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以啟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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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下午1:00。

折騰完這一圈,居然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實在是奇跡。姜辭墨不禁想,如果他們在第一時間就跳下去,是不是早就結束了?

按照這個思路,她再次扔了一只老鼠下去,發現下不去,並且車廂裏出現了兩只活蹦亂跳的老鼠。

“……把它們關廁所裏去。”姜辭墨說。接著她和侯佳音兩人開始抓老鼠。而大哥那邊,開始有規律地盤問起眾人。

“我猜的,如果下不去,就得先回答問題。一個一個來,你到哪裏去?就你,哎,小姑娘,你到哪裏去?漠河,是不是?”

“我是杜雨晴,到漠河,找詩人明燈,和他交流近況討論文學,聯絡感情。”杜雨晴經過這幾天的訓練,完全具備了一個被采訪者的所有優秀品格。

“行,就這樣,都照著她說。”大哥在一旁記。等姜辭墨成功地在外面關上廁所門時,大家都差不多回答完畢。她們兩個也說完之後,紅字滾動速度並未受影響。

“那就不是這樣的,還差點啥。”大哥道,“差點啥呢?手裏這個東西有什麽意義呢?”

他捏著那個紙做的金元寶,拆開,裏面居然有一行字:孫恒順喜報祖宗……後面模糊不清了,最後有年份是2012。

“我透,這是我們家祭祖燒紙的元寶!”大哥驚訝了,“這字是我爹寫的,那年幹什麽來著,祭祖了……哦對,我二閨女出生。我和我愛人抱著孩子回老家。”

老家在村裏,只剩下幾個老人和一堆小年輕。西面拜了祠堂,一路去祭拜祖宗。祖墳在山上,一片荒草萋萋,還有陳舊的墓碑。

他們這一支人丁不旺,他爹媽和一個同輩的親戚,叫恒頌的,一起跪下來燒元寶。元寶是提前處理好的,寫上列祖列宗的名字,手工折疊,再在特定的位置點火,才能平安送到祖宗那裏。

其他小輩在後面磕頭。朱麗在最後面抱著孩子站著,風大,小孩子臉吹得高原紅,回去又得發燒。她只能用自己的衣服包住。

五歲的金迎運跪得稍前一點。

按照古代來講,他們金啟辛這一支屬於“大房”,應當在最前面的。但金迎運身份特殊,有的親戚知道,有的不知道,總之最後她在第三排的位置,前排是幾個叔叔和姑姑,以及一個血緣遠但關系近的老姨。

祭拜完畢,大家起來噗嚕噗嚕腿,趁著天還亮著趕緊回去。

坐在祖屋裏,朱麗渾身不自在,帶著孩子出去了。小的需要餵奶,大的就跑出去自己玩。金啟辛坐在邊上,跟長輩商量事。

“……這個記一筆不?”恒頌問。

恒順猶豫著看兒子,他媽一向無所謂,“不是都起好名了嗎,叫乘舟。”

“對,我起的。”金啟辛說。

“嗐,”三老姨道,“無所謂其實。我家也沒排呢,這不剛生了個小子,想著燾這字難起。孩子上幼兒園寫半小時。”

“嗯。”金啟辛點頭。

“別嗯呀,說話,排不排?反正都看你,現在說實話了,也沒人在乎這玩意。就是個情懷。”

金啟辛說了句什麽,其他人點點頭,金迎運在門口看不清楚,掂著腳往上面的雕花孔裏望,身後有腳步聲,她跑遠了。

金啟辛自己也不記得他說的什麽了,但最後,他的女兒還是叫了乘舟。

他自己覺得挺不錯的,跟上了時代,還沒讓孩子留下心理陰影。乘舟上一年級的時候,班裏有個小孩叫雷曦,每次考試都哭。

……

“就是這麽回事。”大哥說完,無奈地看著大家,“你們說說它有什麽含義?能溝通三界?這裏頭還有陰間的事呢?”

姜辭墨心想,如果請愛新覺羅老祖幫忙也不是不行。只要條件不是覆國,她都能答應。

“還是說我沖撞誰了,聽說朱麗她家是朱元璋後人。”大哥來了這麽一句。

“我天哪。”曲超英感慨,“你這倆姑娘是天潢貴胄啊,倆祖宗搶。”

這叫啥……跨代公主?《康熙王朝》裏有個朱三太子的女兒懷了康熙阿哥的孩子,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了。

姜辭墨心想,如果請重八來幫忙也不是不行,起碼戰力滿分,如果要覆國的話,和努爾哈赤打一架,你們……二帝共治?

越說越亂了,大哥也不是吃幹飯的,始終圍繞“我到哪裏去”的主題進行分析。

“我這次回沈陽,是去找愛人……前妻朱麗,跟她在法庭上探討孩子歸誰的問題。這是我二女兒出生時燒的金元寶,它代表著天地祖宗,代表著家族,代表著血脈親情。我到燒烤店去,為了我的生計和金錢。我到雜志社去,為了我的熱愛,我需要把滿人家族的生活資料和采訪稿交給他們……等等,滿人家族?”

“說下去。”姜辭墨感覺有戲,“你在北京采訪的也是一位愛新覺羅?”

“是。”大哥拿出照片道,“他們家是正宗的老北京皇城根底下的滿人,現在也沒改姓,叫愛新覺羅啟樂,現在在文藝界混。他們家裏保留了一些滿族稱呼和習俗,還有祖先夫婦容像,會簡單的滿語,對服飾也有了解。這是他們穿著吉服的合照。”

“我到哪裏去,如果這是一個哲學問題的話,我會回答,我到精彩的人文世界中去,以後的我攢夠了錢,就專門當攝影師和采訪者,把我這些資料編成一套,和好朋友分享。等我閨女長大了,再把這些東西交給她們,以後她們交給她們的孩子,代代傳。這都是好東西。”

大哥喝了一口保溫杯裏泡的茶,“但同時,它也是一個現實問題。我從祖宗的地方出生,到其他祖宗的地方來,又回到祖宗的地方去。看似是告別,其實是相聚,非常的巧妙。沈陽是我長大的地方,也是我熱愛的大本營,這是一個輪回,就好似文明在一代代流傳……”

姜辭墨覺得如果不打斷他他能說到明天。

但他的話很有參考意義!姜辭墨幾乎已經能肯定這金元寶代表著“愛新覺羅”了。她默默在備忘錄上做了記錄。

她新開了一個空白文檔。

人員

物品

情景

意義

你到哪裏去

把金啟辛的填上去以後,她試著問了其他人。比如侯佳音,看看她能不能回憶起關於這雙靴子的什麽故事。

侯佳音很糾結地擡腳:“我這算不算破壞證物?要不然我穿襪子走路吧,我腳不臭的。”

“別介。”曲超英道,“頭冷腳暖,腳底下有穴位,凍著了以後遭老罪了。”

“你多坐著少走路,鞋底不磨著就好。”姜辭墨勸她,“你看看這鞋面,它是鮮紅色的,就是那個,口紅裏的斬男色,還有這綁帶很特別,之前有沒有見過?”

陸娜讓她擡起鞋底,又讓她脫下看了看裏面,“這是Roger Vivier的靴子,不過款式很老了,10年代流行過一陣子。但又這麽新,該是主人喜歡它,舍不得穿,保養得好。”

“這牌子從來沒聽說過。”侯佳音攤手聳肩,“抱歉,我這裏沒有任何線索。”

姜辭墨放棄了,下一個是隋風,他的神情不妙,那根棍子被他放在床底下。

“我不想看見它。”隋風說,“小時候我爸用這種棍子打我,還不讓我進醫院,現在我左胳膊還有點不好使。”

姜辭墨拿起棍子,跑到08包廂看去了,棍子十分光滑,都盤出包漿了,下面有一個商標,“仙鶴牌”,很有年代感。有一處磕碰掉漆,裏面的木芯子發黴呈蒼蠅色。姜辭墨覺得,這根顯然就是當年那根惡棍。

“滾出去!”她把棍子往外一甩,棍子咕嚕嚕滾遠了,她哄小孩一樣說:“真是根惡棍。走了,看不著了哦。”

隋風敷衍地笑了一下。他開始掏兜找煙,大哥扔給他一條,一看,整條軟中華。

“抽吧。”他揚揚下巴,“能抽到下輩子投胎。打肚裏一出來話不會說先要個火機,通透。”隋風被沈默了。

姜辭墨默默記下,這根棍子代表了隋風童年不幸的家庭。

“我想到哪裏去?”他最後還是決定開口,因為叮咚很體貼地過去給他擦眼淚,“我想到一個能容下我的家裏去,就像他大姨姥那樣的家。叮咚以後有這麽多人愛著,他很開心。是不是,叮咚,你開不開心?”

叮咚看著大家夥,扭身子不說話。

“我不知道這根根子是什麽意思,但如果在小夕家,它只會用來撓癢癢。”隋風道。

話題太沈重了。

這樣下去不行。姜辭墨向上供一樣戰戰兢兢拿起那沓脆弱的手稿,“曲奶奶,這些鋼筆字是誰寫的?”

藍色墨水,字跡很有體,或者說很有風骨而不淩厲逼人,都是繁體字的話,應該有年頭了。

“我不道啊。”曲超英耿直道。

她拿起來看了半天,瞇著眼睛,從包裏取出老花鏡又看了半天,裏面的內容一半看得懂,一半看不懂。大哥指著看不懂的那一半說:“這是河西文,也叫西夏文,一共有五千多個字。長得很怪,每個都像「死」。”

“哥,你不說我沒覺得,現在我好難受。都拜托你啊。”阿鍇道。

大哥滿意了,他自己拿著陰間的元寶,發誓要讓每個人都感受到陰間的溫暖。

“我不認識啊。”曲超英把東西放在一邊不看了,“69年我才二十出頭,剛結婚,還沒孩子呢。這是我老伴的東西嗎?不像。”

“哈哈,”杜雨晴捏著自己那片葉子,“我這個更沒有頭緒了,我只能確定它是一片來自中國的葉子,銀杏樹是中國的特產。”

姜辭墨盯著那片形狀接近完美的樹葉。

“很多地方都有銀杏。”她說,“比如說……寺廟裏。”

“你是說我出生的地方?”杜雨晴沈思,“可我不記得那些事,我只是個嬰兒。現在的禪寺裏面也有銀杏,還有柏樹,很高。不過每天五月,還沒到落葉的時候,頭頂遮天蔽日的翠綠。這是片秋天的黃葉。”

“秋天啊,”姜辭墨說,“那就是回北京了吧。”

杜雨晴不置可否,“我到哪裏去,也只可能到我的精神故鄉,也就是四川去。你還是問其他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是篳路襤褸,以啟山林。所以不光是大哥一個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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