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靜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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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晚上6:30。

姜辭墨坐在地上,頭靠著杜雨晴的腿,肉肉的很舒服。她有氣無力地看著窗外的白霧。

“黃昏了啊。”她喃喃道。

“沒有黃昏,我們被困在時間裏了。”杜雨晴剛說完就覺得不對,那窗外的白霧中,竟然真的透出一絲焦黃,好像霧被烤糊了。她看了眼手機,現在是晚上六點半整。

“時間在正常流動。”姜辭墨說,“不知道空間是不是在動。”

由於不能聯網也沒有信號,無法使用GPS定位,可以確定的是火車一直在沿鐵軌行駛,那應該還在北京-漠河的既定路線上吧?

如果火車就這麽開下去,萬一出了軌道……

姜辭墨打了個哆嗦,她發現好像車廂變冷了,其他人也有這種感覺。

“給曲奶奶弄兩層被子,佳音看著她,其他人再去一趟前面。”姜辭墨爬起來指揮,“去看看能不能開開駕駛室。”

周龍之前已經嘗試過了,他身上帶著所有能找到的鑰匙。大家沖到最前面的車廂,讓開一條路讓周龍開鎖。

開不開,裏面反鎖了。大哥拿腳踹,踹不動,他自己反彈回去,撞在墻上。

“我去,我的老腿。”他表情痛苦。

“窗戶打開能不能行呢?”姜辭墨道。周龍竟然直接拿手拌,“能開,K字頭和P字頭可以,再快不行了。”說完那窗子就大開了。一股強冷空氣吹得姜辭墨額前的頭發豎了起來。

有點好笑,姜辭墨自己笑了,其他人都在捂臉。

她身上穿著羽絨服,裏面套了一件侯佳音的小絨衣,哆哆嗦嗦伸出手。冰涼的霧氣觸碰到她的指尖,化作水流,順著手腕留下。

這是真的霧氣。

她把身子也伸出去一點,想看看霧氣中包裹著什麽,有沒有陸地。突然一只手抓住她的後背,她感到過山車一樣天旋地轉,撞在一個堅硬的胸膛上,腦袋在這個過程中磕到了窗戶框,眼冒金星,她後知後覺地“啊”了一下。

“憋氣,關窗!”大哥在叫,她後腦勺跟著一起共振。周龍嚇壞了,立刻把窗戶關上,就看到叮咚捂著鼻子,下巴上泛著牙膏一樣的白沫。

剛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辭墨身上,隋風這才蹲下來抱住叮咚,不停問他怎麽樣。大哥把隋風扯走了。

是的,直接扯走了,一個成年男性,直接摳圖平移走了。大哥脫下外套鋪在地上,把叮咚放平,專程拜訪左側臥,對周龍說:“去拿個氧氣瓶,有沒有冰袋?”

他把叮咚的左腿彎曲,揭開衣領,叮咚正在大喘氣,嘴唇櫻桃一樣紅,大哥開始切脈。

“跳的快啊。”他皺眉,沖過道大吼:“冰袋呢?”

“來啦!”周龍拎著兩樣家夥狂奔而來,右手上的是一塊枕巾抱著幾個冰塊。大哥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說“怎麽車上連個像樣的冰袋都沒有?”周龍心說這能怪我嗎?

冰袋敷在額頭上,氧氣瓶塞在嘴裏,過了幾分鐘,叮咚“嘣”地坐了起來,仿佛詐屍。

氧氣瓶嘴從他嘴裏滑落,他說:“什麽狗大腿?攝像頭裏裝的不是□□?”

大哥站起來,從地上拾起衣服緊裹在身上,“他好了。”

“這啥啊,大哥?”姜辭墨問。

“一氧化碳中毒。”金啟辛嘆了口氣,“出不去了,出去就死。幸虧心臟病小孩沒來,不然得交代在這。你們車組賠錢!”他嚇唬周龍,“賠得內褲都不剩!”

“哥你真逗。”周龍把東西收拾好,收拾到一半發現完全沒必要,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乘務員了。“只要能出去,我什麽都不要,就要這條命。經過這件事我也看明白了,錢乃身外之物……”

“這個小盒才是永遠的家呀。”大哥接茬。

兩句話,沈默了一車人。真喪氣。

眾人沈默著往回走,七節車廂,仿佛一輩子那麽長。姜辭墨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心裏想著,這個夜晚,要多久才能過去呢?

不過到了七車廂,遠遠聽見有音樂聲。

很有節奏感,跳躍而有力量,音色幹凈高亢。到了一看,侯佳音正站在窗邊彈吉他。真是個哆啦A夢,她上哪找來的這麽大一把吉他?

“我唱著這首歌,啦啦啦啦啦——”

原本是大張偉式的樂呵曲子,被侯佳音的音色帶入了一個新境界,她說她沒學過美聲姜辭墨絕對不信。最妙的是,明明吉他的調性是松散的,而侯佳音的嗓音卻並沒有沖淡這股子歡樂的氣息,而是增加了一股昂揚的氣概,好像一只跳躍的百靈鳥。

曲奶奶拍手打節拍,看上去高興極了。

姜辭墨被氛圍打動,情不自禁跟唱道:“我走在舞臺上,噠噠噠噠噠——”

侯佳音瞥過來,秋水般的眼睛閃著明媚的暮光,嘴角微笑,“我追逐一場愛,在心中親吻她~”

“千次百次不停留,就在這星空下!”

“你們都會唱啊?”侯佳音彈累了,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回盒裏,姜辭墨才意識到她的床鋪在08包廂,她驚喜道。

“很怪,”姜辭墨講,“沒專門聽過,旋律就在腦子裏。”

“是的,寫得很洗腦。”杜雨晴說。

“這不是快手神曲嗎?我還搖過呢!”周龍道。

侯佳音習慣性說了聲謝謝,大家紛紛奇怪她在謝什麽,姜辭墨似乎明白了,抓著她的手說,“如果這就算謝的話,日後要謝的還多著。”

她在謝,在陳佳音幾乎成為音樂圈“品味差、沒營養”的代表的時候,謝謝你們願意和我唱我偶像的歌。

但姜辭墨在跟她講,她接受陳佳音作為藝人滲透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這只是一首歌而已。

所以侯佳音感動。感動之餘,她看著自己的背包吊墜,上面的徽章,衣服的logo,這一切都幾乎寫著陳佳音的名字。就連這把吉他……

“紅藍色,這是……美國國旗?”姜辭墨看著條紋有點像,很少有傳統木吉他這麽炫彩。

“這是送他的禮物。”侯佳音低著頭,“他說過他最喜歡彈吉他。我是不是沒告訴你,我是去參加他演唱會的?”

“你說過。”姜辭墨撫摸著吉他,這個盒子好像也是精心設計過的,“哪天啊?”

“一月十五,”侯佳音道,“他出道七周年的日子。再之後一月二十號,是他31歲生日,有個小小的生日會,可惜只有資深粉絲才能參加。”

“你十幾萬粉絲的大粉都不算資深啊?”姜辭墨驚訝。

“我未成年不好出面,而且也沒收入,比不上富婆們。”侯佳音坦誠相告,“得出示購買代言的交易記錄,還有後援會的集資,還有超話等級,以及追星記錄,不能有其他墻頭。很麻煩的。如果負責人是我,我不會這麽搞。他公司真的不作為。”

姜辭墨讚同。半天沒說話,她聽見侯佳音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個秘密。”她湊近姜辭墨的耳朵。

“我一直在想,他會不會認識我。每次評論區前排都是我,每次活動都有我,我感覺自己被他占滿了,這讓我很有勇氣,但也生出一些荒誕的想象。我經常在半夜做夢的時候想,如果他知道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他的機會,他會不會在觀眾席的人海中多看我一眼?”

“怎麽會是最後一次,以後你掙大錢了,還能看他。”姜辭墨說。

侯佳音搖頭,一滴眼淚從她的右眼滑下,落到裙子領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恐怕是最後一次了,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多錢,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但我想見他呀,我喜歡他。”

她靠在姜辭墨身上,姜辭墨下意識躲了一下,侯佳音立刻挪開了,“我看著他在舞臺上燈光璀璨萬人擁戴,好像我活到31歲時也能這麽棒,一個色障,一個喜歡音樂不得不放棄化學的普通人,也能這麽耀眼。可惜了,可惜可惜。”

“可惜我比他多了一樣心臟病啊。”她哭著笑。

姜辭墨一把抱住她,女孩在姜辭墨懷著撕心裂肺地哭,“我不知道跟誰說,她們都不信我,我過得很難。我馬上要手術了,醫生說成功率是40%。我竟然不知道跟誰訴苦,寫了封信給他,可他早就不看粉絲來信了,信太多了……他都堆起來……他跟記者說的是假的,他不看信。”

“我真倒黴啊,最後一次,就這麽失去了,連道別都做不到。”侯佳音擦眼淚。

姜辭墨靜靜聽著侯佳音的哭聲,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佳音啊,我在想,有一點可能能安慰到你,這一次,他會看你的信的。”

侯佳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她點點頭,“會的。”

……

漠河,某賓館。

陳佳音的經紀人駱小怡正緊張地起草一份聲明,改了又改,直到天黑還沒改完。

“姐,我來吧。”旁邊一直幹慣了這個的工作室團隊的某員工道。駱小怡頭也不擡,“你去那邊看看飯好沒好,我馬上結束。”

小員工跑出去,不一會兒手機響了,駱小怡接起來暴躁道:“快念。”

“好,好。”那邊對接的員工氣喘籲籲,桌上是一個黑信封,被人用粗暴的方式扯開了,他舉著一封噴了香水的信,“親愛的陳哥……”

駱小怡深吸了口氣,“內容,念有用的內容!”

“對不起駱姐。”員工連忙道歉,然後念出有些尷尬的話,“我是那個黑白小熊頭像的熱情的靜候佳音,是經常給你發搞怪圖像的調皮的靜候佳音,是天天私信騷擾後援會會長提意見的嚴格的靜候佳音,但現在你看到我這個ID,不會高興只會生氣吧?”

“我是來道歉的,為了你也為了自己。我是來道別的,告別你也告別自己。”

“告別自己?”駱小怡喊,“等等,她怎麽了?被網暴抑郁了?”

員工在心裏罵了一句,面上可憐道:“駱姐別急呀,讓我念完,她寫了可長了。”

“20X2年1月20日,是我永遠不能忘卻的一天。在那一天,我去了全城最大的商場逛街買衣服,接著去甜品店買了自己最喜歡的黑森林蛋糕——不是給你的,是給我的。因為我有天生的嚴重色覺障礙,世界裏只剩下黑色和白色,而那一天,是我的生日。盡管我身體不好喪失了許多機會,但很幸運成長在一個好家庭,我的父母對我說,佳音的出現是上天的佳音。”

駱小怡手一抖點到了叉,整篇沒保存的文檔關了,她來不及可惜或生氣,蹬蹬蹬踏上拖鞋跑到了隔壁陳佳音的套房。

“佳音,喜訊啊喜訊!”她喊,“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一個平凡的色盲女孩,被網暴一年,牽扯上了無辜的明星,最後發現,那不是為了明星慶生的腦殘行為,而是她慶祝自己的生日。

駱小怡幾乎能想象到,當真相揭曉時,陳佳音會收到多少人的憐惜,而這種可憐的心情,很可能轉變為追星的熱情。

死局,盤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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