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岳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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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底,大學開學季。

火車廂上擠滿了人,這一站上車的人根本就不會排隊,都拼命往裏面擠。岳東夾在這些人中,托著沈重的行李箱,感覺後背的布料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但他無暇管這些,邊喊著借過邊拉著行李去尋覓自己的座位。身旁的人從他的面前走過,碰了一下他的眼鏡,眼鏡被剮蹭到了旁邊的桌子上,他伸手想接沒接住。

沈暄低頭撿起眼鏡,然後擡眸笑笑遞給了他。

他看著眼前這個長相清純的姑娘,撓撓頭說了聲謝謝。沈暄搖搖頭,立刻又縮到座位上,好像怕過路人碰到自己似的。

好巧不巧。

岳東陽指了指沈暄頭頂的座位號,又擺了擺手中的車票,“我坐這。”

沈暄微微頷首以示禮貌,又低下頭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那時候他就覺得眼前這個姑娘太高冷了,不願意說話。

岳東陽坐在沈暄對面,從兜裏摸出紙摘下眼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又蹭了蹭眼鏡,然後把眼鏡重新戴上。

車上依然比較熱鬧,他旁邊的人夠著身子順著座位和窗戶的縫隙和後座的人說話。他也覺得有些聒噪,就選擇閉目養神。

半晌,他突然感覺有東西壓在他的腿上,低頭一看,是個黑色的大行李箱。再一擡眼,就看見沈暄有些焦急地看著他,他立刻會意,指了指行李箱,“你的?”

沈暄有些尷尬地點點頭,連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岳東陽扶住行李箱,“你怎麽不放到上面?”

沈暄尷尬地笑笑:“我放不上去,太重了。”

於是,岳東陽站起身來就要幫她把行李箱放上去,卻被沈暄阻止了。

“怎麽了?”

“你給我放上去,我下車的時候也拿不出來。”

岳東陽嘆口氣,“你在哪下車?”

沈暄報了地址,岳東陽立刻笑了起來,“你是大一新生?”

“嗯。”

“正好,我們是一個學校的,我大三了。”

就這樣,岳東陽就和沈暄聊了起來,他們聊了一路,岳東陽給她說了好多的新生省錢小技巧,還給她講了好多學校裏有趣的事。

大多數時間,沈暄都是靜靜地聽他說,然後跟著他一起笑,她倒是很少講起自己的事情,岳東陽真的覺得她挺冷漠的。

下車的時候,岳東陽幫她把行李箱搬下來。作為一個學長,他自詡有照顧小學妹的責任,於是就要幫沈暄拉著行李箱,但被沈暄拒絕了。

“不用不用,學長,我可以的。”她誠摯地說。

岳東陽也不好拒絕,兩人就一前一後下了火車。

“對了,學妹,你家長怎麽沒來送你啊?”

按理來說,大一新生入學,還是從遠處來上學的女孩子一般都有家長來送。

沈暄先想到了沈安媛,又想到了劉靜和楚城建,搖搖頭說:“他們比較忙。”

岳東陽好事做到底,幫著沈暄辦了入學手續,給她簡單介紹了一下學校的情況。沈暄對他感激涕零,是真的很感激,如果沒有岳東陽,她今天肯定要費好大的勁兒。

岳東陽把她送到宿舍樓底下,順便和她要了聯系方式,沈暄也抱著有事問問的心,兩人就互換了手機號。

不過,手機號存在彼此的手機裏,兩人都沒有主動聯系對方。

岳東陽和沈暄的第二次見面是在社團的迎新會上,岳東陽是文學社的社長。

再次見到沈暄,他有些喜出望外,“這麽巧啊。”

沈暄抿唇,“學長好。”

“你也喜歡文學?”

沈暄謙虛著搖搖頭,“就是想來學學知識長長見識。”

“放輕松,參加社團主要是為了好好玩,以後團建什麽的你就多參加,和大家一起玩,我看你這人也有一點悶悶的。”

岳東陽說完這話又覺得有些不合適,撓撓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不怎麽愛說話。”他拍拍自己的頭,“我怎麽越描越黑了呢。”

沈暄成功被他逗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會多參加團建活動的。”

當天,岳東陽為了自己這兩句話懊悔了好久,他是個擅長談吐的人,又是學法律的,怎麽就嘴笨了呢!

幸虧沈暄沒和他計較。

當天迎新活動結束之後,岳東陽無論如何都要請沈暄去喝一杯奶茶賠罪。

沈暄說真的不用了,她也沒放在心上。但岳東陽說這杯奶茶不喝他就沒法心安,於是沈暄就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奶茶。

那天已經很晚了,買完奶茶,兩人並肩往回走,晚風打在臉上很舒服,吹起了沈暄的頭發。

當時校園裏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香氣撲鼻。可岳東陽覺得那就是沈暄身上的香味,讓人魂牽夢繞。

“對了沈暄,你以後有什麽事就來找我,雖然咱倆不是一個學院,但是我會盡量幫你解決的。”

“嗯嗯。”沈暄吸了一口奶茶點頭答應了。

就這樣,岳東陽和沈暄就熟絡了起來,他們兩個看的書類型相同,很有共同語言。沈暄很聽岳東陽的話,經常參加社團的活動,人也比原來開朗了一些。

岳東陽稱讚說沈暄有很大的進步,她也只是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莞爾一笑。

後來,漸漸的,岳東陽也走近了沈暄的心裏,成為可以信任的那個人了。

沈暄也不管岳東陽叫“學長”了,她叫他“師兄”。

岳東陽對她這個細微的變化很開心,問她為什麽這麽叫,她玩笑著說社團也算是師承一脈。

學校每年都會組織貧困生申請助學金,沈暄就得申請。她很需要這筆錢,很怕她申請不下來助學金,於是特意請岳東陽幫忙看看填的表。

岳東陽是通過表上的信息才知道沈暄無父無母的事情,他忽然聯想到沈暄上學那天沒人送,突然鼻尖一酸。

“師兄,你看我這行嗎?”

岳東陽點點頭,“已經很好了。”

沈暄於是把心放在了肚子裏。

自這之後,岳東陽對沈暄的認知更多了一些,也由衷地心疼和欽佩這個姑娘,心疼她的遭遇,佩服她的堅強與勇氣。

於是,他開始格外照顧這個“可憐”的小學妹。

沈暄那時候胃不好,稍微吃些硬一點、辣一點的東西就會犯胃病。

有次,沈暄犯胃病,好幾天都沒吃東西,那時候是冬天,她又著了涼更不好受。

於是岳東陽特意去校外給她買了一個插電用的暖寶寶,當時天上飄著雪花,他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等著沈暄下來拿暖寶寶。

沈暄裹著棉襖,捂著胃出來了。幾天沒見,岳東陽覺得她更清瘦了。

當時雪花飄在她的頭上,他突然間想到了“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這句話。

沈暄張開幹裂的嘴唇,“東陽哥,有什麽急事啊?”

這個時候,他們就已經很熟了,沈暄叫他“東陽哥”,對外人稱他為“師兄”。

岳東陽把暖寶寶塞到她懷裏,“插上電,暖暖胃。”

沈暄心上湧上一股暖流,已經好久沒人這麽關心她了。她覺得天一點也不冷了,胃也不那麽疼了。

當天,岳東陽看著沈暄邁著小步往宿舍走,就有了一個念頭,他想要照顧她一輩子。

只是那個暖寶寶沈暄一直沒用上,宿舍負載不了大功率的用電器。就像他這個人,永遠不是她的歸途。

很快就放寒假了,岳東陽問沈暄要不要一起回家,兩人在路上還能有個照應。

沈暄搖搖頭拒絕了,說自己要去首都找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在這個時候,岳東陽聽說了關於楚茵的故事。

“你真幸福,有這麽好的一個朋友。”

沈暄輕笑笑,“有東陽哥這個朋友我也很開心。”

那天分別之後,岳東陽揚著操場轉了好幾圈,寒風打在他的臉上像被刀割一樣。

在沈暄的眼裏,他只是個朋友。

岳東陽產生過自我懷疑,卻從來沒有動搖自己對沈暄的感情。他自我安慰,沈暄從小家庭條件不好,對人有防備心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只要他加倍努力對她好,終有一天能把她打動的。

於是寒假歸來,岳東陽的勢頭更猛了,文學社也傳起了流言,都說岳東陽是在追沈暄。

沈暄也聽到過這些流言蜚語,但她從來不想管這些事,在她的心裏,岳東陽是個好學長,僅此而已。

更何況,她也不覺得岳東陽能看上她,她沒什麽優點,也挺自卑的。

矛盾的發生是在一次社團團建之中,當時大家都喝了點小酒,就有人說話口無遮攔了。

那個叫阿利的男生挺看不上沈暄的,覺得她就是裝清高,於是借著酒勁兒指著沈暄說:“社長都已經追你了,你就別裝矜持不知好歹了。”

當時沈暄的臉一下就紅了,任何人被這麽說都會不舒服,當時沈暄已經開始有自我保護意識了,她立刻站起來要求對方道歉。

可那人依然拿這事罵她,沈暄一起之下就把酒潑在了那人的臉上。

這場戰爭就這麽被引起了,眼看著對方要動手,岳東陽站起來,把沈暄拉在自己的身後。

“我沒追沈暄,阿利,你別胡說八道,快給沈暄道歉。”

岳東陽都親口出來“辟謠”了,再加上他是學長是社長,說話具有一定的威懾力,所以阿利只能自認吃虧,抹了把臉跟沈暄道了歉。

沈暄也知道自己是沖動了,也道了歉。

這場飯局不歡而散了,沈暄和岳東陽並肩往回走,她一聲不吭,也屬實不知道說些什麽。

“沈暄我……”岳東陽握緊拳頭,想借著這個機會表白。

沈暄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故作輕松地笑笑,“東陽哥,你以前也問過我感情問題,其實我一直沒好意思說,我有一個暗戀挺久的男生了。”

就這樣,岳東陽開始想斷了念頭,他和沈暄也漸漸疏遠了起來,兩人同框的機會也少了思來,似乎都是在有意避嫌。

可月老是個糊塗的老頭子,總是喜歡捉弄人。

暑假的時候,沈暄不打算回家,決定留宿在學校出去打工賺點錢。

那時候岳東陽正好也在律所實習,兩人就遇見了。

假期學校沒啥人,條件比較苛刻,沈暄飯吃不好,岳東陽怕她犯胃病,就把她帶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給她做飯吃。

沈暄端著面條,打量著岳東陽租住的這個小地方,心裏很不舒服。

“東陽哥,你怎麽不住學校啊。”

“宿舍樓有電?”

沈暄搖搖頭。

當時宿舍樓斷電,暑假的時候申請通電太麻煩了。

後來岳東陽了解到沈暄在打一些零工,於心不忍,就把他曾經輔導過的一家人的聯系方式給了沈暄。

“這家孩子上初中了,家長就盼望著上個重點高中,前兩天還問我能不能去做家教,我給拒絕了。”

沈暄眼眶紅了,吃著面條說:“謝謝東陽哥。”

她一個人在學校,他就格外照顧她。他們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扯上一個話題就能聊好久,只是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及那天的不愉快。

岳東陽躺在單人床上,望著天花板,任由風扇沖著自己的臉吹。

他重新覆盤起自己和沈暄的關系,他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姑娘,突然就不想這麽放棄了。

她說自己有一個暗戀的人,既然是“暗戀”,就是對方不知道,那他就還有機會。

岳東陽就在這種糾結的情緒中陪沈暄度過了半年之久,他喜歡她,但又不敢表現出來,他無數次沖動想表白,但又被她拒絕。

而沈暄似乎也一直都無心感情的事情,她出落得越發水靈,也有幾個表白的人,但都被她婉拒了。

有了這些前車之鑒,岳東陽反而更不敢輕易訴說自己的感情了。他怕她這性子的人,決裂起來,最後連朋友都做不了。

因為太愛,他一點風險都不敢冒。至少,此時此刻,他還陪在她的身邊,聽她叫一聲東陽哥。

他們唯一的一次擁抱是在2013年春,那時候沈暄剛從麥和回來,他去車站接她。

她面色疲憊,雙目呆滯,胸前緊緊抱著一本書和一個厚厚的日記本。

“沈暄。”

他喚她的名字,她才緩緩地擡頭,然後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只知道那時候的她脆弱到了極點,人似乎都要碎了。

岳東陽快步走上前,把她拉到了懷裏,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前,她哭得壓抑,死死攥著手裏的東西。

他的心被絞得生疼,手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她那時候太瘦,滿身只剩下骨頭了,他不敢使勁兒,怕她碎了。

沈暄抱著他哭了好久,後來喘氣都費勁了。他戀戀不舍地松開她,將她從自己的懷裏拉出來,其實他是害怕,他怕自己依戀上擁她在懷的感覺。

他用粗糲的指腹抹幹她臉上的淚,細聲細語地問她到底是怎麽了,沈暄搖搖頭。

自那之後,她似乎又封閉起來了,不願意社交,整日除了上課就躲在宿舍裏。

岳東陽可以接受她不愛他,但不能接受她的墮落。

五一的時候,他費盡心機約她出來爬山,說他會去國外讀研,怎麽都要見一面。

也是那次,他才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去世了,是自殺。

他再多問,她又不說了。楚茵的死是她心裏的一根刺,僅僅提及就會剜心的疼。

她不願說他就也不問了,只是告訴她:“沈暄,人生的風景還在前面呢,停在過去算怎麽回事?”

她知道,他是在點醒她。

後來,她果然又支棱起來了,在他的建議之下開始寫小說,只是沒掀起什麽水花。

當年,他們高山一別就沒有再見過了,他奔赴遠洋去求學,她獨自面對自己支離破碎的人生。

他們這兩條相交線在短暫的交叉之後就漸行漸遠了。

回國後岳東陽在律所工作了一年之後果斷辭職,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作開了一家律所。

他和沈暄的遇見源於一個平常的下午,陽光不燥,微風正好,她被喬年拉著去喝咖啡,他剛剛送走客戶。

她變化比較大,舉手投足之間盡是端莊。喬年拉著她往前走,還附在她耳邊和她竊竊私語,而她只是微微漾起嘴角莞爾一笑。

她笑得純真,讓他癡迷,直到她們從他的身邊錯過,他才後知後覺,她又一次主動錯開了和他的交集,哪怕是無意識的。

岳東陽坐在椅子上怔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上前和她相認。

沈暄見到他明顯也震驚了,隨後笑了起來,說:“東陽哥,好久沒見了。”

她看上去挺陽光了,熱絡地留他坐下喝咖啡,給喬年介紹他,詢問他近幾年怎麽樣……

她客套起來,反而讓他失了神。客套就意味著在她的世界裏,他已經淪為蕓蕓眾生了,他不再是她心裏稍微有些特殊的那個存在了。

當天,岳東陽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咖啡館,他只覺得陽光太刺眼了,風也有些徹骨。

不過,他還是打探到了她的近況,拿到了她的聯系方式,只是不知道她心中的那個白月光還在不在。

喬年是個活潑喜歡交友的人,主動和他聊起天來,除了日常的寒暄,他們之間最可聊的話題就是沈暄。

岳東陽就是這麽知道沈暄依然單身,而且是這麽多年一直單身。

後來,在禮尚往來之中,喬年看透了岳東陽的心思,就有意幫兩人牽線。只是沈暄比較冷淡,都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還說讓她別亂鬧。

岳東陽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謝過喬年,說陪伴就好,還對喬年說沈暄要有什麽大事記得告訴他一聲。

他是一個守望者,看著沈暄一點點敞亮起來,看她的小說一點點火起來。他也是在那時才猜到,她最好的朋友是為情自殺。

他挺想安慰她一番的,但又怕她回憶起往事跌進黑暗。

於是選擇閉口不提。

兩人的關系停滯不前,但岳東陽也很滿足,至少在共同朋友的聚會中能夠見她一面。她呢,也不刻意保持距離,和他保持著正常的社交,只是有時候玩笑著說:“東陽哥該找個女朋友了。”

岳東陽以為沈暄會一直涼薄下去,對所有的男人都一視同仁。

直到那天遇見周冶,他才看到了沈暄的另一面,她原來也會怕被人誤會,她也會臉紅也會緊張得不知所措。

這些在戀愛中小女生的表現,她都會有,只不過不是對他而已。

那天,同事來了,他主動推開了沈暄,他直覺周冶就是沈暄一直藏在心裏的那個人,他總不能阻礙她去奔赴自己的愛人。

當天,同事把醉酒的他送回了家,伴著月色,他獨酌,舉起酒杯對著月亮說:“生日快樂。”

她的生日他一直都記在心裏,她不咋過生日,他又沒什麽資格幫她過生日,能做的就只有隔空的這一句“生日快樂”了。

他不知道,那天淩晨,沈暄過了最難忘的一個生日。可給她難忘經歷的人不是他,他也給不了。

再後來,岳東陽就在網上看到了潑油漆的那個新聞,他一眼就認出她,他條件反射地要給她打電話問她到底怎麽了。

指尖在手機上徘徊已久,最終只是問了喬年。喬年氣憤地說了沈暄為了周冶怎麽怎麽樣,到底是怎麽怎麽樣他也記不得了,只是覺得她的勇敢都給了別人。

那天,他在原地楞了好久,才想起來告訴喬年,如果沈暄需要律師找他就可以。

再次見到沈暄,她已經和周冶的關系更近一步了,他們坐在桌子的一側,她的眼神時不時落在周冶的身上。

岳東陽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在那一刻爆棚,他竟然主動提及跟沈暄去聊聊天。

沈暄不好拒絕他,就答應了。

那次,他們聊的很爽,就像大學時剛剛熟絡起來的那陣子,他有些恍惚,覺得是時光錯亂了。

直到周冶過來,跟沈暄說面好了,他才知道再好的筵席也要散了。

當時周冶看他的眼神邊是打量邊是防備,甚至還有點宣示主權。岳東陽其實想跟周冶說沒必要,因為沈暄從來沒對他動過心,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可他得裝啊,怎麽也算是一個“情敵”,得有基本的素養,他笑著和沈暄告別,沈暄說等回江城再約吧。

他知道她說的是客套話,成年人不該把這些放在面上的話當真。可他就是較真了,覺得她就是個大騙子,從來不主動約他,還在無意識中騙走了他的心。

後來再得知沈暄的消息就是在網上了,周冶主動公布了戀情。周冶把她保護的很好,都沒有提及她的姓名,怕網絡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

岳東陽其實是有點看不上周冶的,他知道周冶網上的桃色新聞,可周冶竟然也會為她澄清緋聞,給她需要的安全感,他該替她慶幸,也希望她多年的暗戀有個好結果。

只是岳東陽可憐在,他期望著她的暗戀有結果,都不敢奢求自己的暗戀有回音。

沈暄當然也有“依賴”他的時候,“依賴”這個詞是岳東陽給自己的安慰。

楚城建砍人的時候,周冶生病了,是他鉆了這個空子,獨自陪著她跑回麥和,幫她處理事情。

他喜歡她無條件信任他的感覺。

後來一次鉆空子,是在喬年和郭昀婚禮那天。那時候周冶在外拍戲,沒回來參加婚禮,而他恰好又受到了喬年的請柬,他就來了。

岳東陽來的時候只想見見沈暄,遠遠看她一眼就好,她已經有男朋友,過的還不錯,他於情於理都不應該再打擾她了。

只是,那天他手頭有個緊急的案子,處理完就趕盡開車到婚禮現場,結婚儀式都已經舉辦完了,大家都在吃飯。

岳東陽怕沈暄走了,就想打電話問了喬年,喬年就把沈暄叫出去了。

沈暄當時被灌了酒剛剛吐完,搖搖晃晃地來見他。

岳東陽明知故問,“你男朋友呢?怎麽不來照顧你?”

沈暄有些埋怨地說:“他在工作。”

他退了一步,說:“我送你回家休息。”

可她卻拂開了他的手,蹲在墻角,“我想等我男朋友來接我。”

他咬牙切齒地問:“那他會來嗎?”

他知道答案是不會,於是他沖動地把醉酒的她打橫抱起,塞進車裏,把她送回家。

其實坐在車上的時候,他就已經清醒了很多,看著坐在副駕駛醉酒的人,心裏萬般自責,他這行為太過逾矩了,會讓她難堪的。

他跟喬年說了沈暄醉了的事,喬年當時懷著孕,也顧及不了沈暄,就順水推舟讓他照顧沈暄。

把她送到家裏,他給她做醒酒湯。

湯好了,他推開房門,卻見到她哭著和周冶視頻。他楞了一下,視而不見,讓她起來喝湯。

周冶警惕性很高,突然說不讓他掛電話。那時候其實岳東陽是唾棄自己的,他這幹的是什麽齷齪事,趁著人家醉酒把她帶回來。

雖然他從來沒想過做別的,可他動了獨自照顧她這個心思就是錯的,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那天,沈暄喝完湯就睡覺了。岳東陽拿著還沒掛斷的手機關上門來到客廳,和周冶面對面。

面對周冶的質疑,他只能坦白著說:“我確實喜歡沈暄,喜歡很多年了,我對她的心意不比你差,但是我對她一點齷齪的心思都沒有,這一點我坦坦蕩蕩。”

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嗎?這麽多年,岳東陽自己其實都已經弄不清了。

最後的最後,他只好倔強地給周冶一個下馬威,“我把她當妹妹這麽多年了,你要是對她不好,我第一個出來揍你!”

要是可以,誰甘心把自己心愛的姑娘當妹妹啊!

不過是維持最後的體面罷了。

可周冶還是沒照顧好她,出事的時候所有的風暴都朝她一個人席卷而來。

岳東陽當時憤怒不已,幫她收集了好多人在網絡上造謠謾罵的證據,他想只要她願意,這官司再費事他也幫她打到底。

可她似乎是淡然了,說算了吧,她要去美國了。

飛機起飛之前,他又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他嘗試著挽留,問她能不能不走,她卻玩笑著說不走的話會被吐沫星子淹死的。

在那一剎那,他好像突然醒悟,她懼怕的不是網絡上這些罵名,她其實躲避的是周冶而已。

如果是這樣,他希望她能從這段感情裏走出來。

於是,他祝她一路順風,可她卻回他:“希望東陽哥早日成家。”

她睿智聰慧,怎麽會察覺不到他的心意?只是不想戳破罷了。

他的信念就在這一瞬間崩塌,她分手了,她上一段戀情以失敗告終了,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那個男人和她分開了,可她還是不願意看看一直默默無聞的他。

她到底愛周冶嗎?

岳東陽突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她愛?這麽多年一直把周冶放在心裏。

她不愛?狠心策劃了一場以情為代價的報覆。

岳東陽覺得頭痛,不想再思考這件事。

可這個問題還是會有答案的,岳東陽覺得沈暄的答案是愛,很愛很愛。

在周冶電影上映的時候,沈暄主動聯系了岳東陽,央求他幫自己包一場《那年》的電影,還求他幫忙把票根留下來。

“你是要請別人看嗎?把他們的聯系方式都告訴我。”岳東陽試探著問。

沈暄:“我答應了他的,不想失信。”

岳東陽抿唇,他心痛不已,他嫉妒得抓狂,可他還是拒絕不了她的懇求,包了那場電影。

那場電影,整個放映廳只有他一個人,他看著電影抱頭痛哭。

她什麽時候願意回頭看看自己?

後來,劉靜被查出癌癥,他通知了沈暄,她果然選擇回來。

那天是他去接的機,看著她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突然好像又釋懷了很多。

經過國外嚴峻疫情的洗禮,她還好好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已經很知足了。

劉靜生病,最忙的就是沈暄。岳東陽知道這些年沈暄在國外過的也不是特別好,他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偷偷去看過她,在她出國的第一年。

他本來打算和她見一見,問她願不願意讓自己照顧她,可見到她在寒風中瑟縮的身影就無論如何都邁不動步子了。

她倔強,她一定不希望別人見到這樣落魄困窘的她。

在岳東陽的心裏,他希望沈暄永遠是明麗的存在,他不願意打破這樣的幻想。

所以他卻步了,也給她了足夠的尊重。

回來後的沈暄開始奔赴在孫鵬宇的酒局,圈子這麽小,免不了又和周冶重逢了。

岳東陽沒管也沒問,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一把,例如幫她找找房子。

那天,雨下的很大,岳東陽也不知怎麽就鬼迷心竅想去看看沈暄,他特意去她最愛的餛飩店給她打包了一份餛飩。

他上樓敲門,等了半天也沒見人來開門,低頭找手機準備給她打電話,擡眼間就見到她和周冶一起上來了。

沈暄熱切地和他打招呼,那一刻他特意變態地觀察了一下周冶的神情。果然,周冶的臉上寫滿了嫉妒。

他覺得爽極了,也猜到周冶誤會了什麽,也推斷出沈暄和周冶沒和好。

三人進屋,免不了火藥味濃重,周冶如何挑唆,他都無動於衷,他裝也得裝出底氣來。

可沈暄無意識的眉目流轉都會將他這份底氣打散,他簡單說了房子的事之後就落荒而逃了。

沈暄對他不留戀,倒是周冶不依不饒跟著追了下來。

面對周冶的咄咄逼人,岳東陽終於忍不住,罵了他一通,逼問他覺得沈暄這幾年就過的很好嗎。

他拿著最鋒利的匕首,使勁兒紮在周冶的心窩,三言兩語就讓周冶失神了。

可他絲毫沒有發洩報覆的快感,因為周冶說謝謝他這麽些年照顧沈暄。在周冶的話語中,他還是那個“兄長”,是個外人罷了。

他頂著雨出去了,仍由雨水打在臉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流沒流淚。

後來,沈暄又和周冶糾纏在了一起,他們兩個的恩恩怨怨似乎不願意讓別人來插足。

岳東陽就這樣又被隔在了圍墻之外。

他茫然,他無助,他痛恨自己。他想,如果那年在美國,他勇敢地邁出那一步,走到沈暄的面前,問她願不願意讓自己照顧她,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如果。

岳東陽真正決定放手還是幫她搬家的那天,他親眼看見她眉眼間流露出的對周冶的關心和柔情。

這種眼神她從來沒對他表現過。

原來,她從來都沒愛過他,這麽多年,從未。

那天喝酒,岳東陽和周冶較勁兒,其實只是岳東陽在和自己心裏的最後一絲絲堅持較勁兒罷了。

沈暄不讓他們兩個喝酒,岳東陽摘下眼鏡,無奈地說:“沈暄,我好久沒醉過了。”

他說:“醒著太累了,我想醉一回。”

果然,沈暄不再管他了。

岳東陽喝了三瓶酒,轉身就要走。沈暄關心他,問他去做什麽,他說工作。她要送他過去,他拒絕了。

他們本就不順路,何必特意跑一趟?

那天,他拂開她要攙扶自己的手,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了出去。

烈日當頭,人頭攢動,他想就到這吧。

他該放手了,也該放過自己了。

後來,岳東陽特意把沈暄從自己的世界拉出去,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做。如果不做,他永遠沒辦法獲得重生。

他主動規避掉她的消息,拉黑她的聯系方式,全身心投入工作,用工作麻痹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其實挺可怕的,他下定決心之後就逼著自己快刀斬亂麻,似乎真的將沈暄這個人留下的痕跡在他的世界了抹幹凈了。

後來,他又無意中見了沈暄一次,是在2023年的第一天。

那天天色暗了下來,街道上川流不息,他工作完了提著公文包準備回家。

因為前一天下了雪,人行街道上還有積雪,他踩在雪上,覺得歸屬感很強。

他恍惚間擡頭,就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走在前面。

男人把女人護在裏面,他抓著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兜裏,她讓他猜猜自己在想什麽,他篤定地說在想以後和他結婚的情景。

她仰頭調皮地說:“你該不會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吧。”

他低頭和她鼻尖貼在一起,試探著吻上她的唇。他那樣子太過虔誠,像是在守護心裏的至寶。

他們纏綿悱惻,寒風都吹不醒熱戀的人。

倒是岳東陽打了個寒顫,慢慢收回自己的視線。他伸手拍了拍衣領上的碎雪,剛剛那陣風又把雪帶到了他的身上。

他想:白頭並非雪可替,遇見已是上上簽。

作者有話要說:

1.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源於網絡

2.白頭並非雪可替,遇見已是上上簽。  ——源於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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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1年到2022年,這短短的不到一萬字番外怎麽能配得上岳十一年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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