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忍了兩天沒有手機的土著人生活，到周一不可能還不開機，因此等到九點，Simon大概去外地出差，蔣蔚然也去公司上班了，便給手機開機，躲進資料室裏給蔣蔚然打電話，問對方的決定。

蔣蔚然仍不肯坦白。

白霧又問Simon這幾天的表現，蔣蔚然說大致跟以前差不多，只是話少了些，笑容也少了些。白霧分析，這是Simon開始冷淡她的預兆，建議蔣蔚然馬上坦白，蔣蔚然依然不肯面對可能的後果，白霧只好掛了電話，並強調，如果Simon打電話來，她會說出真相，蔣蔚然求她不要說，她也不聽。

出資料室，Beth忽然走來，將一張A4紙扔在她桌上。

“你說過什麽，沒忘吧？”Beth陰惻惻地笑。

Beth的話指的是她與白霧的賭約，誰輸了請全部門吃飯，白霧拿起紙張來看，是Alex上周六簽發的Cosign訂單，內容是H1型號2000臺，W6型號1000臺，總金額36500美元。這個金額約等於Beth去年全年一半的銷售額，對Beth來說，的確是個了不起的成績。

白霧因此道：“恭喜啊！”

“不過Fent  Disel也快下單了，”白霧又把PO放在一邊，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來道：“我先看看郵件，說不定今天他們也把PO發來了呢！”

“切！”Beth抱胸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白霧打開郵箱，果然看見Wyn發來了回覆，她點開看，郵件是上周五晚上發的，寫的是她同意白霧的提議，PO將在瑞典時間周一發出，請白霧先安排生產。

也就是說，Fent  Disel的訂單其實比Cosign早幾個小時確定了下來，只是訂單文件比Cosign晚下達兩天。

“願賭服輸，那就中午我請大家吃飯吧。”白霧淡定說道。

中午白霧找了一間離工廠不遠，她們經常聚餐的湘菜館兌現承諾，而且順便把馳明瑞、玉塘風、沙莎和夔青青都請了來。

誰知菜還沒點，白霧忽然接到Simon的電話。

白霧嚇得菜單都掉了，急忙叫沙莎幫忙點菜，自己慌慌張張地走到餐廳外面的一棵榕樹下，接Simon的電話。

Simon拐彎抹角問起蔣蔚然的事，白霧不顧蔣蔚然的懇求和玉塘風的勸告，直接把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Simon，只是說到蔣蔚然少女時代的不幸遭遇時，她做了著重的強調，目的當然是為了給蔣蔚然開脫，更為了取得Simon的諒解，維護Simon和蔣蔚然的婚姻。

Simon聽後，出奇地鎮靜。

他說這件事他早有預感，蔣蔚然小小年紀就拿這麽高的工資，他是有疑惑的，只是他選擇自欺欺人，不想打破夢境。也說到上次在熱氣球上和蔣蔚然吵架，除了談到白霧提出的“蔣蔚然愛不愛他”的問題，也談到過蔣蔚然的收入合理性問題，只是蔣蔚然的眼淚和熱吻阻塞了他的神經，讓他無法刨根問底。

Simon在低啞的哭聲中給白霧道了謝，掛了電話。

白霧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可最終的結果會不會像她預計的那樣正面，她不知道，這使她不敢確定實話實說是這個問題的最佳解決方案。

只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潘多拉的魔盒已經打開，後續發展就隨他去吧！

她在不太愉快的心境下吃了一頓慶祝對手賭贏自己的盛宴。

回到公司後，她想到一個解決Clock項目“無米之炊”的方法，這個項目是她從“盛宴”上得到的靈感——這頓飯吃完，全公司都會知道開發客戶的賭局她輸給了Beth，其中就包括最不認同她的價值的設計部經理梅暗香。而梅暗香三個字她想到，H1，H3等型號與H2相差不大，這幾個款式只要稍微修改外形，就可以變成外觀不同的H2。

如果更改設計不可行，那就另外設計幾個雙按鍵的新產品，不是同樣可以滿足更多業務員的需要嗎？

而設計，正是梅暗香的專長。

她想到了辦法，本應告訴馳明瑞，可她現在還指望馳明瑞在Clock上栽跟頭呢，怎麽會主動給他獻計獻策？於是她揣著這個方案靜觀其變。

下午，白霧收到Wyn發來的PO，她默默地轉給了玉塘風，別人盡不知曉。

時間飛逝，一周又過去了。

*5月24，周五，白霧終於熬過亂七八糟的忙亂，等來了她翹首期盼的重磅消息

高邱為密西西比構思的技術方案終於有眉目了！雖然這個方案只是純理論的想象，但足以讓白霧歡呼雀躍，只要高邱給出的計算結果不是“癡人說夢”，她就認為有在Eric面前揚眉吐氣的可能，她就高興。

高邱的辦公室。

白霧問：“高總，技術方案出來了啊，是什麽呀？”

“要指數級地提高精度，你就必須清楚，影響測距儀精度的因素有哪些。我盡量用通俗的語言跟你解釋解釋，你聽得懂就聽，聽不懂就算了。”高邱在辦公室裏的白板上一邊寫一邊說：“影響精度的因素從產品流程上來說，一是理論，也就是技術原理；二是設計，也就是技術方案；三是實現，也就是技術配置，四是產品化，也就是生產工藝。就密西西比而言，我們只能從源頭，也就是技術原理上重新研發，才有可能達到他們的要求。”

白霧才聽高邱一句話，就滿頭大汗了，翹著蘭花指道：“從理論開始重新研發，是不是等於方案設計、物料選型、甚至生產線都要全部更新換代啊？”

“是。”高邱道。

白霧越發冷汗淋漓，道：“那是不是相當於要重建一個準針？”

“是。”高邱的表情與白霧差不多，都像誤闖閻王殿的旅者。

重建準針意味著時間和金錢的投資將是恐怖數字，準針從踏入測距儀行業到第一個量產產品推行上市，大概花了四年時間，所費金錢大概三四百萬，如今公司盤子大了，而且早已趟過創業期進入發展期，準針有勇氣做如此大手筆的投資，二次創業嗎？

白霧和高邱都明白，肖祺不會同意。

所以這個結論，基本上等同於“癡人說夢”。

白霧好像一定要高邱說出“癡人說夢”四個字好讓她死心似的，不甘心地問：“高總，走這條路，難度究竟有多大，您評估了嗎？比如要花多少錢，多長時間，成功率有多少，等等。”

“這些都是未知數。”高邱道。

白霧腦仁疼，不想答話。

高邱又在白板上寫起來，道：“我的意思是，這套方案的實現，不是靠我一個人，或者準針一家企業能做到的。技術原理和設計方案我已經有了初步的框架，但是怎麽實現，還得看市面上有沒有我需要的物料。比方說，為了實現我的構想，我要求激光管、凸透鏡、雪崩管、處理器等物料都達到我需要的要求，而這些物料的供應商能不能達到，完全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白霧道：“你是說，市面上現有的物料都達不到你的要求？”

“我舉幾個例子你就明白了。”高邱在“激光管”三個字上畫個圈，道：“比如激光管，也就是發射激光的物料，我們現在采用的型號是臺灣瑞鶴的LD63067011，發出的激光是波長介於635納米和670納米的紅光，而我的新方案要求的激光管是550納米的綠光，因為這個波長的激光在功率相等的情況下信號最強。註意，我說的550納米，是絕對的550納米，不是449納米，也不是551納米，也就是純550納米的綠光，純度至少要達到99%。”

高邱又在“凸透鏡”三個字上畫個圈，道：“再看凸透鏡，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測距儀最前面的那塊凸起的玻璃，它的作用是把激光射在目標物上漫反射回來的激光收集然後聚焦到雪崩管上。你應該聽出來了，要想信號好，這塊玻璃就必須滿足兩個要求，第一，透明度高，現在我們使用的凸透鏡透明度是85%，新方案要求它達到99.9%；第二，過濾性強，它不但要讓99.9%的550納米的綠光通過，還要阻止至少50%以上的雜色光。”

白霧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萬萬沒想到，一塊小小的司空見慣的玻璃，都有這麽大學問。

高邱又圈住“雪崩管”三個字，道：“第三個難點就是雪崩管，它的作用是接收凸透鏡聚焦過來的光信號，然後把光信號轉化成電信號。這中間涉及到兩個概念，一個是接收率，一個是轉化率。雪崩管越敏感，就越能接收到微弱的信號，能量轉化過程中損耗越小，光轉成電的效率就越高。我要求的雪崩管，這兩個參數都要高於99.99%。”

聽到這裏，白霧的臉又燒起來。

*99%，99.9%，99.99%，這些數字她已聽密西西比的人說過無數遍，但在今天以前，她不過把這些數字看成密西西比營銷的手段，從不覺得有什麽現實意義，現在她感覺自己與這些數字的距離如此之近，才真切地感覺到密西西比對技術的追求如此真實，如此艱難。

她不禁對密西西比堅守性能的勇氣和膽略肅然起敬。

高邱接著說：“另外還有處理器，信號放大器，穩定器等等，都需要選用頂尖的物料，不但這些主件，就連海綿墊，膠水等不起眼的物料都給我們提出了苛刻的要求。”

“你問我這個方案要花多長時間，多少錢，成功率有多少，我答覆不了你。”高邱放下馬克筆，道：“我剛才提到的物料，大多數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算存在，恐怕也在外國人手裏，西方國家想方設法限制中國技術的發展，他們肯不肯賣還不一定，就算肯賣，價格恐怕也高得離譜。我只能說，這個項目如果做下去，我一個人的工資和股東分紅肯定是支持不下去的。”

話說到這裏，項目還做不做，就成了必須抉擇的問題。

而且很顯然，這個問題超出了白霧能決定的範圍。

如果她堅持做，就意味著高邱要破產，她沒權利讓企業的股東為她破產，而且高邱破產，肖祺就必須參與進來，肖祺願意為她們倆的夢想買單嗎？肖祺如果參與，他和高邱的風險和利益又將怎麽分配？這些問題的高度不是她能企及的，她更不能左右。

誰知高邱道：“怎麽了，怕了？”

白霧羞澀地摸脖子道：“是啊。”

“人不瘋狂夢難圓。”高邱道：“這個產品我們如果開發出來，我們就能創造歷史，在技術開發，行業發展的道路上，我們能為我們的國家再立一座豐碑，這麽偉大的事業難道你不想參與嗎？”

白霧不自然地扭動脖子道：“做當然想做，我不是怕你……破產嗎？”

“破產就破產，大不了回到解放前。”高邱道：“我已經讓采購部去聯系雪崩管代理商了，下周去我親自去拜訪國產凸透鏡和激光管工廠，這幾天你好好想想，密西西比項目你到底做還是不做。我希望我回來的那天能聽到你的肯定答覆。”

高邱已經展開行動了，白霧有點意外。

“好的。”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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