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您慢點，小心看路。”

陸婷瞪著高跟鞋毫無形象地跑出去了，留下幾名同事站在原地目送。黃倩很不情願地在當天的日志上記下一筆缺勤，殷勤地小跑著過來道：“李姐，這一款的紅色是吧？我幫您拿。”

李女士皺了皺眉，好奇地問：“她怎麽了？”

“家裏有事。”黃倩的聲音黃鶯一樣悅耳，一邊跟李女士聊著天，一邊不動聲色地把幾款店裏新到的拎包和小挎包都介紹了一遍。李女士也沒打算問出什麽花來，在她徹底不耐煩之前一個小櫃員終於匆匆拿來了李女士要的這款，她挎在手肘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小櫃員看著她的眼神，似乎是比較滿意，在後面道：“英倫覆古的款式，很適合您這種……”

“我這種什麽呀？”李女士轉了個圈。說起來她腳上的這雙鞋可比店裏櫃姐的統一鞋子高多了，看起來很drama，很誇張，李女士竟然能把它駕馭得如此絲滑。這個圈轉的，就像是翩翩滑入舞池的民國太太。

“您這種年齡和氣質的……的……高雅女性！”小櫃員找到了自己要的形容詞，剛說完就覺得不對，立刻捂住嘴巴。黃倩臉上笑嘻嘻心裏罵出無數臟話，拿了個配飾過來戴在包包的鎖扣上，下面是長條的枝梗，垂下一條銀色的細鏈。

“您今年多大？”黃倩反其道而行之。

李女士耷拉著眼皮，“35歲”，她扯了扯嘴角，“當然不如你們年輕。”

“那正好呀，”黃倩笑道，“35歲的裝束和25可不能一樣，25能穿的35穿不了，35能穿的25也配不上。什麽年齡就要做什麽年齡的事，我們追求的人生，是每一個階段最珍貴的幸福和成功，不是年輕。”

她的手輕輕擡起，露出剛整理好的掛件，一朵純銀的含苞欲放的玫瑰，下面露出疏密得當的小刺，和堅韌的枝條。

李女士的公式化笑容裏逐漸冰冷，“我不喜歡玫瑰。”

“包是特別為您留的去年經典款，「煊赫之心」純色系列。但這個是20X3年的新款配飾，昨天剛到，原本是在春節期間推出的，我看了您一眼就為您拿出來了，覺得像和您量身定做的一樣。它的主題不是玫瑰。”

黃倩把包對準店裏的光源，換了個角度，玫瑰上面不知塗了什麽材料，竟然閃爍著幽藍的光，讓下面的金屬質感越發透明。大紅色皮包上閃耀的熱情立刻消解，變成刺骨的涼。

黃倩觀察著顧客的神情。

“是「荊棘」。”她說。

“荊棘叢可以困住貪婪的人和野獸，但也從裏面開出了燦爛的花朵。您看清了吧，這是一朵藍玫瑰。它的花語是——妖嬈、敦厚善良，和清純的愛。”

李女士猛然擡眼，直勾勾地盯著黃倩。她從來沒特別留意過這個櫃姐，盡管每次來這裏逛街她都會在，佩戴著屬於更高一層的黃色絲巾，她也能聽到她銀鈴一樣的特別聲音，但只要陸婷在，她都不會找別人。

大家都沒有問過她原因，她的所謂“閨蜜”認為是陸婷漂亮。其實根本不是，是陸婷身上，有一種現實主義的魅力。

她從不諂媚。盡管李女士是VIP客戶，和她們上邊老板也有點瓜葛，她仍然敬業地像對待其他客人一樣對她，認真而職場化。有時候，她能感受到店裏陪著女性來的男性們，對她灼熱的眼神。

她以自己的敏銳直覺覺察到，陸婷並非看不到那些眼神。

她沒有抗拒，也沒有羞澀或主動。她會直接跟那些男客人寒暄幾句，解釋自己還有顧客，並給他派出另一個業務能力專精的櫃姐。這樣一來男士們明白了她的態度，女士們也不再有“危機感”。

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她知道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才能看到更大，尤其是更健康的世界。在這樣一個高級商場的奢侈品店工作的年輕女性能有這樣的意識和覺悟，李女士感到驚訝，並無比欣賞。

她沒想到的是，小小的一個店面竟然藏龍臥虎，黃倩也是個厲害的。

“這三個形容詞，似乎完全不搭。”她道。

“誰說人的身上只能表現出一種特性呢？人性也在互相拉扯。”黃倩對答如流，“妖嬈卻並不賣弄風騷，敦厚善良是內心的本性，清純的愛是，嗯……”

終於詞窮了？李女士心裏好笑。

“是屬於年少時朦朧的希望。”黃倩講。

李女士並不聲控，尤其對於同性沒什麽聲音的喜好，但黃倩的嗓音簡直像魅魔一樣，幽幽地溜進她的心，讓她癢癢的。

“配個貨吧。”李女士聽見自己說，“配點什麽都行，但是要你挑。”

黃倩點點頭，一旁的小櫃員今天可開了眼界了。她眼看著黃倩在拿配飾的空閑時間用超高的手速百度百科了“藍玫瑰花語”的詞條，又編出了這麽一大段話，把眼高於頂又難纏的李太太忽悠得找不著北。

這就是行行出狀元的道理。看來私下裏的傳言，什麽黃倩是品牌高層黃部長的侄女，所以這麽年輕就當高級職員啊，都不是真的。

另一邊，李女士看著黃倩喜氣洋洋地一件件包裝，心裏也逐漸回神了。她在添加黃倩的聯系方式時，看見了列表裏的“陸婷”。

穿著深色職業裝的陸婷，化著和黃倩頭像上一樣的口紅，擺著一樣的pose。可黃倩像一位普通櫃姐，陸婷像閃耀的明星。

“你們這位陸小姐，到底出了什麽事了？真的不能告訴我？”

“您知不知道K203列車的事？”黃倩道，“一輛開往東北的列車在秦皇島失蹤了，上面有她小妹。”

列車……失蹤……

K203？

李女士一個趔趄，捂著胸口，差點滑倒在光潔的地磚上。黃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讓她坐下休息。

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黃倩遞給她紙巾，她推開並叫人把東西直接送回家裏，然後淡淡道：“我回去。”

黃倩看著李女士看似淡定卻有些晃悠的背影，和小櫃員交換眼神。小櫃員忍不住道：“她家裏到底做什麽的呀？我不敢講她是職業女性，也不敢說她賢惠，顧家，或者高知之類的話。萬一不是呢？”

店裏的其他老客戶，時間長了，總會從各種地方發現蛛絲馬跡，知道她們的身份。也有些根本不避諱，直接說自己是某某千金某某夫人，或某某董事長的。黃倩很不願意這樣猜想，但以李女士這種姿色，加上裝扮風格，隨意的作息，對“高貴”“獨特”“高格調”的苛刻追求，對自己身份和職業的極致避諱，和對一切浪漫美好代表愛情的少女心事物的抵觸——80%的可能是某位富豪的“外室”。

當然，還有20%的可能，就是身份貴不可言，爾等凡人只能仰望不能言說。

其實如果到達這個地步也就不會總逛這些店了吧……黃倩從業也好幾年了，見過偷偷摸摸的明星被躲在暗處的狗仔拍（對外說是單身，卻帶著女友來的），見過“名媛”在店裏拍拍拍後走掉留下一堆垃圾（當然不是真名媛，是網紅），見過甲女乙男在店門口遭遇另丙男丁女，兩女大打出手，隨後兩男也大打出手（丁女為乙男之妻，甲女為乙男之小三，丙男為甲女之男友，丙和丁因私人偵探相識並組成了覆仇者聯盟）。

每一年，都有一些神秘的訂單，沒有收貨方，但價格不菲。這些訂單輪不到黃倩處理，店長會親自接手，她們在一邊作不著邊際的猜想。

盡管她們知道，這些訂單的主人，永遠都不會和她們見面，她們的孩子和她們的孩子也不會見面，在兩個平行的階層向不同的路走去，沒有重疊。

……

陸婷跟著林伯回到了家裏，整個家一團亂麻。

媽媽捂著臉坐在椅子上哭，姑姑要去拜神，爸爸很激動地跟林伯和其他鄰居講著什麽，姐姐陸姍也請假回了家，不知所措地在屋中間站著，看到她來了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

“婷……小妹丟了……”陸姍話都說不完整。

“大哥呢？”陸婷四處張望。

“他飛去秦皇島，現在到機場了吧。”陸姍的眼淚劈裏啪啦掉。陸婷松了口氣，釋然道：“他上心就好。”之後默默坐到媽媽身邊。

“婷婷什麽意思？”爸爸的聲音飛舞在屋內，像一只蟄人的黃蜂，“這是你妹妹！不講一點親情！”

陸婷漠然地看著父親，“我很急，我這不是回來了嗎？”該做的她都做完了。還要怎樣？親自摸著鐵路找人嗎？

陸姍也用指責的目光看著二妹，父親接了個電話，對著聽筒唾沫橫飛大聲喊：“別記錯了，娜娜的大名叫陸令瑤，令聞令望的令，瓊瑤美玉的瑤。很漂亮，愛打扮，聰明又懂事……嗚嗚……”

他哭著蹲下去，林伯拿過手機解釋道：“他情緒激動。”

“沒了她我怎麽辦？不該讓她出遠門，都怪那男的，勾著她亂花錢，他倆八字不合。”

這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妹妹結婚的時候明明雙方家長都同意的，那時說多麽合適，現在又看不順眼。聽媽媽的意思，梁澤鍇家也打電話過來了，兩家人還鬧的不愉快，梁母話裏話外都是妹妹不切實際愛浪漫帶著她兒子到處折騰，才有的這一劫……

父親在林伯的攙扶下又站起來了，恨恨道：“阿琛也是沖動，一個人跑去了，他出了事陸家又要怎麽辦呢？”

陸婷突然覺得好笑。

陸令琛是長子，所以要繼承“家業”，娶個賢媳，再生個孫子。

陸令瑤是幼女，因為找人算過，說命格大貴，旺家旺子，就是姻緣不順。所以要跟著大哥做事，即使早早跟自己喜歡的男友結婚也沒人反對。

她原本和她們一樣，她的名字叫陸娜。

但因為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她作為陸家第一個女兒登上了家譜，改叫做陸令瑤。

這個繞口的名字，小時候是她們姐妹的玩笑，現在是她們姐妹的陰影。她們發現，隨著長大，陸娜能得到的東西，以及陸婷陸姍該得到的東西，都歸了陸令瑤。

原本活潑開朗的陸娜，笑容之中藏著一絲憂郁。她很執著地跟兩個姐姐親近，一起玩，一起聊天；她很執著地讓所有人叫她陸娜，不從就發脾氣。但他們還是越來越陌生。

她沒辦法真正和她們玩到一起，從很久很久之前就註定的事。那時候，媽媽喜歡給兩個姐姐買和做同款衣服，陸娜卻從來不喜歡和別人撞衫。她不要蝴蝶結，不要俗氣的花裙子，她喜歡時尚和休閑的衣服。家裏人都說她從小很有與眾不同的個性。

陸婷從來沒說過，她們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妹，也有著相似的個性，只是她從來沒有機會表達，只能學著接受。

姐姐已經徹底接受了，她還不想。

她選擇了和妹妹完全不同的道路，本科畢業就獨立找工作，在職場打拼，拒絕所有的愛情。販賣情緒價值和奢侈質感的她，身上的標簽是現實主義。她認清現實，接受現實，也只從現實中汲取力量。

有時候她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公平：為什麽不怨大哥，只嫉妒妹妹呢？因為她們同為女兒，因為她明明也不是兒子，是女兒？

其實，從小到大，親戚們都說妹妹是美女。可在無數外人的口中，她才是更漂亮的那個。他們只要願意多看她幾眼，就會發現她也聰明，她也個性，她也招人喜歡，她更招人喜歡！

陸娜是煊赫煌煌耀眼奪目的愛啊，她是荊棘之中長出的藍玫瑰。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對各地風土人情了解尚有限，不能如實反映出陸婷家的全貌，暫且先用普通話口音代替，待日後累積成長後再修改補充，感謝包容。

金迎運是自己不想，也不想讓別人受罪；

陸婷是自己受罪，也不滿別人為什麽不受罪。

是兩種心態，和地域沒有關系，和人有關。

但她們兩個都選擇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現狀，而不是去和別人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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