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郭昀x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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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初，武漢疫情剛剛爆發。
那時候，喬年還在休產假。傍晚，給郭甜恬餵了奶哄睡著了之後，喬年躺在床上玩手機。
郭昀洗完澡掀開被子上床，一把抱住了喬年，“最近疫情有些嚴重，你沒事就不要往外跑。”
喬年摸了摸他柔順的頭發，輕“嗯”一聲。
郭昀把頭埋在她的肩窩，“喬喬，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喬年來了興致，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有你和甜恬啊。”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卻在喬年的心裏捅了一個窟窿。
“那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喬年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因為有你和甜恬。”
話說到這，他們立刻就纏綿了起來，郭昀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了喬年的身上。
突然，手機上接二連三地聲音打破了平靜，郭昀只好停止親吻，喘著粗氣垂眸看著喬年。他輕輕把她臉上的碎發塞到後面，然後把床頭櫃上的手機遞給她。
喬年打開手機，是醫院科室的群聊。她大概瀏覽了一下內容，心領神會地看了一眼郭昀。
“誰啊？這麽晚了？”
喬年把手機收了起來，又紮進了郭昀的手裏。郭昀大手撫弄著她光滑的背，又問了一句：“怎麽了？”
喬年沈思了兩分鐘，郭昀任由她安靜著。
“老公。”喬年喊他。
郭昀似乎直覺感應到了什麽，有些不想來應答她。可他又不忍心不理她，便笑著問：“怎麽了？”
“我們醫院在招募馳援武漢的志願者，我想去。”喬年悶悶地說。
郭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武漢有多危險他們都心知肚明，他舔舔嘴唇，說不出話。
於郭昀而言，他是自私的，他不想要喬年冒任何的險。可是他愛眼前這個女人，愛她便要尊重她的選擇。
於是，郭昀陷入了一種極為矛盾的情緒怪圈。
“喬喬我……”郭昀的嘴唇翕動，可接下來的話卻不知道怎麽說，因為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說什麽。
支持她？讓她接近病毒。
不支持她？他又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
喬年輕輕抱住他，貼在他耳邊說：“郭昀，現在武漢那邊挺缺人的，我是個醫生，我想去盡一份力。”
雖然喬年經常抱怨醫院工作忙，但是郭昀知道她很愛很愛自己這份工作，也熱愛這份工作帶給她的成就感和歸屬感。
他愛她，便也愛她熱愛的。
“可是喬喬，很危險的。”郭昀有些哽咽地說出口。
“你相信我，我可以保護好自己的。”喬年赤誠地看著他。
沒人想要感染病毒，可這一刻，她似乎忘記了病毒是無情的，不是萬般小心就能杜絕的。
“喬喬，可是甜恬還……”提到女兒，郭昀開始哽咽起來了。
喬年也於心不忍，淚水蓄滿了眼眶，她沈默了好久，商量著和他說：“因為有你，有甜恬，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自己，然後回來見你們。等甜恬長大，我還要和她吹牛，跟她說她媽媽是個抗疫的大英雄。”
喬年極力在用樂觀的口吻說，可她的聲線依然在顫抖。
話已至此，郭昀再也沒有辦法挽留了，他只能尊重，只能祈禱，祈禱上帝保佑他的愛人，讓她平平安安地回來。
在喬年報名的第二天，醫療隊就要出發。
郭昀人心細，這幾天經常在網上看到援鄂的醫護人員的基礎保障不行，於是他絞盡腦汁思考，盡心盡力把所有需要的日用品都給喬年準備好，整整裝了兩個大皮箱。
出發之前，喬年去看了一眼郭甜恬。小姑娘還在睡，嘴巴微微張開，一副泰然的樣子，完全不知道媽媽即將要離開她了。
喬年看見女兒就繃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哭過了，自從嫁給郭昀她就沒生過氣，郭昀快要把她寵上天了，喬年甚至都察覺不到這個世界的任何一點難過了。
可現在她好傷心，覺得對不起女兒，舍不得老公。
郭甜恬其實還沒戒掉母乳，因為喬年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所以從今以後郭甜恬的母乳就得斷了。
喬年輕輕吻了吻郭甜恬的小臉，她不敢太用力，怕把甜恬弄醒。小姑娘每次醒了之後就要哭，得哄半天才能哄好。
喬年怕，怕郭甜恬一哭她就心軟了。
喬年咬了咬牙，慢慢走出臥室，輕輕把門關上，然後一頭紮進郭昀的懷裏。
郭昀緊緊地抱著她，好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裏。
他們擁抱了好久好久，要是能擁抱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後來，是喬年狠下心來，用盡了全身力氣推開了郭昀。
後來郭昀無數次喃喃自語，問喬年為什麽就這麽狠心拋下了他一個人。
喬年拖著行李箱，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她費勁兒地把行李箱拖到電梯上，然後慢慢地關上門。
這扇門，將她和郭昀完全隔開了。
郭昀整個過程都一動不動，腳底下像生了根一樣。其實他自己知道，他幾乎馬上就要沖出去抱住她了。
可他不能，因為昨晚他們說好了，今早上他不要送她出去。
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送了就更加不舍了。
郭昀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走到陽臺，從高聳地樓宇往下望，樓下的車輛行人都顯得很渺小。
郭昀看見有同事接過了喬年的行李，然後她上了那輛白色的車。
車很快就出發去機場了，喬年也慢慢消失在郭昀的視野裏。
喬年隨時都在和郭昀報平安，微信告訴他自己出發了，告訴他她到機場了，告訴他她飛機落地了。
而他反覆跟她強調的只有一句話：戴好口罩，註意安全。
喬年看到這些消息，都會給他發可愛的表情包，上面寫著“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之類的話。
喬年走後，郭昀看手機的頻率更高了。他總是忍不住看一看喬年給沒給他發消息，還想看看武漢那邊的疫情成了什麽樣子。
揪心、掛念，大抵也只能如此了。
可隨著時間了推移，喬年給他發消息匯報行程的頻率卻越來越低了。
郭昀更加忐忑不安，每逢心裏沒有底的時候，他就要抱一抱郭甜恬，只有女兒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才能讓他煩躁的心安靜下來。
事情發生的那天猝不及防，郭昀接到喬年的視頻電話的時候正在給郭甜恬沖奶粉，甜恬因為餓了一直在哭鬧。
郭昀擦了擦手，連忙從操作臺上摸到了手機，看到是喬年，他的喜悅爬上了眉梢。
郭昀已經記不清楚他有多久沒有和喬年視頻了，所以他立刻按下了綠色的按鈕，然後他在手機裏看到了一片白色，看樣子好像是天花板。
“喬喬？”郭昀拿著奶瓶，邊走邊叫喬年，他知道喬年一定也想女兒了。
他把奶嘴輕輕塞到甜恬的嘴裏，視線輕輕往手機這瞟了一眼，然後看到了鼻子上插著管子的喬年。
喬年似乎是在笑，只是這笑容有些悲哀。
郭昀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他忘記了給郭甜恬捧著奶瓶。甜恬又鬧了起來，哭聲震徹整個房間，聽得郭昀的心揪得厲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先關心喬年的病情，還是該去哄哭得正兇的女兒。
倒是喬年先說出話來了，她玩笑著說：“郭昀，我不在你是不是虐待了我的女兒？”
郭昀笑不出來，他覺得整個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他聲線顫抖地叫：“喬喬。”
喬年的眼淚滑落了，她不敢再看著鏡頭了，也不敢再把鏡頭面對著自己了。
“喬喬，我看看你。”郭昀在那邊說。
喬年吸了吸鼻子，又重現把攝像頭沖著自己，她把眼淚抹掉，然後笑著看著鏡頭，盡量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
“難受嗎？”郭昀問。
喬年搖搖頭，“還好。”
“甜恬怎麽哭了？”
郭昀把攝像頭調成後置，對著郭甜恬，邊說邊把奶瓶給甜恬。
“她餓了。”
甜恬喝到了奶，立刻綻放出來一個微笑。喬年看著這笑容，心裏更加難過了，她情緒一激動，覺得自己呼吸更加困難了。
“老公，我要吃飯了，先掛了吧。”她急著逃避。
“喬喬。”郭昀喊她，“我和甜恬在家等你回來，你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配合治療。”
喬年點頭，“好，我等著你們來接我。”
掛斷電話，喬年痛苦地蜷縮在了床上，她覺得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有種無力感，無力到她覺得呼吸都困難。
可她要堅強，她一直告訴自己，郭昀和郭甜恬還在家等著她。
她忽然想起了好多往事，想起了大學的時候她被男朋友渣了。那時候她蹲在街邊大哭，下雨了都察覺不到。
突然有一個人遞了一把雨傘給她，她當時腦子暈暈的，忘記了那人的臉。
她對那人道謝，問他：“我怎麽把傘還給你？”
那人沒說話，淡淡地說：“你需要就給你好了。”
原本這只是一個小插曲，那把傘她也早就不知所蹤了。可這一刻，眼前的迷霧突然散去，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喬年突然想起來，那人就是郭昀。
原來在一起之後他的一切都不是玩笑話，他確確實實在背後默默地陪伴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會習慣性地忽略掉到他的存在。
喬年痛苦不堪，緊緊攥著手中的戒指。
“郭昀，對不起。下輩子，換我先喜歡你。”
喬年去世的消息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傳進了郭昀的耳朵裏，他整個人都處於混沌之中，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怎麽得到的這個消息。
他忘記了所有，只知道喬年走了。
她食言了，她說話不算話了，她拋下他和女兒了。
按照規定，遺體要進行消毒後火化。
所以她什麽都沒給他留下，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人，連再見都不和他說。
不過，沒有告別也是好的，至少下輩子他有正當的理由去找她，繼續追著她來還這輩子欠下的債。
郭昀沈寂了一陣子，周圍所有的事情都沒辦法將他從失去愛妻的情緒中拉出來，甚至就連郭甜恬他都不管了。
那陣子，郭甜恬都是由周冶和郭昀母親在照顧。
每逢夜深的時候，郭昀就習慣性地上陽臺。他坐在陽臺上，一言不發，就靜靜地望著外面的夜色，來回憶過去。
他想，他和喬年在一起的時光太少了，少到他每次回憶起來都覺得不夠用。
他想，如果他早一些勇敢，早一些表白，那他們是不是很早很早之前就能在一起了。
可年少的他是自卑的，即使他是班長、他成績好，他也覺得自己在喬年的面前黯然失色，他覺得沒有人能配上喬年這麽明麗的女孩子。
大學的時候她談戀愛被渣了，他特別想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證自己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的。
可每次跟在她身後，看見她自然地忽略自己，他都喪失了告白的勇氣。
他不是為愛沖鋒的勇士，他是畏手畏腳的懦夫。他想只要喬年能幸福，他怎麽不重要。
後來，同學聚會他逮到了機會主動和她說話，她也喜歡和他聊天，慢慢和他分享自己工作中遇到的奇葩病人然後哈哈大笑，他好像又有了信心。
然後，他告白了，她答應了，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們戀愛、結婚、生子，每一個過程都是快樂的、充滿愛意的。
郭昀真的覺得自己就是人生贏家，他娶到了自己愛了很多年的姑娘，他們還共同孕育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這世間，還有人比他更幸福嗎？
可上帝似乎是看不得人幸福，所以粉碎了他的夢，奪走了他的愛人。
郭昀手緊緊攥成拳頭，他站起來，打開窗子，想要一躍而下，他想要去陪她。
可下一秒，女兒的哭聲就傳了出來，一瞬間將他的雜念吹散。
郭昀扇了自己一個嘴巴，他不能死，他死了女兒怎麽辦？
他答應過喬年，他要好好照顧甜恬。
他不能食言。
郭昀回到房間，緊緊地抱著郭甜恬，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甜恬好像感應到了什麽，輕輕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郭昀，好像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後來，第一批支援隊回來，郭昀收到了喬年的遺物。
他翻弄著那個小袋子，有他們結婚的時候交換的那枚戒指，有她生日的時候他送給他的那條項鏈，還有郭甜恬出生的時候他給她買的那塊表……
所有他送給她的東西，她都還給了他，一樣都沒帶走。
郭昀把這些東西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他想對喬年的護士長周想說一聲謝謝。可他的嘴唇顫抖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想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喬喬的手機裏有她留給你和甜恬的東西。”
郭昀擡頭，終於說出了一聲謝謝。
那夜，郭昀自己抱著手機哭了好久，臥室的燈沒開，窗簾拉的嚴實，房門緊鎖，整個屋子一片黑暗，手上的手機是唯一的光源。
喬年的手機備忘錄裏有一封信是寫給他的。
喬年說了很多很多的話，那些話在他的腦海裏縈繞。
“老公，我真的好愛好愛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愛你。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要早一點愛上你，你記得早一點來和我告白。以後的路，你要好好走。我希望你忘了我，然後找一個好女人好好過日子。你可以忘了我，但你不能對我女兒不好。”
郭昀想對她說傻瓜，他當然知道她愛他，因為他也愛她愛到了骨子裏。只有深愛別人的能才能從別人的眼神中察覺出同等程度的愛意。
他也知道她希望他好好活著，所以她說讓他忘了她。可他怎麽能忘了她，他怎麽舍得，他要用一輩子來銘記她，銘記他們愛過的所有細節，然後下輩子繼續纏著她。
至於甜恬，他一定會努力照顧好的，他要讓甜恬知道媽媽是個英雄，他要讓甜恬做一個快樂自在的人。
郭昀輕輕地吻了吻手機，就像是在吻他愛人的唇。
“喬喬，你慢慢走，等著我去找你。”郭昀呢喃著說，仿佛他在說他們彼此的秘密，不能讓另外的人知曉。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郭昀笑了，笑得坦蕩。
她同意了，下輩子還和他在一起。
後來，郭甜恬漸漸懂事，郭昀才和她講起喬年的故事。
那時候，郭甜恬很小很小，對“死”這個詞沒什麽概念，懷著好奇心問郭昀媽媽去哪了。
郭昀從來沒打算有所隱瞞，在喬年這件事上他會細細地講給郭甜恬聽，只不過在語言上進行了端詳。
他說:“媽媽去了另一個世界。”
“媽媽為什麽要去另一個世界？”郭甜恬用小奶音問。
郭昀思考了片刻，“因為下輩子咱們三個還要生活在一起，媽媽不放心，所以提前去給我們探路了。”
好像死亡這件事在他的解釋下都變得浪漫了起來。
“可是我好想媽媽，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陪，就我沒有。”小夥娘越說情緒越低落，甚至有些哽咽。
郭昀摸了摸甜恬的頭發，十分溫柔地說:“爸爸也想媽媽。”
他沒寬慰小姑娘，沒有讓她不要想念不要難過，而是告訴她爸爸和你一樣想媽媽。
“甜恬可以想媽媽，媽媽知道我們掛念著她也會很開心的。但是我們一定要記得，我們必須要過好自己的生活，這樣媽媽就會更開心了。”
甜恬縮一縮身子，一頭紮進了郭昀的懷裏。郭昀用大掌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沒有言語。
後來，郭昀漸漸給郭甜恬滲透“死”這個概念，給她講述媽媽是一個大英雄。
郭甜恬那時候正癡迷奧特曼，覺得喬年就像奧特曼一樣勇敢。
於是她總會和別的小朋友顯擺她的媽媽。
有次郭昀來接她回家，正撞見小夥娘顯擺喬年。
郭昀永遠忘不了她那驕傲又得意的小樣子。
當時，小朋友們都在玩沙子，大家都坐在沙子堆裏，郭甜恬自然也不例外。
可提到媽媽的時候，小甜恬從沙子堆裏站起來，這樣，她就比別人高了很多，
小姑娘雙手叉腰，面帶著微笑說:“我媽媽是抗疫的大英雄。”
不知為何，郭昀聞言突然鼻尖一酸，情緒湧上心頭。
這時，有個小男孩不屑地說:“你已經講了太多遍了，我都要背下來了。”
郭昀本想上前替甜恬解圍，卻在快要擡腿的一剎聽到了甜恬的聲音。
小姑娘說:“我媽媽是我的驕傲，說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厭。”
郭昀眼眶一紅。他深呼吸兩個回合，調整好情緒，邁著輕盈的步伐抱起郭甜恬，伸手幫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子。
“爸爸。”小姑娘其實還是有些委屈的，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郭昀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的小孩子，沒言語，直接抱著郭甜恬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他輕聲安慰郭甜恬:“甜恬說的沒錯，你媽媽是我們的驕傲。”
小姑娘兩滴淚砸在他的肩頭，伸手揉了揉眼睛，“爸爸，我想媽媽了。”
“那明天爸爸帶你去看看媽媽好不好。”
“好。”
2023年，疫情放開了，郭昀得了新冠。
他再一次感覺到錐心的滋味，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因為他突然間想到了喬年離世前的那一段日子一定很痛苦。
郭昀的新冠是在酒吧染上的，酒吧魚龍混雜，被傳染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那一段時間，郭昀要把郭甜恬送到奶奶家，畢竟奶奶家安全一些。可郭甜恬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小姑娘已經長大了，格外黏郭昀。
郭昀好商量賴商量，郭甜恬就是不走。最後是甜恬的奶奶妥協了，“你就讓甜恬在家吧，你在外面註意著點兒就好了。”
郭昀無奈一笑，酒吧他每天都要去，肯定要接觸到客人，再小心也逃不掉。畢竟現在的局勢就像是開盲盒一樣，你也不知道身邊出現的哪個人身上可能就帶著病毒。
郭甜恬看到郭昀的態度軟了下來，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爸爸，我不怕。”
她後來補充的一句話足夠讓郭昀淚奔，甜恬說：“我像媽媽一樣勇敢。”
郭甜恬的奶奶也抹了抹眼淚，勸郭昀：“你就讓她留下吧，現在這種局勢誰都避免不了。”
郭昀只能點頭。
郭昀倒下這天猝不及防，一覺醒來覺得渾身難受、頭痛欲裂，他用抗原測了一下，果然兩道杠。
郭昀望著那兩道杠麻木地笑了，上次看到兩道杠的時候還是喬年的驗孕棒呢。
他第一反應就是給周冶打電話，讓周冶把郭甜恬帶走，可甜恬死活不走，說是要照顧爸爸。
“你聽話，去找你幹媽，你要是病倒了爸爸會心疼的。”
“可是爸爸沒人照顧我也會心疼的。”甜恬固執地說。
周冶看了看郭昀，後者嘆息，“那就留下吧。”
於是，周冶和郭甜恬就承擔起了照顧郭昀的責任，甜恬給郭昀拿體溫計測體溫，給他倒水拿藥，郭昀覺得身上的痛感也沒那麽明顯了。
別人得新冠想要睡覺，可郭昀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他呆滯在漆黑的臥室裏望著天花板，又想起了喬年。
他想起戀愛的時候，喬年問了他一個問題。
喬年說：“你為什麽要開酒吧？我們誰都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開酒吧的人。”
那時候他有些羞於啟齒，就說是為了賺錢罷了。
後來他們就沒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到現在，郭昀有些後知後覺地後悔，他怎麽沒在喬年在世的時候把他開酒吧的目的說出來呢？
他開酒吧完全就是為了她，因為高中的時候她說過自己以後要找一個開酒吧的男人，每天晚上都能玩兒，這種感覺想想就很爽。
於是他抱著期待，以為以後的她依然會記得這句話。即使這句話不作數的話，他希望她能經常去酒吧，然後某一次他們就在他的酒吧相遇了。
可是這些都沒有。
他也沒告訴她自己這個小秘密。
郭昀越想越覺得頭昏腦脹，渾身更是疼得像是裂開一樣。他不由得又心疼起喬年來，現在的病毒威力已經沒那麽強了，可他還是難受至極。那喬年那時候該有多麽難受、多麽無助。
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無法陪在她身邊。
郭昀覺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他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邁著蹣跚的步伐輕輕推開郭甜恬的房門，小姑娘呼吸順暢，睡著的樣子可愛極了。
郭昀突然間就放松下來了，心裏的某處空缺也被漸漸填滿。
那晚上，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到在一片廣袤的草地上，他又遇見了喬年。他驚喜萬分地奔向她，緊緊地抱住她，對她說：“喬喬，我好想你好想你。”
喬年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蜻蜓點水一般。
她笑得明朗，嗤笑著說他傻，“不是讓你忘了我嗎？”
郭昀搖搖頭，他忘不掉，他忘不掉。
喬年又吻了一下他的喉結，然後在他的耳邊呢喃著說了什麽話，說完之後立刻就走遠了。
郭昀焦急地去追她，嘴上喊著：“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突然，他從夢中驚醒，天光大亮，他的額角掛滿了汗珠。
郭昀伸伸懶腰從床上起來，覺得自己身上已經不疼了，他測了一□□溫，退燒了。
郭昀走到郭甜恬的房間，發現她的窗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一個小縫，涼風漫了進來。郭昀立刻去關窗戶，走到窗口，一陣風又起。
他聽見她說：“好好活，好好照顧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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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喬年還在休產假。傍晚，給郭甜恬餵了奶哄睡著了之後，喬年躺在床上玩手機。
郭昀洗完澡掀開被子上床，一把抱住了喬年，“最近疫情有些嚴重，你沒事就不要往外跑。”
喬年摸了摸他柔順的頭發，輕“嗯”一聲。
郭昀把頭埋在她的肩窩，“喬喬，我覺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喬年來了興致，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有你和甜恬啊。”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但卻在喬年的心裏捅了一個窟窿。
“那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喬年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因為有你和甜恬。”
話說到這，他們立刻就纏綿了起來，郭昀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了喬年的身上。
突然，手機上接二連三地聲音打破了平靜，郭昀只好停止親吻，喘著粗氣垂眸看著喬年。他輕輕把她臉上的碎發塞到後面，然後把床頭櫃上的手機遞給她。
喬年打開手機，是醫院科室的群聊。她大概瀏覽了一下內容，心領神會地看了一眼郭昀。
“誰啊？這麽晚了？”
喬年把手機收了起來，又紮進了郭昀的手裏。郭昀大手撫弄著她光滑的背，又問了一句：“怎麽了？”
喬年沈思了兩分鐘，郭昀任由她安靜著。
“老公。”喬年喊他。
郭昀似乎直覺感應到了什麽，有些不想來應答她。可他又不忍心不理她，便笑著問：“怎麽了？”
“我們醫院在招募馳援武漢的志願者，我想去。”喬年悶悶地說。
郭昀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武漢有多危險他們都心知肚明，他舔舔嘴唇，說不出話。
於郭昀而言，他是自私的，他不想要喬年冒任何的險。可是他愛眼前這個女人，愛她便要尊重她的選擇。
於是，郭昀陷入了一種極為矛盾的情緒怪圈。
“喬喬我……”郭昀的嘴唇翕動，可接下來的話卻不知道怎麽說，因為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說什麽。
支持她？讓她接近病毒。
不支持她？他又過不了自己心裏這關。
喬年輕輕抱住他，貼在他耳邊說：“郭昀，現在武漢那邊挺缺人的，我是個醫生，我想去盡一份力。”
雖然喬年經常抱怨醫院工作忙，但是郭昀知道她很愛很愛自己這份工作，也熱愛這份工作帶給她的成就感和歸屬感。
他愛她，便也愛她熱愛的。
“可是喬喬，很危險的。”郭昀有些哽咽地說出口。
“你相信我，我可以保護好自己的。”喬年赤誠地看著他。
沒人想要感染病毒，可這一刻，她似乎忘記了病毒是無情的，不是萬般小心就能杜絕的。
“喬喬，可是甜恬還……”提到女兒，郭昀開始哽咽起來了。
喬年也於心不忍，淚水蓄滿了眼眶，她沈默了好久，商量著和他說：“因為有你，有甜恬，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自己，然後回來見你們。等甜恬長大，我還要和她吹牛，跟她說她媽媽是個抗疫的大英雄。”
喬年極力在用樂觀的口吻說，可她的聲線依然在顫抖。
話已至此，郭昀再也沒有辦法挽留了，他只能尊重，只能祈禱，祈禱上帝保佑他的愛人，讓她平平安安地回來。
在喬年報名的第二天，醫療隊就要出發。
郭昀人心細，這幾天經常在網上看到援鄂的醫護人員的基礎保障不行，於是他絞盡腦汁思考，盡心盡力把所有需要的日用品都給喬年準備好，整整裝了兩個大皮箱。
出發之前，喬年去看了一眼郭甜恬。小姑娘還在睡，嘴巴微微張開，一副泰然的樣子，完全不知道媽媽即將要離開她了。
喬年看見女兒就繃不住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哭過了，自從嫁給郭昀她就沒生過氣，郭昀快要把她寵上天了，喬年甚至都察覺不到這個世界的任何一點難過了。
可現在她好傷心，覺得對不起女兒，舍不得老公。
郭甜恬其實還沒戒掉母乳，因為喬年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所以從今以後郭甜恬的母乳就得斷了。
喬年輕輕吻了吻郭甜恬的小臉，她不敢太用力，怕把甜恬弄醒。小姑娘每次醒了之後就要哭，得哄半天才能哄好。
喬年怕，怕郭甜恬一哭她就心軟了。
喬年咬了咬牙，慢慢走出臥室，輕輕把門關上，然後一頭紮進郭昀的懷裏。
郭昀緊緊地抱著她，好像要把她揉進骨子裏。
他們擁抱了好久好久，要是能擁抱到天荒地老就好了。
後來，是喬年狠下心來，用盡了全身力氣推開了郭昀。
後來郭昀無數次喃喃自語，問喬年為什麽就這麽狠心拋下了他一個人。
喬年拖著行李箱，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她費勁兒地把行李箱拖到電梯上，然後慢慢地關上門。
這扇門，將她和郭昀完全隔開了。
郭昀整個過程都一動不動，腳底下像生了根一樣。其實他自己知道，他幾乎馬上就要沖出去抱住她了。
可他不能，因為昨晚他們說好了，今早上他不要送她出去。
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送了就更加不舍了。
郭昀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他走到陽臺，從高聳地樓宇往下望，樓下的車輛行人都顯得很渺小。
郭昀看見有同事接過了喬年的行李，然後她上了那輛白色的車。
車很快就出發去機場了，喬年也慢慢消失在郭昀的視野裏。
喬年隨時都在和郭昀報平安，微信告訴他自己出發了，告訴他她到機場了，告訴他她飛機落地了。
而他反覆跟她強調的只有一句話：戴好口罩，註意安全。
喬年看到這些消息，都會給他發可愛的表情包，上面寫著“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之類的話。
喬年走後，郭昀看手機的頻率更高了。他總是忍不住看一看喬年給沒給他發消息，還想看看武漢那邊的疫情成了什麽樣子。
揪心、掛念，大抵也只能如此了。
可隨著時間了推移，喬年給他發消息匯報行程的頻率卻越來越低了。
郭昀更加忐忑不安，每逢心裏沒有底的時候，他就要抱一抱郭甜恬，只有女兒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才能讓他煩躁的心安靜下來。
事情發生的那天猝不及防，郭昀接到喬年的視頻電話的時候正在給郭甜恬沖奶粉，甜恬因為餓了一直在哭鬧。
郭昀擦了擦手，連忙從操作臺上摸到了手機，看到是喬年，他的喜悅爬上了眉梢。
郭昀已經記不清楚他有多久沒有和喬年視頻了，所以他立刻按下了綠色的按鈕，然後他在手機裏看到了一片白色，看樣子好像是天花板。
“喬喬？”郭昀拿著奶瓶，邊走邊叫喬年，他知道喬年一定也想女兒了。
他把奶嘴輕輕塞到甜恬的嘴裏，視線輕輕往手機這瞟了一眼，然後看到了鼻子上插著管子的喬年。
喬年似乎是在笑，只是這笑容有些悲哀。
郭昀在那一刻覺得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他忘記了給郭甜恬捧著奶瓶。甜恬又鬧了起來，哭聲震徹整個房間，聽得郭昀的心揪得厲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先關心喬年的病情，還是該去哄哭得正兇的女兒。
倒是喬年先說出話來了，她玩笑著說：“郭昀，我不在你是不是虐待了我的女兒？”
郭昀笑不出來，他覺得整個玩笑一點兒也不好笑，他聲線顫抖地叫：“喬喬。”
喬年的眼淚滑落了，她不敢再看著鏡頭了，也不敢再把鏡頭面對著自己了。
“喬喬，我看看你。”郭昀在那邊說。
喬年吸了吸鼻子，又重現把攝像頭沖著自己，她把眼淚抹掉，然後笑著看著鏡頭，盡量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
“難受嗎？”郭昀問。
喬年搖搖頭，“還好。”
“甜恬怎麽哭了？”
郭昀把攝像頭調成後置，對著郭甜恬，邊說邊把奶瓶給甜恬。
“她餓了。”
甜恬喝到了奶，立刻綻放出來一個微笑。喬年看著這笑容，心裏更加難過了，她情緒一激動，覺得自己呼吸更加困難了。
“老公，我要吃飯了，先掛了吧。”她急著逃避。
“喬喬。”郭昀喊她，“我和甜恬在家等你回來，你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配合治療。”
喬年點頭，“好，我等著你們來接我。”
掛斷電話，喬年痛苦地蜷縮在了床上，她覺得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有種無力感，無力到她覺得呼吸都困難。
可她要堅強，她一直告訴自己，郭昀和郭甜恬還在家等著她。
她忽然想起了好多往事，想起了大學的時候她被男朋友渣了。那時候她蹲在街邊大哭，下雨了都察覺不到。
突然有一個人遞了一把雨傘給她，她當時腦子暈暈的，忘記了那人的臉。
她對那人道謝，問他：“我怎麽把傘還給你？”
那人沒說話，淡淡地說：“你需要就給你好了。”
原本這只是一個小插曲，那把傘她也早就不知所蹤了。可這一刻，眼前的迷霧突然散去，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喬年突然想起來，那人就是郭昀。
原來在一起之後他的一切都不是玩笑話，他確確實實在背後默默地陪伴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會習慣性地忽略掉到他的存在。
喬年痛苦不堪，緊緊攥著手中的戒指。
“郭昀，對不起。下輩子，換我先喜歡你。”
喬年去世的消息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傳進了郭昀的耳朵裏，他整個人都處於混沌之中，早已經忘記了自己怎麽得到的這個消息。
他忘記了所有，只知道喬年走了。
她食言了，她說話不算話了，她拋下他和女兒了。
按照規定，遺體要進行消毒後火化。
所以她什麽都沒給他留下，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是世界上最殘忍的人，連再見都不和他說。
不過，沒有告別也是好的，至少下輩子他有正當的理由去找她，繼續追著她來還這輩子欠下的債。
郭昀沈寂了一陣子，周圍所有的事情都沒辦法將他從失去愛妻的情緒中拉出來，甚至就連郭甜恬他都不管了。
那陣子，郭甜恬都是由周冶和郭昀母親在照顧。
每逢夜深的時候，郭昀就習慣性地上陽臺。他坐在陽臺上，一言不發，就靜靜地望著外面的夜色，來回憶過去。
他想，他和喬年在一起的時光太少了，少到他每次回憶起來都覺得不夠用。
他想，如果他早一些勇敢，早一些表白，那他們是不是很早很早之前就能在一起了。
可年少的他是自卑的，即使他是班長、他成績好，他也覺得自己在喬年的面前黯然失色，他覺得沒有人能配上喬年這麽明麗的女孩子。
大學的時候她談戀愛被渣了，他特別想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裏，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證自己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的。
可每次跟在她身後，看見她自然地忽略自己，他都喪失了告白的勇氣。
他不是為愛沖鋒的勇士，他是畏手畏腳的懦夫。他想只要喬年能幸福，他怎麽不重要。
後來，同學聚會他逮到了機會主動和她說話，她也喜歡和他聊天，慢慢和他分享自己工作中遇到的奇葩病人然後哈哈大笑，他好像又有了信心。
然後，他告白了，她答應了，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們戀愛、結婚、生子，每一個過程都是快樂的、充滿愛意的。
郭昀真的覺得自己就是人生贏家，他娶到了自己愛了很多年的姑娘，他們還共同孕育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這世間，還有人比他更幸福嗎？
可上帝似乎是看不得人幸福，所以粉碎了他的夢，奪走了他的愛人。
郭昀手緊緊攥成拳頭，他站起來，打開窗子，想要一躍而下，他想要去陪她。
可下一秒，女兒的哭聲就傳了出來，一瞬間將他的雜念吹散。
郭昀扇了自己一個嘴巴，他不能死，他死了女兒怎麽辦？
他答應過喬年，他要好好照顧甜恬。
他不能食言。
郭昀回到房間，緊緊地抱著郭甜恬，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甜恬好像感應到了什麽，輕輕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
郭昀，好像又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後來，第一批支援隊回來，郭昀收到了喬年的遺物。
他翻弄著那個小袋子，有他們結婚的時候交換的那枚戒指，有她生日的時候他送給他的那條項鏈，還有郭甜恬出生的時候他給她買的那塊表……
所有他送給她的東西，她都還給了他，一樣都沒帶走。
郭昀把這些東西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他想對喬年的護士長周想說一聲謝謝。可他的嘴唇顫抖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想拍了拍他的背，提醒他：“喬喬的手機裏有她留給你和甜恬的東西。”
郭昀擡頭，終於說出了一聲謝謝。
那夜，郭昀自己抱著手機哭了好久，臥室的燈沒開，窗簾拉的嚴實，房門緊鎖，整個屋子一片黑暗，手上的手機是唯一的光源。
喬年的手機備忘錄裏有一封信是寫給他的。
喬年說了很多很多的話，那些話在他的腦海裏縈繞。
“老公，我真的好愛好愛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愛你。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要早一點愛上你，你記得早一點來和我告白。以後的路，你要好好走。我希望你忘了我，然後找一個好女人好好過日子。你可以忘了我，但你不能對我女兒不好。”
郭昀想對她說傻瓜，他當然知道她愛他，因為他也愛她愛到了骨子裏。只有深愛別人的能才能從別人的眼神中察覺出同等程度的愛意。
他也知道她希望他好好活著，所以她說讓他忘了她。可他怎麽能忘了她，他怎麽舍得，他要用一輩子來銘記她，銘記他們愛過的所有細節，然後下輩子繼續纏著她。
至於甜恬，他一定會努力照顧好的，他要讓甜恬知道媽媽是個英雄，他要讓甜恬做一個快樂自在的人。
郭昀輕輕地吻了吻手機，就像是在吻他愛人的唇。
“喬喬，你慢慢走，等著我去找你。”郭昀呢喃著說，仿佛他在說他們彼此的秘密，不能讓另外的人知曉。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郭昀笑了，笑得坦蕩。
她同意了，下輩子還和他在一起。
後來，郭甜恬漸漸懂事，郭昀才和她講起喬年的故事。
那時候，郭甜恬很小很小，對“死”這個詞沒什麽概念，懷著好奇心問郭昀媽媽去哪了。
郭昀從來沒打算有所隱瞞，在喬年這件事上他會細細地講給郭甜恬聽，只不過在語言上進行了端詳。
他說:“媽媽去了另一個世界。”
“媽媽為什麽要去另一個世界？”郭甜恬用小奶音問。
郭昀思考了片刻，“因為下輩子咱們三個還要生活在一起，媽媽不放心，所以提前去給我們探路了。”
好像死亡這件事在他的解釋下都變得浪漫了起來。
“可是我好想媽媽，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陪，就我沒有。”小夥娘越說情緒越低落，甚至有些哽咽。
郭昀摸了摸甜恬的頭發，十分溫柔地說:“爸爸也想媽媽。”
他沒寬慰小姑娘，沒有讓她不要想念不要難過，而是告訴她爸爸和你一樣想媽媽。
“甜恬可以想媽媽，媽媽知道我們掛念著她也會很開心的。但是我們一定要記得，我們必須要過好自己的生活，這樣媽媽就會更開心了。”
甜恬縮一縮身子，一頭紮進了郭昀的懷裏。郭昀用大掌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沒有言語。
後來，郭昀漸漸給郭甜恬滲透“死”這個概念，給她講述媽媽是一個大英雄。
郭甜恬那時候正癡迷奧特曼，覺得喬年就像奧特曼一樣勇敢。
於是她總會和別的小朋友顯擺她的媽媽。
有次郭昀來接她回家，正撞見小夥娘顯擺喬年。
郭昀永遠忘不了她那驕傲又得意的小樣子。
當時，小朋友們都在玩沙子，大家都坐在沙子堆裏，郭甜恬自然也不例外。
可提到媽媽的時候，小甜恬從沙子堆裏站起來，這樣，她就比別人高了很多，
小姑娘雙手叉腰，面帶著微笑說:“我媽媽是抗疫的大英雄。”
不知為何，郭昀聞言突然鼻尖一酸，情緒湧上心頭。
這時，有個小男孩不屑地說:“你已經講了太多遍了，我都要背下來了。”
郭昀本想上前替甜恬解圍，卻在快要擡腿的一剎聽到了甜恬的聲音。
小姑娘說:“我媽媽是我的驕傲，說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厭。”
郭昀眼眶一紅。他深呼吸兩個回合，調整好情緒，邁著輕盈的步伐抱起郭甜恬，伸手幫她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沙子。
“爸爸。”小姑娘其實還是有些委屈的，把臉埋在他的肩頭。
郭昀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的小孩子，沒言語，直接抱著郭甜恬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他輕聲安慰郭甜恬:“甜恬說的沒錯，你媽媽是我們的驕傲。”
小姑娘兩滴淚砸在他的肩頭，伸手揉了揉眼睛，“爸爸，我想媽媽了。”
“那明天爸爸帶你去看看媽媽好不好。”
“好。”
2023年，疫情放開了，郭昀得了新冠。
他再一次感覺到錐心的滋味，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因為他突然間想到了喬年離世前的那一段日子一定很痛苦。
郭昀的新冠是在酒吧染上的，酒吧魚龍混雜，被傳染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那一段時間，郭昀要把郭甜恬送到奶奶家，畢竟奶奶家安全一些。可郭甜恬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小姑娘已經長大了，格外黏郭昀。
郭昀好商量賴商量，郭甜恬就是不走。最後是甜恬的奶奶妥協了，“你就讓甜恬在家吧，你在外面註意著點兒就好了。”
郭昀無奈一笑，酒吧他每天都要去，肯定要接觸到客人，再小心也逃不掉。畢竟現在的局勢就像是開盲盒一樣，你也不知道身邊出現的哪個人身上可能就帶著病毒。
郭甜恬看到郭昀的態度軟了下來，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爸爸，我不怕。”
她後來補充的一句話足夠讓郭昀淚奔，甜恬說：“我像媽媽一樣勇敢。”
郭甜恬的奶奶也抹了抹眼淚，勸郭昀：“你就讓她留下吧，現在這種局勢誰都避免不了。”
郭昀只能點頭。
郭昀倒下這天猝不及防，一覺醒來覺得渾身難受、頭痛欲裂，他用抗原測了一下，果然兩道杠。
郭昀望著那兩道杠麻木地笑了，上次看到兩道杠的時候還是喬年的驗孕棒呢。
他第一反應就是給周冶打電話，讓周冶把郭甜恬帶走，可甜恬死活不走，說是要照顧爸爸。
“你聽話，去找你幹媽，你要是病倒了爸爸會心疼的。”
“可是爸爸沒人照顧我也會心疼的。”甜恬固執地說。
周冶看了看郭昀，後者嘆息，“那就留下吧。”
於是，周冶和郭甜恬就承擔起了照顧郭昀的責任，甜恬給郭昀拿體溫計測體溫，給他倒水拿藥，郭昀覺得身上的痛感也沒那麽明顯了。
別人得新冠想要睡覺，可郭昀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他呆滯在漆黑的臥室裏望著天花板，又想起了喬年。
他想起戀愛的時候，喬年問了他一個問題。
喬年說：“你為什麽要開酒吧？我們誰都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開酒吧的人。”
那時候他有些羞於啟齒，就說是為了賺錢罷了。
後來他們就沒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到現在，郭昀有些後知後覺地後悔，他怎麽沒在喬年在世的時候把他開酒吧的目的說出來呢？
他開酒吧完全就是為了她，因為高中的時候她說過自己以後要找一個開酒吧的男人，每天晚上都能玩兒，這種感覺想想就很爽。
於是他抱著期待，以為以後的她依然會記得這句話。即使這句話不作數的話，他希望她能經常去酒吧，然後某一次他們就在他的酒吧相遇了。
可是這些都沒有。
他也沒告訴她自己這個小秘密。
郭昀越想越覺得頭昏腦脹，渾身更是疼得像是裂開一樣。他不由得又心疼起喬年來，現在的病毒威力已經沒那麽強了，可他還是難受至極。那喬年那時候該有多麽難受、多麽無助。
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無法陪在她身邊。
郭昀覺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他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邁著蹣跚的步伐輕輕推開郭甜恬的房門，小姑娘呼吸順暢，睡著的樣子可愛極了。
郭昀突然間就放松下來了，心裏的某處空缺也被漸漸填滿。
那晚上，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到在一片廣袤的草地上，他又遇見了喬年。他驚喜萬分地奔向她，緊緊地抱住她，對她說：“喬喬，我好想你好想你。”
喬年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蜻蜓點水一般。
她笑得明朗，嗤笑著說他傻，“不是讓你忘了我嗎？”
郭昀搖搖頭，他忘不掉，他忘不掉。
喬年又吻了一下他的喉結，然後在他的耳邊呢喃著說了什麽話，說完之後立刻就走遠了。
郭昀焦急地去追她，嘴上喊著：“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突然，他從夢中驚醒，天光大亮，他的額角掛滿了汗珠。
郭昀伸伸懶腰從床上起來，覺得自己身上已經不疼了，他測了一□□溫，退燒了。
郭昀走到郭甜恬的房間，發現她的窗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了一個小縫，涼風漫了進來。郭昀立刻去關窗戶，走到窗口，一陣風又起。
他聽見她說：“好好活，好好照顧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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