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校園怪人聶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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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燦燦的下午,太陽從外攝入落地窗,照得室內一片光明。

餐桌上的手機持續震動,蔣聰潔雙手抱胸站在桌邊,沖著緊閉的房門大喊:

“聶陽,有人找你,出來接電話!”

屋裏寂靜無聲。

“聶陽,”蔣聰潔皺著眉頭走過去,站在女兒的臥室門口,“聶陽!你聽見了嗎?電話!”又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吃口飯吧,都涼了……”

“我學習呢!”屋裏傳來的怒吼打斷了她的嘮叨,女生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叫:“我說了我在學習!聽不懂嗎?”

蔣聰潔也有點生氣了,來回挪動幾步,用嚴厲的語氣說:“不行,吃完飯再學,已經一下午了,你應該休息。”

聲音消失了。

過了三四分鐘,房門猛地打開,纖瘦的女孩雙眼烏青。蔣聰潔把手機遞給她,“不是電話,你們班群裏老師有事,是寒假作業嗎?”

聶陽立刻搶過手機。

“我說沒說過不讓你偷看我的東西?”她生氣道,“這是我的手機,我自己的隱私!”

“行了,”蔣聰潔最不愛見她這樣,“什麽事,處理好了去吃飯。我跟你講過,有事情要及時回覆,這樣給老師好印象,覺得你是一名積極的學生。”

“啪!”

手機屏幕沖下砸在桌子上,其他人看了都要嚇一跳,蔣聰潔身經百戰,根本不理。聶陽直沖洗手間,然後磨磨蹭蹭坐到椅子上。

她拿著筷子在碗裏扒拉來扒拉去,蔣聰潔坐在一旁的懶人沙發上看著她,“吃啊?”

“我吃什麽?”聶陽也靜靜回身看著她,“這一小碗爛面條?昨天晚上保姆做的,早上熱一頓,中午又熱一頓。”

蔣聰潔聽著這話,心裏也不知滋味起來,聲音輕柔了很多,“孩子,我不會做飯,你將就一頓,今晚王阿姨來做大餐,我讓她買碧豐園……”

“我不愛吃碧豐園!”,聶陽再次打斷她,“你永遠記不住我喜歡什麽。”

她回身吃起面條來,果然涼颼颼的,幾乎沒有滋味,像一團不均勻的稀面糊。不過除了這個家裏也沒其他吃的,連零食都沒有。她只好屏蔽味覺一點點把它咽下去。

她聽到蔣聰潔在背後的話:“馬上三點半,我該走了。”

她驚訝回頭,面條還在口中,唔理唔嚕的,“怎麽又要走啊?”

蔣聰潔已經站了起來,簡單地回答:“醫院有事,兩臺臨時大手術。”

聶陽內心一陣陣難受。

“這次什麽時候回來?半夜還是明天早上?”她飯也不吃了,跟著站起來追著母親問,“我爸呢?好幾天沒看見他了,他人呢?”

蔣聰潔換下家居便衣,套上外出的裏衣,從衣架上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道:“他過兩天就回來了吧。我沒準,可能是今晚。”

這話約等於沒說。蔣聰潔忽視掉孩子的不滿意,披上外衣打開門,自己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她一向對人嚴格對己也嚴格,立刻打開,是年級家長群的消息,短短幾秒屯了幾十條。她看著不停滾動的文字,心臟驚跳起來。

“聶陽,”她高聲道,“你們班有一個學生失蹤了,你知道嗎?就在K203列車上。”

聶陽剛也在說著什麽,現在停下來,兩只眼睛射著精光看著她眼神中閃爍出的迷茫。她意識到母親又只顧著自己輸出,忽然氣的笑了。

“是啊,”聶陽道,“問題都沒處去問。打電話不接發微信過不去。我只能找學委,學委說她忙,老師也不理我。”

“我只是問問。叫……杜雨晴,你是不是跟她參加過一個知識競賽呀?這名字很熟悉。”蔣聰潔雖然在家時間少,但還是依稀記得女兒領過一個同學來家裏做客,那是她第一回 看到女兒有玩伴。那同學長得結實,比聶陽胖許多,帶著厚眼睛片。

第二次,是女兒參加北京市組織的中學知識問答競賽,覆試在外校舉行,她送她過去。在賽場和她搭檔一組的女生也很胖還近視,或許是同一個人。她看了分組名單,姓杜,名字很大眾,她不記得了。

應該就是這個杜雨晴。

等等……她說的什麽來著?

“你知道?”蔣聰潔更驚訝了,“那你怎麽……”

“我跟誰講啊我這幾天寫卷子頭暈,天天晚上惡心想吐,蹲在廁所吐!你關心過我嗎,啊?”聶陽越說越氣,幹脆把這幾天的委屈都一通倒出來,“要是你頂用我用得著求爺爺告奶奶的問別人嗎?我的苦跟誰說!”

“你要我天天在家陪你嗎?”蔣聰潔也生氣了,“那誰掙錢呢?誰養家糊口呢?難道你爸是那種靠得住的人嗎?我不能有點自己的事業嗎?懂事點吧!”

她扣好扣子穿好鞋,留下一句“王阿姨四點鐘準時到”就離家而去,聶陽站在門口,不知道哭喊著什麽,最後把手機一扔,重重摔在樓道裏。這單元樓是一梯兩戶,唯一的一家鄰居從鎖孔裏看了一眼,習以為常地繼續睡午覺了。

……

下午三點半,王弘升接到媽媽的電話。

“下午就不回家了啊,有飯自己熱了吃,天黑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王弘升聽話地一一答應,看著臥室小窗外刺眼的太陽發呆。

在狹窄的窗臺上,放著杜鵑花、馬鞭草、百合花。他喜歡擺弄植物,尤其是燦爛的開花植物。在冬天,如果開不出花,他就去花店買,這種插花擺放在狹長的玻璃瓶裏,透過陽光,窗臺猶如神聖的祭臺,有一種高雅的美。

“怎麽辦呢?”微信語音裏,同班同學苗雨晴正對著他哭。但他也實在不知道怎麽辦,除非老天給力。

作為英語課代表,他負責每天檢查同學們的假期單詞打卡,並在群裏進行統計。如果誰沒完成,就在群裏提醒,再不完成就單獨私信,最後反饋給班長和老師。

昨天,全班只有杜雨晴一人未完成任務,她的理由是“今天太忙了,明天補上”。杜雨晴從來都按時完成作業,在班級裏也是緊跟大部隊的學生,他很放心。但今天,他還是遲遲沒收到她打卡的信息。

他記得昨天她是這麽說的:“明天趕火車,在火車上補好”。他同意了。但提醒她小程序每天下午三點會將前一天的打卡記錄截止,今天落下的務必要明天三點之前完成。杜雨晴一口答應。

下午兩點半,從盜版補習視頻中揉著脖子擡起頭的王弘升,看到了頭條新聞推送的列車失聯消息。

那是一列綠皮火車,行駛在北方的荒原之中。王弘升想起上學期期末杜雨晴曾寫過的一篇優秀範文。

“我聽著鐵軌的響動,心想它(列車)正與雪地狂熱地親吻,在古老的綠色外殼下迸發出猩紅的火焰,一如北國居民於地凍天寒中盛放的熱情。”

那篇作文得了49分,全班,乃至全年級都知道了“小才女”杜雨晴,和她每年都要坐綠皮火車去一趟東北的奇妙際遇。而那趟車的名字正是K203。

如同讖言一般,眷戀K203的才女永遠地留在了K203上,撇下她未完成的學業,和關心她的人。

他給學委苗雨晴發了消息。

——苗苗,杜雨晴沒打卡。

——再等等呢,還有半鐘頭。

——她好像在車上。

苗雨晴原本處於瞌睡的狀態——她在班裏就是有名的“覺皇”,每天下午必挑一節課補眠的,即使放了假也積習難改——一下子跳起來!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通知誰。老師?家長?

最後她決定打電話給班主任。

再然後班群炸了,年級群炸了。初二的年紀正是對世界有認識卻又沒完全認識的階段,大家天馬行空,有的甚至懷疑到了宗教頭上——杜雨晴的作文裏也寫過,她好像是信佛教的。

苗雨晴不信這個,她是唯物主義鬥士,全年級第一批共青團員。她跟大家說:不要刷屏,關註新聞,放平心態,把群留給有用的信息。

接著班主任和年級主任先後進來安撫這群慌亂的學生,說家長也已經知情,學校會配合警方,請大家為杜同學祈福,等待她平安回來。

這期間有無數人給她發私信,她心裏好笑,她只是“官職”高點消息靈通點,歸根結底只是一名普通初中生,難道她能知道什麽內幕嗎?尤其是聶陽,這人居然還有空問她數學問題,還跟她講“答案請發原圖,否則不清晰,謝謝。”

她真的很無語。她的字是班裏有名的大,每次都挨老師批評說以後會寫不下答題卡,況且這還是一道老師講過三四遍的經典問題。雖然沒到她朋友們那樣私下稱呼她為“怪人”的地步,卻也對這個只會學習卻學不好態度也不好的同學沒什麽好感。

不過總不能不回答吧?

她還是認認真真寫了一張A4紙,然後拍好發了過去,很快對面說還有一道。

苗雨晴正在哭呢!說起來挺丟人的,她這麽要強的人在父母面前都很少掉淚,卻在同學面前哭過兩次。一次是杜雨晴,另一次就是現在……

王弘升,在班裏和杜雨晴一樣有點沈默寡言,但在需要自己的時候總會挺身而出。運動會搬水,集體旅行搬行李,班級晚會搬桌椅,或是誰擦地擦桌子擦黑板不幹凈了……他從來不批評別人,自己沾好水默默擦,一會兒就擦得幹凈又漂亮,尤其是黑板,從來不留水漬和粉筆末。

最近有個流行詞叫“男媽媽”,班裏的同學就拿來調侃他。但苗雨晴不明白,為什麽不直接叫爸爸呀,爸爸的愛就不能是體貼細碎又溫柔的嗎?

就像現在,聽著同學難聽的哭腔,王弘升一個人坐在靜悄悄的家裏,用飯勺戳了戳鍋裏幹巴的米飯,嘆了口氣。

“今天我家沒人,”他說,“心裏難受就說出來吧,我……”

地板上爬出來一只蟑螂。小時候王弘升很怕蟲,現在他一點心裏波動都沒有了。地板上還有些汙漬。沒辦法,媽媽那麽愛幹凈的一個人,自從做了保姆的工作就沒時間收拾自己家了,都是他來做。他耳朵聽著,心裏想著,一件兩件在腦中安排好。

“我也很難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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