沾了泥水的外袍脫了,翻過來團作一團。見菡玉瑟縮在角落裏,腳上還穿著那雙濕草鞋,說:“鞋子濕了,脫下來,免得著涼。”

菡玉先前赤腳走路還不覺得,這會兒雙腳洗幹凈了,捂在潮濕的草鞋中,的確又涼又不舒服,便將草鞋脫了,扔在他的皂靴旁邊。

她雙腳還沒著地,他突然欺身過來抓住,用外袍的裏子把她雙腳包住。“雙腳受涼最容易寒氣侵體,擦幹了才不冷。”

菡玉雙足被他抱在懷中,面頰忍不住發燒,一等他擦完便立刻收回來盤在身下:“多謝相爺關心,我不怕冷,不礙事的……”

楊昭看她一眼,把紫衣官袍也扔在鞋子一堆,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相對坐著,許久都沒再說話,只聽到馬車軲轆轉動的聲響。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深蘊而放肆。

她心口發慌,喉嚨裏幹幹的,第一下沒有發出聲來,咳了一記才恢覆常態:“相爺,下官鬥膽問一句,後面車上那個木屜裏裝的禾苗到底是何用處?是要移植到別處去麽?”

楊昭沈默片刻,緩緩答道:“是陛下要看。”

難怪他這麽著急上心。頂撞的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去,他的所作所為從來都不受任何人左右,她唯有全盤接受,不得置喙。他聽不進逆耳忠言,拂逆他的意願,吃虧的只會是自己,而不起任何作用。

菡玉靠著身後的軟墊,無可奈何地別過臉去。

半晌,倒是他先開口辯解:“菡玉,我隱瞞災情並不是要欺君罔上,只是災沴已經發生,陛下知不知道又於事何補?他難道還能親自來賑災嗎?陛下年事已高,若為了這些事讓他擔憂,不是我們做臣子的不盡心了?”

菡玉垂下眼道:“相爺,宰相的職責是輔佐君王定國安邦,而不是取代君王。”

他哼了一聲:“我可不是安祿山。”

為己為私之心,卻是一樣的。菡玉閉上眼貼著車壁,聽外頭風雨交加之聲,身心都是無奈的疲憊。只要他還是站在她一邊,只要他能除去安祿山這個禍患,他做些什麽諂上欺下的事,既然管不了,那就當看不見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多年了還沒吃到嘴裏!韋諤都看不下去啦!

☆、十三章·玉陷(1)

淫雨連綿數月,到盛夏方才止歇,接連又是大旱。好在救災及時得當,今年的莊稼倒還不至於顆粒無收。菡玉這幾個月幾乎一直在京郊野外跑,連京兆府也很少去,有時甚至在外頭停留過夜。

當然也是怕遇到楊昭。

菡玉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在岔路口猶豫著是去京兆府,還是回相府去睡個好覺。她又連著好幾天沒有回去了,這個時辰正值下班,若是回去碰見了他……

她想起那日與他同乘一車,一路被他盯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的情狀,心裏仍然覺得不安。她害怕他的眼光,總覺得自己像俎上魚肉,像虎狼爪下的獵物,任人宰割,也許下一刻那刀子就要砍上來,利齒就會把她撕碎。

從那之後她一直避著他,眼不見心不煩,躲得一時是一時。還有半年,就這最後半年了。只要在這半年裏辦成了事,她就大功告成,可以了無牽掛,天高地闊任意來去了。

菡玉揉著眉心,擡頭看了看天。烈日當空,曬得地上都起了白煙,泥地皴出一條條幹裂的縫。蟬鳴聒噪,遠處的東市還傳來陣陣人聲喧囂,繁華人世獨有的鼎沸嘈雜,卻又無端讓人覺得心安。

最後一段平靜的日子了……她得留住它,留住這太平盛世,留住千千萬萬黎明百姓的安居樂業、平安康泰。

眼睛又酸又痛,被天光一照,幾乎落淚。才過了幾個月啊,這具身子已經開始疲軟退化了,連平常人的體力也不如,幾天沒睡好覺便疲憊不堪。哪像原來常年在外漂泊,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哪一日睡得好覺,卻從來沒覺得疲倦過。

她揉著眼,決定還是回去補眠。

剛往回相府的路上走,突然從京兆府衙那邊傳來隆隆的擂鼓聲,隔了兩條街仍清清楚楚地傳到她耳中。府衙只有門口一面大鼓,五尺見圓,用整張的熟牛皮制成,聲可傳至皇城,訴鳴冤情上達天聽。

菡玉聽到有人擊鼓鳴冤也顧不得回去了,立刻調頭往府衙而去。趕到府衙門口,只見那面離地六尺的大鼓旁放了一張破板凳,鼓槌扔在一邊,不遠處兩名衙役架著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往旁邊街上拖去,小女孩手舞足蹈拼命掙紮。

“小玉!”菡玉急忙追上去,“住手!這是怎麽回事?”

衙役看見她俱停住腳步,一人按住小玉,另一人回道:“稟少尹,這小丫頭頑皮來衙門搗亂,胡亂擊鼓。”

小玉停止掙紮,站直身子氣鼓鼓地說:“我有冤情!”

菡玉悄悄瞪了她一眼,對兩名衙役道:“這事我來處理,你們回去吧。”

衙役道:“遵命。”又對小玉說:“這位是京兆少尹,你有什麽冤情只管對他說,少尹會為你做主,可別再隨便擊鼓了!”

小玉眼睛一亮:“你升官了?京兆少尹是什麽官,有宰相大嗎?”

等兩名衙役走遠,菡玉才道:“你真胡來,這鼓是能隨便敲的麽?要不是我從旁經過聽見過來瞧了一瞧,你肯定要吃板子!”

小玉撅起嘴:“我要見你,他們不讓,說我搗亂,我只好敲鼓把你叫出來。”

菡玉嗔怪道:“說你搗亂哪裏冤枉!你要見我,去我住處找便是,你不是認得的麽?怎麽鬧到這裏來?”

“我去過了,兩次都遇見那個臭宰相大伯,他說你一直不在家,就算在也不會讓我見,叫我別去煩你了。我能找到這裏來,還是門房小哥哥告訴我的呢。”小玉氣哼哼的,“我就知道宰相大伯最壞了,挑撥離間,還故意不讓我見你。”

菡玉問:“你急著找我有事麽?”

小玉嘴一癟,眼裏滲出淚光:“娘!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吧,我做你的丫鬟好不好?我不想跟爹走,好不容易找到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菡玉連忙問:“出什麽事了?”

小玉抹了抹眼淚:“爹要到很遠的地方去當官,不留在京城了。那地方離這裏有兩千裏路,我不要跟他去,去了就見不著你了。”

不對啊,怎麽會這麽快?按理說不應該是這時候……

孩子眼中忽然露出希冀的光:“對了,你不是升官了麽?京……京兆少尹,對,京兆少尹!這個官大不大?比得過宰相嗎?”

“不是很大的官,當然比不過宰相。”菡玉苦笑,笑容忽地一頓,“你說宰相?”

小玉恨恨地咬唇:“我聽爹對……對那個女人說的,就是臭宰相大伯搞的鬼,故意要把爹趕出京城,趕得遠遠的不讓他回來。我就知道,他一心想當我後爹,早就想把親爹除掉。爹不在京城,我們不在你身邊,他就方便了。”

菡玉道:“不要胡說!”心裏卻已明了。

原來是楊昭,早該想到是他。他趁著她忙碌奔波無暇他顧的幾個月裏,又悄悄動了什麽手腳?這與她預知的完全不一樣……

小玉不服氣地撅起嘴。忽聽得遠處傳來婦人的喊聲:“可找到你了!我的小姐餵,你叫我找得好苦哇!”

菡玉和小玉一起回頭望去,只見旁邊街道上一名高壯的婦人急匆匆地向她們跑來,正是吉府的仆婦吳媽。小玉一見她,嘴巴立刻翹得可以掛油瓶,拉住菡玉道:“我們走,不要理她。”

吳媽一氣奔到兩人面前,撐著墻壁氣喘籲籲,還不忘向來路喊:“侍郎,這邊這邊!找到小姐了,她在這裏呢!”

菡玉步子一滯,吉溫已經趕了上來,看見小玉和她在一起也是一楞,轉頭吩咐吳媽:“我在這兒,你先回去吧。”

吳媽狐疑地瞄了菡玉一眼,轉身離開。

吉溫走近來,斥責小玉:“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來找吉少卿,你怎麽就是不聽話?”

菡玉問:“七、七郎,究竟怎麽回事?你犯了什麽事,突然要貶官出京?這兩月我也在京中,怎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吉溫低下頭牽起小玉:“這件事你就別過問了。反正事已至此,陛下下旨貶我為澧陽長史,不日朝廷便會發下委任狀命我離京赴任,已成定局了。”

菡玉道:“既然委任狀還未下達,興許還有希望。你告訴我詳情,看我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素蓮!”他忽地擡高聲音,“我為什麽瞞著你,不就是怕你‘想辦法’麽?你不過是個太常少卿、京兆少尹,手裏有多大點權,你能想什麽辦法?還不是要去求……”他猛地打住,不願說出那人的名姓來。

菡玉訥訥道:“那……那你讓我知道由來始末,總可以吧?”

半晌,吉溫嘆口氣:“這裏不方便,我們找個僻靜的地方說話。”

三人拐到偏僻的坊角,吉溫才一一道來:“說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才被他鉆了空子抓到把柄。上月禦史臺受理一樁地方官員貪汙的案件,道是苦主進京告禦狀,被吏部知曉,查出牽連眾多朝中官員,連陛下也被驚動了,命右相徹查此事。”

菡玉插話問道:“莫非是河東太守韋陟?張均、張垍兄弟也是因為牽連在內被貶的吧?”

吉溫詫異:“你也知道?”

菡玉道:“偶然聽右相提過,但那是三月裏的事了。”

吉溫搖頭苦笑:“原來他那時候就開始布置了,我還道是最近他見你忙於賑災、不顧朝中之事,才想出這條一石二鳥的毒計!”

菡玉心中更亂。三月,那會兒他就謀劃著要害七郎了?那時他對她不假辭色冷若冰霜,原來只是面上而已,內裏卻另有打算?好不容易讓他死了心念,斬斷這不該有的情絲,難道這樣都還是不行?

她想起那次雨中兩人共用一傘,他片刻的情急失狀,和郊外田地裏他為她驅蟲拭足的情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更甚。

吉溫接著講述,菡玉大致弄清楚了個中來去。河東太守韋陟文雅而富盛名,其弟韋斌在京中也多方為其周旋,指望有朝一日能升官入京。皇帝聽聞韋陟之名,十分欣賞,曾對韋斌戲言說要征韋陟入朝為相。楊昭忌其盛名,恐他當真入相,便先下殺手鬧出這樁貪汙的案事來。

韋陟情知為楊昭所忌,朝中唯有吉溫敢與之抗衡,又有安祿山的勢力在背後支撐,下禦史臺按問之後便賄賂吉溫為他訟冤,向安祿山求援。誰知這件事又被楊昭查知,捅到陛下面前去,吉溫不但幫不了韋陟,連自己也賠了進去。

菡玉聽完凝眉問道:“那你到底有沒有收受他的賄賂?”

吉溫微露赧色:“他向我許以重酬,但我並未答應。”

菡玉立刻明白了。雖然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尚在考慮之中,便讓楊昭揭發了。有道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要害人,從來不會憑空陷害,總是瞅準別人犯錯的時候添油加醋借題發揮,打在那人軟肋上,叫人吃了虧還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以前他陷害王鉷、楊慎矜等,不都是用的這等伎倆?

吉溫又道:“只怪我太大意。韋太守是楊昭交到禦史臺來的,我早該想到他會在其中動手腳……韋太守都跟我說了,他的確有不是之處,但絕不是告禦狀的苦主說的那般不堪,那人定是受了楊昭指使栽贓誣陷。我也是看到韋太守受了冤屈才欲替他訟冤,誰知……”

誰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出連環計,最後收起的那個圈,套住的竟是他自己。

菡玉問:“他可有實證?”

“鐵證倒沒見他拿出來,才只把我和韋太守貶官了事。只是陛下心中的那桿秤是翹是平,又哪需要鐵板釘釘?幾句話興許就叫他改變喜惡。”

一直沈默不言的小玉突然插嘴道:“那我們也去說呀,讓他變回來。”

吉溫斥道:“你懂什麽?大人說話,小孩子別亂插嘴。”

小玉撇嘴:“誰說我不懂?皇帝陛下耳根子軟,那個臭宰相大伯在他面前說了幾句鬼話,他就相信爹是壞人,要把爹趕到老遠的地方去,不就是這回事嗎?既然他能在背後說爹的壞話害爹,那就再找一個人,比他還厲害的,去說爹的好話,不就成了?”

吉溫怒道:“小孩子家就會胡說,你當朝政和你玩過家家似的簡單?”

菡玉拍拍小玉肩膀:“小玉說的也不無道理。既然並未拿出有力憑據,只憑右相一面之辭令陛下生疑,那只要右相改口,還是有挽回的希望……”

“不許你去求他!”吉溫面露厲色,“我知道他其實是有證據的,但是沒有拿出來,故意弄得模棱兩可,就是等著你去求他!等著你送上門去,以此要挾,任他予取予求!韋太守是個誘餌,他設了圈套引我入瓠,而我又何嘗不是另一個餌?他從來不曾把我這個兵部侍郎放在眼裏,這樣費盡心思地害我,還不是為了……”他恨恨地別過臉去,咬牙切齒。

菡玉尷尬萬分,囁嚅道:“右相他……何至於此……”

吉溫靜默片刻,怒氣稍平,反握住菡玉雙手:“素蓮,你不能再呆在他身邊了,你跟我走吧,你、我、還有小玉,咱們一家人,遠離這是非之地,好不好?”

菡玉立刻搖頭:“不行,我還有事沒有辦成……”

“你是指安祿山麽?”吉溫雙眉微蹙,“素蓮,你不過是個婦道人家,為何要摻和到這軍國政事中來,還非要取安祿山的性命?你離開我的那段時間究竟碰到了什麽奇人異事?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啊。”

菡玉含糊道:“這……實在是一言難盡。”

“說來說去,都怪我沒用。既不能救你脫離楊昭,也不能助你除去安祿山。素蓮,”吉溫沈下聲來湊近她,“安祿山已有異動,只怕安分不了多久了。陛下賜他的郡王府內,平時只有一些仆傭看管打掃。其實那些下人裏頭,好多都是他的門客,與其子安慶宗一起留京做他的眼線。上月他剛剛授命安慶宗等人查探京城地形和禁軍守衛分布,繪制成圖,想趁著今秋獻捷之際帶兵襲京。你若能在安慶宗成圖送出之時把這些地圖繳獲,就是安祿山意圖謀反的明證。”

菡玉肅容道:“此事當真?”

“安慶宗身為質子,範陽有什麽消息命令都是先送到我這裏,再由我傳給他,假不了。”

如果能拿到安祿山謀反的實據,陛下就不會再說她信口雌黃,許能一舉鏟除這個禍根。今年秋天,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你知道確切的時間麽?”

吉溫答道:“說是七月底之前送出,入京大約是八月末、九月初。”

菡玉點點頭,手心裏微微出了些汗。吉溫又道:“安慶宗在京為質子,王府幾乎沒有衛兵,你現在又是京兆少尹,可調動京兆府數百衙差,不必依靠楊昭也能辦成這件事。這也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菡玉回過心思:“還是不成,你不能去澧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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