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二十八,把面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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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晚7:01,列車到達錦州市所屬的大虎山。1月19日淩晨,也就是臘月二十八的淩晨0:58,列車到站沈陽北,金啟辛依依惜別。

“老哥,祝你奪回孩子。”周龍對他獻上自己認為最大的祝福。而陸娜說的是,“祝你的女兒們永遠愛你。”

“我明白。”他點頭道。

車門打開,門口,迎接他的是父母和焦急的姐姐一家,以及兩個女兒。不同的是,金迎運一臉期待,小女兒金乘舟卻似笑非笑。

她隨手拍著錄像,作為混血公主,她可不能錯過“老祖宗”回歸的時刻,不是要噴她嗎?噴到底啊!

姐夫的臉色如同鍋底,不用猜就知道,在他失蹤的這些日子,父母沒少去姐姐家裏鬧騰,估計對正在念高中的外甥女造成了不小的惡劣影響。而姐姐卻直接哭了出來。

一旁,朱麗戴著口罩,可能是怕被拍到真容,畢竟她的職位重要,讓人到處說嘴會對公司不好。黑色口罩襯的她小臉煞白,她看著他,睫毛盛滿了雪,連眼珠都不動一下,如同冰雕。

高緯的身份尷尬,高歡堅持陪著他們來完全是為了“當哥哥”的尊嚴,他要在妹妹們認親之時做她們有力的臂膀!可兩個妹妹都沒哭,這下子他比他老爹還尷尬。

人人各有玲瓏面孔,金啟辛一時不知道該先反應哪邊。他看見朱麗穿著火紅的套裝,紅底細高跟鞋,就算是半夜接站,白天也沒忘記要工作。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穿的衣服。他下意識稱讚合身,他覺得漂亮的程度就像是個職業模特,而不是他的妻子,他在那瞬間徹底放下了。她到哪裏都踩著這雙高跟鞋,才不會為自己停留。

一時恍惚,他竟然覺得車上的才是真親人。

“莉莉婭,小姜,”他回過頭,聲音顫抖。“要帶著九人旅行團完成我們的使命,沖向終點哪!”

姜辭墨走過去擁抱他,金啟辛高大的背影完全罩住兩個孩子,她們的目光流連在他背後,她說好。

火車啟動,車窗路過他們一家,他在以同樣的方式擁抱兩個孩子,像一頭笨拙的熊。杜雨晴從窗內凝視著略高瘦一些的女孩,原來她就是素未謀面卻早已神交的金迎運。車窗玻璃厚,她聽不見,她不知道金啟辛正趴在大閨女的耳邊,用自己畢生最“娘們”的語氣說,我們做你的父母,從來靠的不是血緣。

是你自己啊,你自律要強,你嚴肅認真。其實你小時候也和舟舟一樣活潑過的,那時候你還不是姐姐。

“我和你媽商量過了,以後無論到哪裏,你都會被關心照顧,如果你有一天厭倦當姐姐,說明你沒有一個好父母,或者好弟弟。”

他不知道這話自己的姐姐聽進去沒有,反正姐夫是絕對不信,他從不說謊,但太愛說大話。

K203從他身邊疾馳而過,他想起得趕緊看看自己的燒烤店了,這幾天的流水和利潤沒過他的眼睛,他的那些朋友他自己都不放心。

……

韓嘟也在沈陽站下車,她這次來,就是姑姑想讓她看看多動癥的專家,這位專家最近在沈陽調研,等回北京就會趕上開學,因此他們提前過來。阿斯伯格綜合癥患者中,多動癥是典型的並發癥。理論上它們都不算是真正的疾病,但在社會中生活就要遵循社會的規則,姑姑是想讓她的人生容易一點。

她下車的時候蹦蹦跳跳的,很興奮。以往的她害怕人群,覺得吵鬧,現在在火車上待了八天居然只犯了兩次狂躁,姑姑覺得她已經好了一半。

車上的乘客都喜歡這個單純的妹妹,紛紛祝福她康覆。

韓嘟在車站沒有人接,直奔醫院附近的賓館。而邀請她來自己家住的,是崔亦芃。

崔大小姐的好閨蜜,本著“茍富貴勿相忘”的原則,分享給她自己家的一套房子和一輛車,崔亦芃準備明天開著它去帶韓嘟看病,正好交流一下學術知識——她閨蜜也學醫。

……

淩晨5:29,列車到達鐵嶺。隋風輕輕叫醒叮咚,卻發現叮咚早就醒著。

“我夢到大姨姥了,她像是還活著。”

“她跟你告別嗎?”隋風問。

“她讓我多穿件衣服,說外面冷。”

隋風無言,窗外刮起一陣風,他才發覺車門開了。他拎起行李,叮咚背起自己的小書包。門外站著一大群人。

其實喪事辦完,早可以直接回去了,可叮咚父子倆不約而同選擇留在鐵嶺,不知道做什麽,只是想多留一陣。謝廣芬的聲音傳入門內:

“啊呀,快給我,我拿,帶這麽多東西來幹什麽,真是的。”趙樂善摟住叮咚,小喇叭蹲下來摸著他的頭:“我親愛的小表弟弟,你終於回來啦,急死我啦!看,這是給你帶的畫冊,全是杉樹。不是東北這種杉樹,是紅杉和水杉,長長的氣生根紮在淤泥上。”

關河洲沈默地準備開車,母親今晚陪姥爺喝了酒,有點醉了。姥爺公開說要把自己的墓地遷到沈陽時,大姨打碎了一個碗。

“我爸媽呢?”隋風環視一圈,只發現了關塔那摩亞家的人。趙樂善一甩頭,“嗐,他們說你的不是,還叨叨叮咚,被我趕到站外頭去了,大廳裏坐著呢。怎麽,你想見他們?”

“要見我先走了。”白桃撇嘴道,“最討厭這種人。唾沫都噴到我家多多身上,也不知道捂著,本來冬天就全是細菌,大人身上的病菌小孩子最怕了,噫,沒有素質。”趙邈拼命給她使眼色,示意她不要隨便說外人不好,白桃把多多塞給他,自己扭頭先走了。

她也得開車,趙邈今晚陪關家寶喝了不少,她作為模特保持著職業習慣,不喝酒抽煙不吃高脂肪,維持體型。

謝廣芬一聽,兒媳這話是不是在點的她呢?是不是怪她把隋風父母放進來了?她心裏打鼓,轉頭看著隋風發呆的樣子,心又軟下來:“孩子,瘦了呀,沒吃好回去給你煮酸菜汆白肉,今晚他們吃剩的,你不嫌棄就行,還有半鍋。這幫大老爺們凈喝酒。”

“不提自己!”趙樂誠訓她,“你也沒少喝,道兒都走不直!”畢德朝和德午黑臉看著這夥家夥只顧自己吵架,德朝咳了一聲:“這裏有孩子!”趙樂毅老兩口立刻閉嘴了。

德夕被夾在他們中間哭,哭得像個39歲的孩子。剛才隋風的父母過來撒潑,直接被關燕兩口子架出去,跟拖犯人上刑場似的。關燕可是軟硬不吃的主,在家裏都沒人能治她,阿泰又有氣概,體力好,這倆人煞神一般在大廳裏看著老人,把團圓留給親人,膈應留給自己,可謂是家庭雌雄雙俠。

趙樂善推了一把傻楞楞的隋風,“還不安慰下小夕,問問她這幾天怎麽過的?等你們等瘋了!到底怎麽回事啊?這一天到晚都是洋蔥新聞,我是一個都不信。”說完又問叮咚:“寶,他們說車裏有游戲玩是真的嗎?”叮咚卻指著不遠處的高樓說:“大姨姥!”

趙樂善回頭,高高的樓頂閃爍著金燦燦的光,不是樓房的避雷針,是一顆啟明星。

隋風忽然大哭起來,他抱著畢德夕,毫無形象的大哭。趙樂善連忙對鐘鼎使眼色,鐘夢茜動作最快,把兩人擋在中間,對車窗裏的人們抱歉地擺擺手,示意此處不便觀看。謝廣芬仍然嘮叨著,給隋風撣掉身上的雪,沒了大哥,忽然隋風也變高了,謝廣芬夠不到他的肩頭,指揮隋風的親小舅子。趙樂毅在最前面跳腳:“還走不走?不走發動機熄火,你們在車站熬一宿!”

“那我們就熬著,怎麽樣?心裏高興,哪裏都是家。”一位男士在後頭亂喊,隋風看著他眼生,悄悄問愛人:“這是?”

“你好。”那人走過來,“我是樂毅的男友。”這下隋風徹底哭不出來了,叮咚倒是第一個喊出口:“祝99。”他知道班裏老師結婚同學們都是這麽起哄的。

“那個,大姨他……”

“噓,”那人比了個手勢,小聲道,“她知道。”隋風笑了,不遠處小喇叭正跟叮咚小聲說“男生之間也祝99嗎?”叮咚不知道為何有此一問,他撓著腦袋,“要不然祝198?”

車門關閉,隋風像是完全忘了車上人的存在,頭也不回地走了。眾人不免忿忿:

“重親輕友!”

叮咚回頭揮手,眾人連忙揮他:

“回去吧,那麽客氣幹什麽?”

隨車門一起送進來的還有每車一箱的白面大饅頭、黑米花卷,以及包子蒸餃燒麥白面條,還有毛毛蟲形狀的青蘋果夾心面包。姜辭墨猜想黃鼠狼們是把“白面發”理解成做面食,所以搜羅的都是各種面。乘客們下意識地把面條剩下,拿走其他東西吃。周龍不信邪,覺得浪費糧食,拿小鍋把面條放進去煮,加上剩下的辣椒粉,出來的都是有滋有味的手搟面,賊筋道。

於是面條滯銷的事情解決。吃完這一頓緊接著7:32就到達鞍山,諶安寧的家鄉在這裏,出生時她的“安”是鞍山的鞍,寧是遼寧的寧……至於最後怎麽變成這兩個字的,那就得怪矽谷了。

她一出車門兒子就撲上來摟住她,大男孩了,當著記者的面害羞不敢抱,諶安寧主動抱住兒子,豎起大拇指對鏡頭自信一笑,身上的農婦服裝和花頭巾變得親切起來:“李連貴熏肉大餅,熟悉的味道像回家,K203少不了它,再也不用擔心媽媽。”她兒子心裏怎麽想的不知道,看表情似乎是非常擔心媽媽……的精神狀態。

正當她兒子心裏犯嘀咕的時候,忽然有個戴雷鋒帽的小老頭,豪氣地舉著一個易拉寶,比了個左右摟膝繞步,對鏡頭大喝一聲:“嘿!你不對!現在誰還吃李連貴?李先生牛肉面才是面中一霸!吃了它,學渣也能上北大!”

他說完狠狠抹了把眼角,根本沒有淚,不過語氣帶著哽咽:“我的孩子出生在一個大山裏貧苦的小村,原先好吃懶做,不學無術,小學天天逃學,中學成績倒數,沒想到進城吃了碗李先生牛肉面,他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面!他從此獲得了動力,最終考上清華。”

“啊?”一旁的孟棠聽呆了,他什麽時候不學無術了?什麽時候好吃懶做了?他明明從小就很努力好不好!

小老頭急忙又打了個白鶴亮翅,在靠近孟棠的瞬間,給兒子擠眉弄眼地使眼色。

“演起來。”

原來經過昨天的廣告效應,今天已有商家早早在車站等候,他們十分機智,知道自己無法進入第一線,就花錢讓進站的家屬給他們代言,不過大部分家屬都顧著接人,沒心思在鏡頭前面作秀,可孟老頭不同啊,他可從不跟錢過不去。

“啊……哦!”孟棠明白了,舉手道:“對!吃了李先生牛肉面,爸爸再也不用擔心我的學習!”他說完掏出自己的學生證,把名字擋住,對準鏡頭——還真是清華的呀!如假包換!

諶安寧不幹了,眼珠子一轉——她可是兼職話劇演員,還能被個小老頭壓下去?簡直滅自己威風。她眼皮上下一眨,兩下,再把花頭巾結下來,雙手順風甩出一個亮相,抑揚頓挫地吟道:“我——的兒——啊!”

綠豆大小的淚順著淚腺就飛出來了!她兒子目瞪口呆,只見媽媽講道:

“那噴香的李連貴熏肉大餅,比火鍋更純粹,比披薩更傳統,比餡餅更厚重,比肉夾饃更香醇。它是帶我進入暴食地獄的引路餐,比世間最美味的還要美味,比世間最珍貴的還要珍貴——我、的、餅!”

她兒子真心受不了了,這一男一女在這唱大戲呢!他看著孟棠,孟棠也看著他。

“走吧,哥們?”他跟孟棠比劃。

孟棠略一點頭,兩人逃也似的逃出站臺,默念此生再不吃李先生和李連貴熏肉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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