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村裏來上墳的人不少，鞭炮聲每隔一會兒就響幾聲。

從七月十五上元節到現在，枯草又將墳頭蓋滿了，肖雪先去給外祖家其他人燒紙祭拜後才來到父親的墳前。

蕭悠然每來一次都要掉眼淚，這會兒也是紅著眼睛在臉上擦了又擦。

陸家明來了，他帶著陸小東和陸小南兩個孩子，手提著柳條編的提籃，帶著一些祭祀用的東西。

“娘，你們都上完了？”陸家明問了一聲，推了推陸小南和陸小東，“喊奶奶！”

陸小東哼了一聲，陸小南倒是悶聲喊了一聲，“奶奶！”

“還差文謙的！”蕭悠然點點頭，想到肖雪的爹，就不想理這個兒子。

肖雪也不說話。

陸家明尷尬地點點頭，指了指前面，“那我去給我爹他們燒紙去了！”說完就領著倆孩子過去了！

肖雪清了清石臺旁的雜草，這才跪下來。

蕭悠然把祭品當石臺上，畫了一個大圈，“磕三個頭。”

肖雪乖乖照做後，將祭品一樣取了一點放地上，再祭了三杯酒，鞭炮也點著了劈裏啪啦的響著，這才收了東西，在墳前圈裏點燃火紙。

以前的火紙都按刀算，她這次買了四刀，一時半會兒也燒不完。

蕭悠然這會兒不住嘆氣，“你爹，他不該死的，好人留不住，留不住。”說著就哭了起來。

肖雪繼承了“肖雪”的記憶，模糊的記得一些事，安慰道，“姥姥，別傷心了！我爹他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你這麽傷心！”

“唉！我也不想哭，就是忍不住，有時候常常想，要是他沒娶你娘就好了！”

“我爹要是沒娶我媽，哪來的我啊！”肖雪給她擦擦眼淚，“姥姥，都過去了，咱們現在不提那些事了！”

“哎！姥姥知道。”蕭悠然吸了吸鼻子，還是忍不住掉淚。

“姥姥，你不是常說我爹是下鄉知青嗎？你給我講講他以前我不知道的事唄！”她爹過世的早，肖雪沒什麽印象了，也想聽她姥姥說說。

“好，就給你好好說說。”蕭悠然蹲累了，就在地上坐了下來。

肖雪點頭，他爹就跟憑空而來的一樣，按說該有其他親人，就算她爺爺奶奶不在了，叔伯姑姑總該有一位吧！至今卻杳無音信。

“你爹雖是知青，可不是後來那種政府硬派下來的，他是響應黨的號召，自願，也算是最早一批的下鄉知青，他那時已經大學畢業了，當時就寄住在咱家。”蕭悠然說到些收住了眼淚，回想那時的情景，臉上多了一絲笑容。

“原來我爹還蠻有學問的。”肖雪點頭，那時候的大學生都不是窮人家的孩子。

“他來的時候還帶來很多書，後來批鬥時都給燒了，要不然也能留一本給你看。”蕭悠然笑中帶淚，又嘆了一聲，“他剛來時，就跟姥姥說過，說他祖籍是這的，他是尋根來的，家裏人都在東北那邊。”

肖雪點頭，闖關東嘛！家就到了東北那邊，“這麽說，我爹原本也是這兒的人。”

蕭悠然點頭，“頭一年你爹還和家裏通信，後來形勢不好，處處都搞批鬥，信也寄不出去了，就這麽斷了聯系。”

肖雪點點頭，“以後沒人過來尋過親？”

蕭悠然搖搖頭，“沒有，頭一年的時候還挺太平，你娘那時才十八，一眼就看上你爹，死活要嫁給他，當時……當時你爹還不願意，覺得你娘還小，也不合適。”

“這麽說還是我娘追的我爹？”肖雪聽著，想到現在的陸無雙，她爹當時也挺明智的。

蕭悠然點點頭，“你娘一直纏著他，他也就心軟了，當時我也支持，這事也就成了，你爹答應後也就一心一意的對你娘好，好好過日子！”說到這她嘆了一聲，“結婚第一年就有了你！”

“後來……你娘就開始作死，見你爹什麽都依著她，就嫌這嫌哪！使勁的折騰，本來你還能有個弟弟，也被你娘作沒了！”蕭悠然說道搖頭生氣，她是看著這個女婿千般好萬般好，可她閨女就是沒當好的，硬給折騰沒了！

肖雪此刻已經腦補出一大串的事件，講述陸無雙同志的作死過程。

“再後來的事，就是你舅舉報了你爹，當時他身體就不太好，沒能撐住過去！”蕭悠然心裏難受，也說不下去了！

肖雪已經知道以後的事了，不用她再講。

“當初你舅和你爹感情好到穿一條褲子，就跟親哥倆一樣，直到你舅媽跟你舅舅好上後，他就變了樣，話也不和你爹說了，唉！當時我就該想到的。”蕭悠然怨起自己。

“姥姥，都過去了！”肖雪將最後一疊火紙點上，用樹枝翻了翻，讓火紙燒透，民間的說法火紙就是陰間的錢，燒不透地下的人就不能花，其實在這樹林留下火星容易造成山火，可不能馬虎大意了。

“你以後一定得像你爸一樣當個大學生，回城裏去，說不定以後還能找到那邊的親戚。”蕭悠然抹抹眼淚，不哭了，自家外孫女都沒她這麽看不開，“不想這些事了，咱們回去吧！明天就過年，今天就得把對聯貼好！”

“嗯！”肖雪站起來，在遠處好像看到了葉殊，他和徐爺爺徐叔叔他們在一個高大的功德碑前祭拜。

農村裏墓碑不是隨便豎的，莊裏有個默認的規矩，生前沒有大功德不能立碑，有的墓碑上的加了屋檐一樣的裝飾，也稱為官帽，只有生前身居官位福澤百姓才能享有的待遇，除了墓碑，就連碑文也很講究，不是子孫做主隨便添加莫須有的功績，由此家族如何從墓地一走便可見一斑。

再來七零年左右很多墓碑都被拆了修橋鋪路，莊裏溝溝渠渠比較多，看到溝渠小橋上鋪墊的一米寬的長方形石板，基本上都是那時推倒的再利用舊墓碑，現在墓地裏能保存下來的也只剩下一般人不敢擅動的功德碑了。

“徐家的祖墳在這裏，葉殊的外婆也埋在這。”蕭悠然看她瞅的地方說道。

肖雪點點頭，再給她爹墳前磕了三個頭，才同她姥姥步行著走回家。

“葉殊其實和你差不多，都是在外祖家養著的孩子，若是家裏沒事，一般孩子哪有寄養在外祖這邊，名聲不好。”蕭悠然跟她說道，其實就是提醒肖雪，“人家對你這麽好，你也對人家好些，多互相幫襯著。”

肖雪點點頭，“姥姥，我懂了，早就不是以前那麽不識好歹了！”

“這認了哥哥，就是一輩子的親戚了！”蕭悠然嘆了一聲，看著這外孫女，怪心疼她的。

“哦！”肖雪淡淡地應了一聲，垂下眼瞼，一句話沒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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