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見到你,就知道你的三圍、腿形、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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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靈瞳不由自主抱住雙肩,似有一種赤身裸體的感覺,“你胡說八道。”

裴迪聲奇怪道:“我們都是搞設計的,一眼看過去,樓高樓寬都會了然如心。你這麽個小女生,站在我面前,還不清楚?”

“清楚也不能說出來。”她嗔道。

他笑笑:“粥有點燙,先吃片梨潤嗓?”

她眨了下眼,突然問了個不相幹的傻問題,“是不是你對前幾任女朋友都這麽體貼?”

“你承認是我現任女朋友了?”他面不改色地笑笑,口氣溫和極了。

“我才不是。你……前科累累,罪惡滔天,桃花處處開,我才不要做你的女朋友。”她從碟中戳了片梨放進嘴裏,一片清涼的甘甜直達心底。

“昨晚為我受委屈了?”

裴迪聲天外飛來這一句話,遲靈瞳楞了半天,直直地看著他。

“嗯,這是我給你惹的麻煩,我承認,別用這種充滿怨念的茫然眼神瞪著我,我真的沒有透露我對你是存在幻想的,也不知她打哪知道的。”

“你們心有靈犀!我真想不明白,明明如此相愛,卻要做一對隔岸相望的怨偶?難道愛情不催人淚下就不叫真愛?”

裴迪聲研究性地看她一眼:“一定要把自己置身事外,於是,就與我毫無幹系,你在臺下拍掌叫好或喝倒彩就行了?”

她咽下一口梨:“目前我的確就是一觀眾!”

他縱容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調皮。昨晚為什麽不和我說?”

她戳了一片梨,遞給他:“你也吃一片吧!”

“別,梨不能分著吃。”他推開她的手。

“為什麽?”一碟子呢,她一個人吃不下。

“梨分著吃,將來就會遠遠的分離,相見無期。沒聽說過?”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把碟子挪到懷中,“我以後還想和你合作設計呢。那你吃點粥。”

裴迪聲眼神閃了閃,隨即平淡地問:“還是不相信我對你的心意?”

“實話說,我很受寵若驚。但我在沒有搞清楚你撲朔迷離的上次愛情時,我覺得我還是悠著點好。為什麽你的女友會成了你的嫂嫂?”

“商業聯姻的結果。”

“你以為你真在寫小說,這可是飛速旋轉的E時代,那些老掉牙的劇情不太能打動人的。你哥這麽好說話,為了家族利益,就接手了弟弟的女朋友?然後你和她,一個在深宮流淚到天明,一個流浪在異鄉的街頭?你們現在真的可以調整彼此心中的位置?”

“你沒有身處那樣的環境,就不要隨意評論別人。”裴迪聲“騰”地站起來,臉色很是難看。

氣氛有點僵了。

良久,遲靈瞳打破沈默,“所以我覺得我們還需要了解了解,各自都多點選擇的機會,免得這世上又多了一對怨偶。”

有些男人,可以把自己的現在和將來雙手托給你,不留一點餘地,但關於從前,卻一點也碰不得,那是他心底的繭,一層層地包裹著,他縮在繭中,只在夜深人靜、孤身獨影時,才會悄悄地回味。 他會黯然失笑,會輕輕一嘆,會默默流淚,這一面,他不願和任何人分享。

幸福可以簡單,可以糊塗,但遲靈瞳卻要大張著眼,把什麽都看清楚。愛是自私的,不能有一點縫隙。接受一個人,接受他的現在,接受他的將來,也包括他的從前。

一個對從前吝於提起的男人,有兩個解釋:一是從前不堪回首,二是從前是刻在心底的。裴迪聲屬於哪種,她分析不出來,那就讓自己保持冷靜、理智,別被愛的潮水沖垮了堤壩。

說真的,裴迪聲用千萬身家為她創建“憩園”,那一刻,她震撼、感動。但後來細細想想,裴迪聲為了她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傾其所有,是為了說服她,還是為了說服自己呢?

裴迪聲沒有再說別的,苦澀地傾傾嘴角,摸了摸她的頭:“等一會把粥吃完再睡。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好!”遲靈瞳真佩服自己,這個時候還能笑得非常燦爛。

她下床送他出去,他關照她把門鎖好。

等了兩分鐘,她把客廳的燈熄了,走到陽臺上,看著他站在車邊仰起頭,看著她公寓的方向,指間的煙頭一明一滅。

就這麽相對著,默默的。

一陣夜風吹來,鼻子癢癢的,她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不知不覺,青臺的秋意已這麽濃。

第二天,裴迪聲的電話沒有如約打過來,仿佛心照不宣,遲靈瞳也沒打過去。她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聽海閣的設計中去,人要麽在公司,要麽在公寓,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陳晨說再這樣下去,她完全可以競爭五一勞動獎章。第十天,設計雛形出來,遲靈瞳長長地籲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悵然若失。必須承認,裴迪聲不是風,掠過她的湖面,還是留下了某些痕跡。遲靈瞳可以毫無保留地和孔雀聊希宇,也可以肆意地和顏小尉揶揄楊陽,但是關於裴迪聲,她像個堅守秘密的地下情報員,點點滴滴都鎖在心底。她沒有戀愛經驗,性子也別扭,她試著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分析兩人之間的相處,她覺得自己不夠大度,但也沒有錯。她不知眼前這局面是暫時僵著,還是代表結局已經寫好。

這樣糾結著,感冒又初愈,人看著清瘦了下去,本來就大的眼睛更像占了大半個臉。電梯裏遇到樂靜芬,樂靜芬以為是她為工作所累,一感動,特意批了三天假,讓她好好休息。

遲靈瞳決定回濱江一趟,剛好蕭子桓要為即將開張的江鮮館去濱江考察大閘蟹,順便捎上了她。

曾經的家已轉售給別人,遲銘之租了套八十多平方的公寓,四口之家已是很擁擠,回濱江只能住酒店。遲靈瞳在網上訂了房,下單時,眼淚差點流下來。濱江,似乎是別人的濱江,和她沒一點關系了。從小到大,多少美好的回憶,突然系都無處系。一個沒有故鄉的人,像一枚蒼耳,粘在哪落在哪。

孔雀說在街上遇到遲銘之,差點沒認出來。頭發亂蓬蓬的,胡子也沒刮幹凈,衣襟上白白的,沾的不知是粥斑還是奶漬,兩眼血紅,像幾百年沒睡似的。遲靈瞳聽著,隔天就去銀行查看了下卡裏的錢。

蕭子桓開著蕭子辰曾經用來英雄救美的黑色奔馳,嘴上叼著煙,早早地來樓下等著了。“這會不會太招搖?”這麽高貴的車用來出長途,遲靈瞳心有憐惜。早晨溫度很低,一開口呼出一圈白氣。

蕭子桓斜睨著她,拍了下她的頭:“笨,這車就是用來顯擺身家的,不然誰開呀,老氣橫秋。”

遲靈瞳點頭,蕭子桓這造型應該配一輛拉風的越野吉普,音樂開得震天響,懷裏擁著一比基尼的美女,在沙漠上瘋狂馳騁。遲靈瞳眨眨眼,車內真有一美女,不過沒穿比基尼,而且看著面熟。

美女也一臉驚異。

蕭子桓不自在地撓撓頭,一本正經地說:“隆重介紹下,時尚界未來的新星、青臺市十佳車模之一,陶嫣然。”

想起來了,希宇牽在掌心裏的“洋娃娃”。遲靈瞳笑瞇瞇地沖陶嫣然打招呼。洋娃娃今天打扮得很清純,灰色毛衣,洗得發藍的牛仔褲,板鞋,紮馬尾,素顏朝天。

陶嫣然也認出了遲靈瞳,人都傻了,她緊張地看了看蕭子桓,又懇求地看著遲靈瞳。

遲靈瞳會意地擠擠眼,上車兩人並排坐在後座。

蕭子桓發動了車,不改玩笑本色:“這位呢,我爸媽未來的幹女兒。餵,你別瞪我,我告訴你,我爸媽一直想要個女兒,所以才生了我,結果失望了,所以我也就天遂人願,做了他們的眼中釘。這不,你在我家出現過兩次,我爸就喜歡上了,誇你又聰明又乖巧,到了周日就催我給你打電話,讓你過去吃飯。要不是我攔著,怕是你不堪其擾。最可怕的是我媽還惦記上你了,一直問妹妹現在有沒有轉移到安全地帶。我說要帶你回濱江,我爸問幾人,我說就我和你,我爸大怒,非讓我再帶一人。不然這麽遠的路,我要是胡言亂語不老實, 一定會嚇著你。你看你看,這胳膊肘兒到底往哪裏拐,話說我好像才是親生的那一個,真是太沒天理了。”

陶嫣然看著他倆一個喋喋不休一個橫眉怒目,噗地笑了:“子桓問我想不想去淋江南煙雨,我以為他在逗我呢!”

“我什麽時候逗你了,我是個老實人,句句都是大白話。嫣然,現在知道哥疼你了吧!別被你那圈子裏長著幾份姿色的肌肉男給迷住了,哥才是你的良人。像你身邊這位表情抽搐的,我反覆思考過了,只可仰望,不能輕觸。遲靈瞳,我決定把你當女神膜拜。”

“膜拜的方式是?”

“這樣吧,到了濱江,咱們的吃住全你包了。”

“沒問題。”遲靈瞳答應得很幹脆,“那啥,不知我搶了你哥的地主之位,他有沒意見?”

“我沒告訴他我去濱江。”蕭子辰收起笑意,專註地看著前方。奔馳貴得有譜,這一上高速,速度放開,跟飛起來似的,車身還不震蕩,非常舒坦,遲靈瞳估計下午就能到濱江。

“他很忙?”遲靈瞳有點不解。

“我不怕你告狀,我對那位大嫂不感冒,不愛看她那副假淑女的樣。”

遲靈瞳哦了一聲,笑了笑:“各花入各眼,你哥喜歡就好,你感冒什麽。”

“我哥是個書呆子,我可不是。遲靈瞳,你是不是不想招待我們呀?”

“十二分的想,大哥,無論如何要把這機會留給我。說吧,想住幾星的酒店?”

“我這人好說話,那就住五星的,晚上去江邊吃江鮮看漁火,怎樣?”

遲靈瞳輕輕點頭,把臉轉向車窗。田野、河池、樹木飛快地掠過,看不出是哪塊地界。

途中,蕭子桓在服務區停車加油,陶嫣然和遲靈瞳去洗手間,主動提起希宇。她說那天她正在給一家4S店站臺,希宇和朋友來看車,看到她,然後問她想不想接個私活。她問是什麽私活。希宇說就是扮下他的未婚妻,去向以前的女朋友示威。她說怎麽個示威法?他說就當著前女友的面大秀恩愛就行。

遲靈瞳好奇問道:“他給你的出場費是?”

陶嫣然舉起一只手:“五千,我有時一個月也賺不了這麽多。”

遲靈瞳眼一閉,瘋了,那敗類真敢砸!

“其實,我那時就有點喜歡子桓,經常去看他的演出,但他不太愛理人。我們……這一陣才走近些。拜托你,千萬別說出那件事。”陶嫣然一臉擔憂。

遲靈瞳看看她,不知要不要告訴她那天晚上的另一對男女就是蕭子桓的大哥和大嫂。想了想,她啥都沒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太陽西斜時,黑色奔馳下了高速,沿著江堤,駛進濱江城。濱江的秀水麗鎮,與青臺是兩種風格,陶嫣然非常興奮,趴在車窗上好奇地問這問那。

三人就在江邊有名的一家餐館吃的晚飯。這個季節,蟹非常肥美,對蝦也新鮮。遲靈瞳特意點了這兩道菜,又加了幾道魚。蕭子桓與陶嫣然吃得滿臉紅光,直誇好吃。吃完出來,遲靈瞳去買單,蕭子桓已搶先結了。“要是我真花你的錢,我爸還不得訓死我。嘿嘿,你是關叔的女兒,也就是我妹妹。”蕭子桓嬉笑中帶著堅持,遲靈瞳只得作罷。

住酒店時,遲靈瞳不想做兩人的電燈泡,說自己回爸爸家住,讓他們自己登記。

“行,行,那你在明天下午準時出現就行,其他時間別打擾我們。”蕭子桓親昵地攬住陶嫣然的肩,直催遲靈瞳離開。

陶嫣然有些羞澀,不太好意思看遲靈瞳。遲靈瞳打車去了另一家酒店,離大學城不遠,放下行李,稍微梳洗了下,她想著不管怎樣,自己好歹也做姐姐了,禮節上應該買點禮物。大學城旁邊有家大超市,離酒店不太遠,她步行過去。

遲靈瞳搞不清給幾個月大小的孩子買什麽好,推著車亂逛,看見什麽好看的就撿一個扔車裏。經過水果櫃,看著水果爭奇鬥研地躺在貨架上,煞是好看。她看得有些失神,再擡起頭,就覺得超市的喧嘩吵鬧影響了水果的質感,更匪夷所思的是,在喧鬧裏,希宇那張不可一世的臉出現了。

他和一個女孩手拉著手 ,一起推著購物車,兩人有說有笑。車裏有魚有肉,有水果有面包,有紙巾有肥皂,一看就是很會過日子的小兩口。遲靈瞳下意識地轉身想逃,下一秒,她悄悄地避到貨架後,她想看看令希宇動心的女孩的樣子。

如她所願,女孩側過身,五官精巧面目良善,纖弱細高的身軀裝在昂貴精致的時裝裏,遠遠看去,還真是一清麗佳人。

心情很覆雜,不是嫉妒,不是後悔,不是怨恨,就是有點酸澀,像是自己一件不太喜歡的玩具被人搶走,一時間,難以適應。那些青澀歲月,終是被時光掩埋了。跌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眼前的一草一木明明很熟悉,心境卻是異鄉人的感受。

濱江的秋沒有青臺早,夜晚的街頭,風還不太涼,月色也還明亮。一輛出租車挨著路邊停下,司機問遲靈瞳要不要車。遲靈瞳拎著兩只大大的購物袋上了車,無意識地說了個地址。

“那兒現在是塊工地,附近的居民都拆遷了。這大晚上的,沒幾個人。”司機不解道。

遲靈瞳回過神,這才發覺自己說的地址是憩園的。“我知道,我就去那看一眼,你能等會我嗎?”

司機是個厚道的人,答應了。從市區去憩園,竟然有條寬敞的大道,路燈是葵花型的,影影綽綽可見兩邊林立著一棵棵高大的樹木。“都是銀杏樹,聽說幾萬塊一棵呢,這不剛栽下去不久,兩邊都用木頭支著,還輸著營養液。這開發商下了這麽大的血本,又造路又種花種樹,那房子還只租不賣,租的人還需要經過物業公司的考核,真搞不懂那人是不是腦袋被門夾了?”司機語氣間很是納悶。

銀杏樹長勢緩慢,木質堅實。春天時,樹葉呈碧綠色,入了秋,枝幹上掛滿白色的小果,樹葉泛黃,到了冬天,葉子全部落盡。很多開發商不愛銀杏樹,喜歡選擇四季常綠的樹木。遲靈瞳卻很喜歡,樹木應該有四季的姿態,如同人的心情常常跌宕起伏。推開車門,聽見江流聲了,風拂過江畔的蘆草發出沙沙聲,像下著雨,溫柔的雨。

憩園的四個角豎起四枚巨型射燈,照得工地亮如白晝。圍墻不太高,遲靈瞳挑了塊高處,可以清晰地看到工程主體差不多完工,看到小徑、車道已成規模。不管怎麽出色的設計師,再優秀的作品,得不到實施,也只是紙上談兵,毫無價值。如果把一幢成功的建築物,比作一張人物素描,設計師只是勾勒了人物的輪廓,而承建者卻慢慢地填補人物的血肉,使作品豐富而又有立體感。

憩園的靈魂是她,承載靈魂的軀殼卻是裴迪聲,二者少其一,憩園都不可以成形。

雖然已在圖片上對憩園了解得很清楚了,但置身於現場,哪怕視線被重重夜幕阻礙,那場景中帶來的沖擊強大得令她屏息凝神。

這不是她的第一件作品,卻是她心底中藏了很久的一個夢。她對裴迪聲說起時,帶有一點玩笑的口吻,語調很隨意,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實施。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誰會做這樣的傻事呢?

她做了個癡夢。

他做了件傻事。

遲靈瞳是吃過早飯後給遲銘之打電話的,遲銘之傷心了,直問為什麽不回家,遲靈瞳說到濱江時很晚了,估計弟弟妹妹睡了就沒打擾,下午就要回青臺。遲銘之不出聲,只呼哧呼哧喘氣,遲靈瞳聽得不忍,匆忙說了見面的餐廳,就掛了電話。

有了孔雀的預防針,遲靈瞳還是驚住了。遲銘之原本灰白的頭發現在大半雪白,衣衫皺巴巴的,前襟沾了幾塊油漬,指甲很長,裏面汙漬也沒洗凈。呆滯、木然的面容在擡眼看到她時,才露出一絲喜色。但當目光落在遲靈瞳手中拎的兩只口袋時,遲銘之心中溢滿強烈的酸澀。在他眼中,遲靈瞳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女孩,任性、耍小脾氣,不谙世事。可現在她懂人情世故了,又乖又懂事。這就好像是一株嬌嫩的幼苗,打了一針催熟劑,被迫長得枝葉茂盛。

“我挑好看的買的,也不知弟弟妹妹喜歡不喜歡?”遲靈瞳把幾個紙袋放在椅中,自己擠到遲銘之那一邊,親親熱熱地挽著他的胳膊,撅起小嘴,“爸爸,你有沒覺得我比以前漂亮?”

遲銘之收起黯然,驕傲地捏了下她的小鼻子,“我的女兒什麽時候都漂亮,有男生追你嗎?”

“我又漂亮又聰明,自然有大把的男人追。”遲靈瞳下巴一揚。

父女倆都樂了。

菜上得很快,都是遲靈瞳愛吃的,遲銘之問起遲靈瞳工作上的事,遲靈瞳用一個“忙”字就概括了。

“弟弟妹妹好嗎?”遲靈瞳問道。

“吃了睡,睡了吃,挺好的。家裏請了保姆後,我總算能睡整夜覺了。”遲銘之疲憊不堪地笑了笑。

吃完飯,遲靈瞳說陪遲銘之散會步,然後再回來取東西。 餐廳外面就是一條林蔭道,走幾步是街心公園,這裏又臨近大學城,車輛很少,散步特別的幽靜。遲靈瞳像小時候一樣,由遲銘之牽著手。走了一會,兩人站住,遲銘之悵然長嘆:“真希望時光倒流十年,你還是個讀中學的小女孩……一切都沒變,那該多好!”

遲靈瞳同情地看著父親,陪著他嘆氣,生活於他,不再是品味、享受,而是一座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大山。猶豫了好一刻,她把頭擱在遲銘之的肩上,“爸爸,有個伯伯在追媽媽……”這是她來濱江的主要原因。關隱達回去之後不久,譚珍給她打電話,說關隱達表白了,征求她的意見。譚珍不是隨便的人,能這樣講,必然是動心了。她當即就表示自己舉雙手雙腳讚成,還許諾做媽媽的伴娘。

遲銘之好半晌都沒吱聲,筆直地站著,靜默得像座雕像。

“那個男人比她大兩歲,高高大大,一臉威嚴,人很好,我見過了……爸爸?”她突然感到手背上一片濕熱,她扭過頭,看到遲銘之雙肩戰栗著,清逸的面容上淚如雨下。

“她那麽好的女子配得上任何優秀的男人,她一定會幸福的……”遲銘之痛苦地抽泣著,情感在這一刻崩潰了,“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我……不奢望她的原諒,可是,瞳瞳……我真的真的想象過,如果沒有靈傑靈睫,我……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厚著臉皮去求得你媽媽的原諒,然後我們還是一家人。而她一定也會原諒我的,因為我們有你……曾經,我們是多麽開心……一切都沒了,都毀了。我每天躺下來時,都希望現在的一切只是個噩夢,醒來後,我什麽都沒失去……”遲銘之捂著臉,哭得像個孩子。

遲靈瞳輕拍著他的肩膀,很壞心地想如果這幾句話被甘露聽到該有多好!愛情是從心底緩緩流出的清泉,不是舉刀就能斷流。她苦心積慮用孩子把遲銘之束縛在身邊,結果得到的又是什麽呢?

把父親送回餐廳,遲靈瞳偷偷把銀行卡塞在遲銘之的錢夾中,裏面是賣房賣車的款項,金額很大。她不是假裝天使,只是希望父親的晚年能夠過得稍微輕松點。這也是她唯一能為父親做的。

蕭子桓事情辦得不錯,和陶嫣然玩得也不錯,來接遲靈瞳時,口哨吹得很是歡快。遲靈瞳把陶嫣然趕去前排坐,她一個人占了整排後座。車駛出市區,遲靈瞳趴在車窗上,眼直直地往後看著。

蕭子桓從後視鏡裏看到她那樣,笑了:“幹嗎呀,又不是出國,想啥時來,哥哥都送你。”

遲靈瞳不舍地收回視線:“我是留鳥,天一冷,就不願挪窩。”

回去的路上,蕭子桓和陶嫣然唱了一路,遲靈瞳則睡了一路。半夢半醒間,接了兩通不和諧的電話,一個是陳晨的,一個是孔雀的。

陳晨以無比沈痛的語氣讓遲靈瞳節哀順便:“不知哪塊手續沒審批好,聽海閣項目暫時擱淺,土地競拍日期延後。”

孔雀是憤怒的斥責:“妞,你回濱江,竟然不見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

她以無比覆雜的心情掛了電話,繼續聽歌繼續睡覺。車從青臺的出口處下來時,天已經完全黑透了。蕭子桓建議去美食府吃火鍋,他的後備廂中有一簍人家送的大閘蟹,正好蒸了下酒。遲靈瞳搖頭,暈車的苦,不說也罷。

“又不要你出油錢,你怕什麽?”蕭子桓瞪她,好像遲靈瞳多不懂事似的。

“我怕嫣然恨我。別轉彎,繼續向前。”遲靈瞳打趣道。

陶嫣然嬌嗲地回身拍了遲靈瞳一下,“亂說什麽呀!我們也要吃晚飯的,一塊去吧!”

“我這人沒別的長處,就是識趣。油錢都不要我出了,我哪好意思再蹭人家白食,還擠在人家兩口子中間。”

“我和嫣然不介意,你介意什麽呢?”蕭子辰說笑歸說笑,瞧著遲靈瞳面色蒼白,也就乖乖地先把她送回公寓。

遲靈瞳按住心口,強忍著波翻浪湧,在小區門口下的車。

“不要緊吧?”陶嫣然不放心地問。

遲靈瞳已忍得眼淚汪汪的,話根本不能講了,揮揮手,像個笨拙的老嫗,慢慢挪動腳步,走進小區的大門。

夜風一吹,暈眩的感覺好受了些,可是喉嚨口依然堵堵的,走了沒兩步,哇地一聲,她蹲在草叢邊,吐得一塌糊塗。差不多把膽汁都吐凈了,這才強撐著站起身。從包裏摸出礦泉水凈了凈口,偷偷瞟瞟四周,發覺沒人發現自己,拔腿就跑。

在公寓樓下,遲靈瞳的腳步停了下來。

黑色的車子與夜色融為一體,唯獨倚靠著車門的修長身影卓爾不群。他靜靜地望向她正走來的小徑方向,雕塑一般一動不動。然後,即使在暮色之中,遲靈瞳還是看到了他眼中濃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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