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外詩翁明燈

關燈
四川省,什邡。

這是不平凡的一天,什邡羅漢禪寺的所有僧人一起,舉行為K023列車祝禱的公開祈福法會。

僧人慧真還是拿到了那份失蹤旅客名單,那麽多人,長長的一串,上一次這樣的場景,還是MU5735航班。

自從2008年他意外“陪接生”了一名女娃後,這種活計就找上了他。不過只要不煮肉,他都樂於奉獻。

其實即使煮肉也無所謂的,他早就分清了入世和出世,沒有分別。

因為是失蹤,所以用不著《地藏經》,早上起來,迎接附近各大寺廟的長老、法師入場,一起禮佛拈香,之後頌念《心經》《金剛經》《阿彌陀經》。最後互相交流一下,就散會了。

忙完這一切,午時還沒到。不過慧真卻一點沒有放松之感,誠然,修行之人對待眾生都處於平等態,可還是難免有一絲輕重區別。

比如,他在名單上看到了杜雨晴的名字。

是那個杜雨晴嗎?他不敢確定,叫“雨晴”的小女娃可太多了,當年他取名的時候如果知道普世的流行趨勢,絕對會換個名字。

但這幾年風向又變了,現在是“沐宸”“梓萱”的天下。

廟裏來了很多叫這些名字的同學,他們祈求壓線上岸、高考超常發揮、中考如願以償,乃至小升初順利……

還有些學生或社畜,選擇來廟裏掛單修行,或者只是小小住幾天,說這裏人少清凈作息規律,很適合學習。

這其中,就有杜雨晴一家人。

當年撕心裂肺想要去死的黑衣女人堅強地活下來,並養大了孩子。她的丈夫也在半年後醒來,但需要終身坐輪椅。女人的家人,妹妹全家去世,父母也受了傷。

14年後,女人的女兒失蹤了。

為了看自己遠在東北的二伯,失蹤在火車上。

慧真不知道這是不是宿命輪回,畢竟他在雨棚下念的經文只是一種精神上的指引,為杜雨晴帶來生命的是幾位護士和兩位大夫。可杜雨晴的失蹤也並不是自己直接導致,是杜雨晴聽說後自告奮勇。

想來想去,他給蠻荒書館打了個電話。

……

蠻荒書館成立於2000年,是一群新時代東北文化人建立的私人俱樂部,剛開始叫做東北詩社。幾個窮酸氣的寫詩人互相唱和,訴說在寫作上的困境與煩惱。

後來,隨著裏面真的出了幾個作協會員和出版詩人,這個詩社開始進入一些“間諜”。有的是出版社編輯,有的是好奇看熱鬧的媒體工作者或聞風而來的小up主。

在“詩人們”嗅覺逐漸靈敏之後,這些人被通通驅逐出境,永不覆用。不過,由於知名度的打開,還是迎來了一些新鮮血液,有寫詩的,也有寫小說戲劇散文的。

所以詩社改成了書館,至於為什麽叫“蠻荒”,不知道,問投票那些人去。

現在蠻荒書館有了自己的獨立活動場所,裏面一個前臺小哥既當前臺,又當保安,當有人打電話過來時,第一句話是:“漠河賓館,您找哪位?”

“我找蒲春榮。”慧真道。

小哥表示疑惑,慧真卡了一下說:“明燈,明燈。”

“哦,有這人,你稍等。”小哥把電話放在一旁,推開門出去了。腳踩在始泥土裏怪難受的,他快跑兩步,沖著旁邊一座小平房大喊:“燈兒哥!”

平房裏面鍋碗瓢盆一通亂響,很快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誰?”

“不知道呢?說四川的。”

裏面又不作聲了。

小哥呼哧帶喘只好跑回去,拿起聽筒:“餵!”

慧真還等著呢,一聽就道:“嘿!是我!”

“你誰啊?”小哥問。

慧真:“……”

慧真還當是他二伯接電話了呢。他沒好氣道:“慧真。”

“慧真是誰?”

“……慧真沒姓,慧真出家了!”

“哦。”

小哥又出去了。過了很久之後一個男人頭戴鬥笠身著雨靴,一路踏汙泥奔小樓而來。他拿起電話。

“你好,慧真。”

“阿彌陀佛,明燈施主。”也不知道他倆的名字誰更像施主。慧真的脾氣幾十年如一日,直接問:“你知道K203的事麽?”

明燈點頭。

慧真:“餵?餵?聽不到?”

明燈反應過來這是語音電話,緩緩道:“哦,知道。”他昨天看了報紙。

“車上有杜雨晴啊,你知不知道?”慧真問。

明燈:“……”

明燈突然大叫起來,一伸手掀開自己的鬥笠,露出勾畫草率的臉,使勁抓住自己沾了油漆的胡子。

小哥在旁邊嚇壞了,又不敢插手,唯一能做的是關上大門——別讓人家議論蠻荒書館裏頭凈招瘋子。

慧真習以為常地聽他發羊癲瘋,等電話那頭的奇怪聲音平靜下來後,他說:“你沒什麽能做的,可以她念一卷經。”

“我在塵世修……修行不論道。”明燈抓耳撓腮地說。

慧真聽不明白這些話,想當年他們二人相約出家,連法號都想好了,一個清晨,明燈帶著他的行李和錢,和一部翻蓋手機消失了。過了一年多,他說自己跑去了東北,慧真那時已經剃度,他說:“施主,請你多保重。”

明燈說他也在修行,他看到了這片土地上的風光和生機,他的生命是屬於這裏的,蕭紅、蕭軍、端木蕻良在這一刻對他靈魂附體,他繼承了他們的精神。

精神不知道,慧真覺得他繼承了他們的神經倒是真的。

他也不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確定明燈不會回來後,他給他寄了三罐自己做的辣椒,這是他以為的最後一次做俗家食物,誰也不會想到08年還要再做一次。

明燈從此長居東北。

他寫了很多詩,有關於漠河的極光,古老的傳說,龍興之地和臨近的五國城。他記錄這片土地的恥辱與光榮,妄想與夢想。可是,他最喜歡的不是這些,是這些每天嚷嚷著雞零狗碎、爺們娘們、兒女親家的人民。

“很多時候人們會註意主題,作者不能,你要感受你自己。”他曾對自己唯一的“學徒”,杜雨晴小友說。

如果說實話,杜雨晴不算好的創作者,盡管她的熱情充沛,但動機不純——她太想寫故事,詩意的浪漫的故事,寫覆雜的人性,時代趨勢,和看似“真實”的微觀敘事。

她寫受歧視的女性,不美滿的家庭和沈重的學業,被壓垮的孤僻的孩子,她為這些而流淚。

“這是你嗎?”明燈皺著眉頭問。

杜雨晴不高興了,她說:“這是我們。”

“你們是誰?”明燈笑了,“人類?碳基生物?四足裸猿?”

杜雨晴很反感他的問法,她說:“你是男人,又是成年人,當然不懂我們的困境。”

“你懂?”明燈反問她。

“你成績很好啊,尤其是文科,你不存在「女生學不好理科」的選擇困難;你雖然父親有殘疾,但父母關系還好也都愛你,不存在「整天吵架的」不美滿的家庭;你們學校是重點,老師都素質高,不存在辱罵毆打學生的現象,他們都喜歡你……你孤僻嗎?我感覺你人緣不錯。”

明燈就是這樣的人,唯一從四川帶來的性格就是直爽潑辣,他不在乎難不難聽,能起作用就是好話。

“……就算你說的都對,難道我要用文字炫耀?”杜雨晴說,“那樣好欠。”

明燈不回答,他問了另一個問題,一個很搞笑的假大空問題。“你幸福嗎?”

杜雨晴沈默。

“我挺幸福的,如你所說,我的生活沒什麽問題……”

“你說你在看心理醫生。”明燈說,“你說你曾經想自殺。”

“為什麽?說出來?”明燈抓住她的脖子,她一瞬間感覺這個瘋子要把她扔進爐子裏。她被搖晃半天,說道:“我也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你傻嗎?你智商70以下?用不用帶你測測?”明燈不耐煩了,“出去!”

這就是上次他和她見面的全部經過,著實讓她不太愉快,也讓他愉快,他憋了好久的話說出口,覺得此女絕對能夠悔改。結果等他檢驗她的成長之時,她來不了了!

明燈生氣!明燈難過!明燈要發瘋。

他最後逼著慧真持續作法,作到杜雨晴出來為止。慧真說自己是法師,不是魔法師,讓他見鬼。然後他發現自己不可汙言穢語的戒又破了。

明燈最後還是接受了現實。

他安撫了小哥一番,氣鼓鼓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生起爐子,拿出紙筆,準備寫詩。

“我想化作一只禿鷲!

奪走你的濫情,

吃掉你的朋友。”

他看著草稿紙,嘻嘻哈哈地笑。這大失水準,完全不像他的風格。

可他就是要寫!

不為了任何人而活,不為了任何主義而活!什麽男人女人,什麽地球人火星人,什麽未成年和成年人,什麽類人猿和猿人!

寒風在屋外肆虐飛舞,泥濘中只有他一人的雨靴足跡,風從門縫中穿梭,它不管不顧主人的情緒,得意地大聲歡唱,用自己沙啞的歌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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