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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婚夫妻陸娜阿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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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好呀。”姜辭墨坐在05號杜雨晴的鋪上,看著對面02號鋪的兩個人。沒辦法,真沒地方了。

“你好。”

這兩個人不知為什麽,面對談話突然變得很矜持,一人坐一邊,誰也不挨著誰。無所謂,姜辭墨可以兩頭問嘛。

女生頭上別著四五個彩色法卡,一條粗蠍子辮垂在腦後,濃密的發量令人羨慕。男生一頭奶奶灰短發,這種顏色素人染不好會顯得很非主流,可他駕馭得很好。

“這是我們兩個的證件。”男生伸胳膊想把東西遞過來,夠不著,女生拿著一甩,“piu”地正中姜辭墨的床。

“來自廣東潮州的陸令瑤小姐和梁澤鍇先生,新婚快樂~”姜辭墨津津有味地看。沒錯,這兩個人扔過來的是結婚證。

梁先生答應了一聲,說:“那個是戶口上的名字,平時別人叫她陸娜。”

“好的陸娜,你們是99年和00年的啊?”她咂舌,“好年輕,我和梁先生同歲哦,我還單身呢。”

“我有同學可以給你介紹呀,”陸小姐說,“你喜歡什麽類型?不要害羞,弟弟還是大叔,學霸還是體育生?有句話說得好嘛,要放肆愛。”

“我喜歡笑起來很好看的。”姜辭墨說。

“啊,顏控啊,知道啦。”陸小姐指著她笑,“沒問題……”

“還要看起來很好笑。”

“啊……”陸小姐頓了一下,很快恢覆元氣道,“搞笑男,也可以的。”

“人家要搞笑的帥哥,沒聽明白嗎?”梁小哥打趣地笑,“沒問題,我有幾個兄弟都……”

“得了吧。”陸小姐笑,“別坑人家。”隨即忽然嚴肅臉,“我有個堂弟人不錯的,而且很帥氣,你要不要試試看?”

姜辭墨說行。

“應該是很帥的,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漂亮,像鐘楚曦。”是的,那種風情萬種的成熟韻味,沒有烈焰紅唇也能散發出的熱烈氣質。

還有一種青年人的朝氣。

“當然。”陸娜揚了揚下巴,“我從小到大都漂亮呢。”

因為之前他們的馬甲已經被金哥扒得差不多了,姜辭墨只是簡單問了幾句,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其實那理發店不是我家開的,是鄰居的店面,我放假去幫忙。”梁澤鍇——他親切地說出了他的小名阿鍇——說道,“頂著這個發型都不好找工作了。”他撓撓頭,“我家只是普通上班族。”

“我家是做生意的,”陸娜說,“我們兄妹四個,他家是獨子。”

“哇哦,大家庭哦。”姜辭墨在上大學前幾乎快忘了同齡人還有兄弟姐妹這回事,上大學後通過網絡還有身邊的一些同學,意識到獨生子女並不是90後00後全部家庭的狀態。但兄妹四個——她也想有個大哥,或者一個妹妹哦,陸娜是同時實現了。

“我是小妹,”陸娜害羞地笑了,“我大哥在跟長輩學著做生意,姐姐們都有了工作,我不知道接下來是念書還是工作,沒有想好。”

她只比自己大一歲而已,姜辭墨便直接說:“我打算考研呢,我要換專業,找自己喜歡的試試。你大學什麽專業?喜歡嗎?學得痛苦嗎?”

“痛苦——極了。”陸娜咬牙切齒。可能是因為大五官的原因,她臉上的表情特別豐富,像迪士尼公主,姜辭墨感覺她很適合去做3D動畫捕捉。

“金融學。”姜辭墨頓悟了,的確痛苦。

她有一個學會計的同學,自述在大學裏課沒有她們工科多,但要不停考證,考證,考證……不知道學金融的是不是這樣。反正和數字打交道嘛,痛苦就完事了。

她是喜歡純數學的,但對金融這種混數學不太感冒。陸娜不知道是什麽情況。

“你要不跟我一樣,試著換一個文科專業?”她講。

“我不是不喜歡這個行業,你懂嗎?”陸娜很糾結地咬著下嘴唇,“我從小就喜歡看超市阿姨賣東西,五歲時我的夢想是開一家服裝店。”

“但是我不喜歡學金融。”她講。

姜辭墨也深深糾結了。

“其實做生意的話,學工商管理更對口。”她思考,“或者市場營銷?但這些都是後臺操作,如果你想直接賣東西的話……”她吸了口氣,“要不你真的直接去開店好了。”

“啊?”陸娜驚了一下。姜辭墨一鼓作氣,“對啊,你開一家自己的小店嘛,搞個代理名額,先賣品牌,然後搞搞自己的品牌。你想要親自設計嗎?很好辦的,藝術類看天賦,如果審美達標的話自己學嘛,實在不行找老師學,上課學!或者那種淘寶網紅店,你自己可以設計,兼當模特和客服,慢慢做起來。”

陸娜一聲不吭,大眼睛在水草一樣的睫毛下面眨呀,眨呀。

“其實你們都想差了,我家沒那麽有錢。我家是開幹洗店,一家店慢慢做起來,養活六口人,還有親戚幫襯。親戚就是……賺錢的是我叔叔,但我爸不想這樣。”

“我沒覺得你家很有錢,我覺得你以後會變有錢。”

姜辭墨輕輕說。

和大哥一樣,姜辭墨也會看人。

她會觀察人的精神,例如,在裏衣和首飾省儉卻緊緊裹著時尚外衣的女孩,以及穿著平價眼裏充滿坦蕩自信的男孩。

“你先暗戀他,他後愛上你,你才追的他,是不是。”

姜辭墨感覺有目光緊追著她,可能是底下的金大哥,也可能是八卦女子三人組。

“我們這是girl's talk,所以沒關系。”她像神婆一樣悄悄探身過去,“你在戀愛裏時常沒有安全感,對地域也沒有安全感。因為你家長輩根本不是當地人,你有潮汕口音不假,卻不會說潮州話。”

陸娜的大眼接著眨呀,眨呀。

“是哪裏呢?”

陸娜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擊中了,預想中的雷霆轟鳴並未到來,萬千重情緒匯入心田,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叮咚一聲散作一圈淺淺的水波。

“溫州,”她說,“爺爺奶奶從溫州來。”

“哦哦,浙江溫州。”姜辭墨了解了,又心想溫州也是個經商環境不錯的地方呀,怎麽就南下了呢?

這就是宏觀和微觀沖突的問題了,不深入采訪陸爺爺不可能深切體會,她想接著問下去,下鋪有人念經一樣嘀嘀咕咕的:

“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江南皮革廠倒閉了!王……”

“王八蛋老板黃鶴帶著小姨子跑路了,我們沒有辦法,通通十塊錢!是不是這個?嗯?”陸娜直面沖擊,張牙舞爪地對侯佳音講,“早會背啦!”

下面的侯佳音安靜了幾秒,可能是在內心掙紮,“不好意思,我嘴欠,我就這麽沒過腦子說出來了,真不好意思。”

“沒事。”陸娜大度地笑,“我對溫州的第一印象也是這樣的。我十多歲才第一次去溫州呢,爺爺他……”

她嘟著嘴,“我們陸家人好像很難抓住一段穩定的關系,兄弟啊,姐妹呀,走到最後都會散開了,像魔咒一樣。”

姜辭墨覺得這不能怪侯佳音,她真的已經很小聲了,可能是講給杜雨晴聽逗她笑的。慘就慘在那時恰好沒人說話,針落可聞的一間屋子,就聽著她那句“江南皮革廠” 了。

“我也去過溫州,”侯佳音仰頭看陸娜,“在高一那年。爬了雁蕩山,在市區瘋狂吃吃吃,吃到撐。有山有水,人文景觀也相當周全,只是說沒有一個非常著名的景點支撐吧,畢竟旅游都成快節奏了,打卡完就跑路,溫州不適合這個。”

陸娜看著她,面無表情放低聲:“倒也沒那麽好。”兩人大笑。侯佳音不服,掏出手機,“是真的,我還照了照片!那天我印象最深,三個家長帶我們三個學生,路邊找到一家超級酷炫KTV,非常賽博朋克那種。我們要唱K,大人出去買飲料了。”

她飛快劃照片,似乎在很後面的位置,“結果他們在外面聊嗨了不進來,我們三個在裏面超級興奮,上廁所回包廂的時候推錯了隔壁的門,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所有人豎起耳朵恭聽。

“我,看到了一個帥哥。”侯佳音道。

真的很沒勁!眾人紛紛露出失望的表情,侯佳音不高興了,“真的很帥!你們絕對沒見過這樣的,而且是高富帥。他們那間包房很大,還有窗戶,裏面是一群人。他站在中間唱歌,燈球的光全落在他身上,一張小臉白得像鬼……”

“你是會形容的。”姜辭墨點點頭。

“不是,不是。”侯佳音拼命擺手,一邊擺手一邊用那只手繼續翻照片,整個姿勢就像發了病的僵屍一樣,現實版《釜山行》活生生上演。

“真的真的很帥!整個人白花花的,看到我之後其他人都笑了,擺擺手讓我出去。只有他還在繼續唱,《追光者》。”

我可以跟在你身後

像影子追著光夢游

我可以等在這路口

不管你會不會經過

“我看呆了,有人碰了碰他,他轉過頭看我。”

“你怎麽辦了?”姜辭墨問。

“我腦子可能被魘住了吧,我說,你長得真了不起。”

穿慣了校服的女孩第一次穿起長裙,聽說那是代表少女的桃紅色。她頭上紮著發帶,臉上帶著歌廳的燥熱紅暈,莽撞地推開一扇來自火星的門。

最容易捕捉的顏色就是黑與白。此刻,穿白T恤的男生全身一塵不染,五光十色的燈啊,全卷入他白色的臉和烏黑的額前碎發,那是屬於侯佳音的獨特體驗,她看見他下巴處清晰的陰影輪廓,像雕塑,像畫室裏的石膏。

周圍的喧鬧人海啊。

開朗健談的她鼓起勇氣說了句搞笑話,像在水中彈出的氣泡,隔離了所有一切其他。

他們怎麽都在笑呢?

旁邊的好哥們拿起話筒,怪聲怪調地唱:“有的愛像陽光傾落~”

她拿出爸爸淘汰的舊手機,掃上他的二維碼。

了不起的男孩和歡笑的朋友,顫抖的雙手和背後嘰嘰喳喳找過來的同學,構成她青春梅雨季的第一幅畫。

……

她默默嘆了口氣,把屏幕調到最亮,給陸娜看:“這是我從他朋友圈裏下載的圖片,和本人一模一樣的,他很上相。”

“唔。”陸娜漫不經心接過,阿鍇警惕地湊過去趴在她背後“審判”,準備發表一些屬於同性的意見。然後他喊了句“靠!”。

“這不是……”他話都說不全了。

“我,堂,弟,啊。”陸娜在這一刻,相信了皇天後土下所有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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