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周五。

下午兩點半，白霧飛回了香港。

跟上次從德國回來一樣，這次白霧也是一路沈默，十四個小時的行程說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字，同行的馳明瑞、Lexie和Selin不似Iris那麽活潑，玉塘風也不在身邊，沒人逗她說話，她也就樂於被世界遺忘，像個木頭人一樣飛在大氣層上。

飛機落地後，她也不與同事同行，別人回公司，她找個理由直接回家了。

她不回公司，是因為沒臉見高邱。

然而，世事常與願違，她剛到家，就接到馳明瑞的電話，叫她去公司，說高邱找她。白霧此刻真恨不得拿塊豆腐撞死，可她知道，高邱找她，一定不是質問她什麽，多半只是向她打聽密西西比的細節，高邱的盛情她是不能拒絕的，可叫她現在趕去公司，她實在打不起精神，於是說，明天去找高邱。

明天畢竟是周末，少面對一些人，她的愧疚感也淡些。

好在馳明瑞沒有再打電話來。

白霧草草地洗了澡，趴在床上，把頭埋在枕頭底下，想悶死自己，等到快死的邊緣，她又甩開枕頭，尖利地大叫。

晚上玉塘風來敲門，室友想放他進來，白霧站在自己臥室門口粗魯地命令不準開門，兩個室友只能乖乖地縮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玉塘風只能灰溜溜地離開。

次日，周六。

白霧昨晚沒心情玩手機，加上這些天腦細胞過於繁忙，精神過於高壓，身體過於勞累，一躺到自己床上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今天一醒來就九點多了。

她刷牙洗臉，隨便換了身常服，妝也不化就夢游似的往公司走。

剛開門就碰上玉塘風，玉塘風給她準備了煎餃做早餐。她接了碗筷往電梯走，玉塘風也不問她去哪，就跟了上去。白霧知道趕玉塘風走是趕不走的，玉塘風肯定會把“路又不是你家開的”這種無賴話說出來，因此索性不理他，讓他跟著好了。

玉塘風也很知趣，看白霧萎靡不振的樣子，就猜到白霧在密西西比吃了灰，他不想提白霧的傷心事，於是謹慎地把嘴閉著，等白霧想罵人的時候好給她罵，想哭的時候好借肩膀給她。

不過可惜，白霧既沒有罵人，也沒有哭，她只是一段會走路的木偶。

而他，是一團人形空氣。

幾十分鐘後，兩人坐地鐵到了公司。

玉塘風想陪白霧上六樓，白霧瞪了他一眼，他便馬上放棄了這個想法，乖乖地在五樓下電梯，進工廠去了。

白霧上六樓，沒去座位，直接去研發部敲響了密碼門。

這次敲門很順利，剛敲兩下，高邱就主動迎了出來。

高邱將白霧領進最裏面的辦公室，還沒叫她落座，劈頭就問：“怎麽樣，密西西比怎麽說？”

“他們要求把精度做到±0.1毫米。”白霧早習慣了高邱的風格，也不廢話，直奔主題道：“這可能嗎？”

高邱倒吸一口冷氣，道：“0.1毫米？確定嗎？”

這個反應跟白霧第一次聽到這個數字時一模一樣。

白霧也用Peter一樣的語氣，確認道：“沒錯，室內環境，10米內精度達到±0.1毫米，其他的參數——量程、室外性能，日光性能、功能等等，都要在這個基本要求實現了以後，密西西比才會公布。”

高邱搓著手，聳著肩在狹小的辦公室裏踱來踱去，半天沒有說話。

白霧也不急，靜靜地等著。

“我目前能做到的最高精度是1毫米，他們一下把要求提高10倍，真不愧是密西西比！”高邱既像跟白霧說話，又像自言自語，道：“但搞技術不是做數學題，把現在的物料堆十倍上去就能做出十倍精度的產品。從1厘米到1毫米，和從1毫米到0.1毫米，就像從金字塔底下爬到腰上和爬到尖上的區別，爬到腰上你還能借助梯子，可爬到尖上，你能借助什麽？我不知道。”

白霧早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否則萊卡不可能開發八年仍一無所獲，Eric也不可能把尾巴翹得那樣高。

她坐在角落裏哀嘆。

“0.1毫米！0.1毫米！很多人的一根頭發絲都不止0.1毫米！”高邱抓頭發道：“要做到這個精度，就意味著我們要把單項的誤差控制在0.01毫米之內，這怎麽可能！先不說內部技術，就說外部損耗就不可能做到！”

高邱抓起桌上一個破爛的測距儀外殼，沖過來舉到白霧面前，道，“你看這個，塑料的！軟的！你稍微用力按壓，它凹進去的距離可能都不止0.1毫米，而且塑膠的模具怎麽可能做到0.01毫米精度？”

白霧瞪著眼睛接不上話。

高邱把外殼扔在桌上，又抓起一個沒有面板的半成品測距儀，用力一扯，將內部機芯扯了出來，展示給白霧看，道：“還有光軸準直度，我們現在的工藝標準是1度，要把精度做到0.1毫米，準直度起碼要做到0.1度。這是什麽概念，你知道嗎？”

白霧清楚，高邱如此激憤，是因為他在致敬密西西比，順便整理思路。他的提問，自己壓根沒有必要回答。

果然，高邱馬上指著手裏的激光頭，自己答道：“這就代表，激光從這個位置發射出去，打在對面10米遠的墻上，偏離中心點不能超過1.8厘米！10米位置只差1.8厘米啊！我們今年才剛達到18厘米！1.8厘米你叫我們怎麽弄？按這個標準，萊卡都還差的遠！””

白霧越聽血越冷，高邱越說不可能，她就越覺得在Eric面前說的豪言壯語愚蠢至極。

“高總，技術問題我插不上嘴，但是我有個常識性的問題想請教您，您能幫我答疑解惑嗎？”白霧十分忐忑地問。

“什麽問題？”

“精度這麽高，量程這麽大的測距儀，做不做的出來我不知道，但我想不明白的是，這種產品就算做出來，用在什麽地方呢？誰買呢？”白霧問出這個問題時，腦海裏又浮現出Eric那張能把人鄙視死的面孔。

不料，高邱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不知道。”高邱道。

白霧忍了這麽久想從高邱這裏獲得這個壓抑她許久的答案，高邱卻說他不知道，這個結果讓白霧無法接受，她喃喃自語，重覆道：“不知道？”

高邱見白霧呆滯的樣子，終於從癡狂中抽離出來，仔細看一眼白霧，只見她素顏的臉上疲態盡顯，前幾次見她時眉宇間藏不住的自信和神采也已消失不見，黯然失色有氣無力像個病入膏肓的病人。

“Eric跟你說什麽了？”高邱馬上想到，白霧這是受了打擊。

白霧道：“啊？沒什麽。我就隨便問問。”

她既不想把Eric對中國企業和準針的評價傳給高邱，引發高邱對密西西比的仇恨，影響密西西比在高邱心目中神聖的形象，也不想打擊高邱的信心。

高邱何等聰明，他猜到白霧的低迷跟她剛問的那個問題有關，便闡釋道：“像密西西比這樣一家引領全球技術發展的企業，他們的任務是探索人類未知的領域，他們的野心在於技術，而不是應用。當一項頂尖的技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一定會有人用得到它，只不過用得到它的人，不在我們身邊，甚至可能不在我們這個時代。”

哦！

白霧瞬間明白了Eric說的那句諷刺她“善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她長嘆一聲站起身，學著古裝劇裏小丫鬟的動作，屈膝朝高邱福了一福，笑道：“高總！真是太感謝了，你解開了我一個心結！”

同時白霧心裏對Eric、高邱和密西西比的敬佩又高了一層。

高邱手一揮，道：“小事一樁，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好！”白霧終於又活了過來，笑道：“還有什麽難點，我們一起總結。有難題，我們就一個一個解決它，您是技術天才，您這張王牌我已經打出去了，您可一定要撐住啊！”

高邱道：“這可不一定，我預感密西西比這個項目不是我一個人閉門造車能造的出來的，往後一定還有許多用得著你的地方。”

白霧鼓掌笑道：“我這麽重要嗎？高總您都這麽說了，我當然萬死不辭。”

“眼下就有個問題，需要你調查一下。”高邱道：“前面我說的技術方案，模具，準直度這些技術問題都還有實現的可能，但我現在想的是，即便這些方面都達到要求，那還有一個關鍵工序——標定，怎麽辦？按ISO的標準，標定一個精度0.1毫米的測距儀，必須用0.01毫米精度的尺子，我們的量程這麽大，標定距離至少一米。試問，這世界上有一把一米長，精度達到±0.01毫米的尺子嗎？”

白霧聽了這句話，牙齒都發酸起來

這樣的尺子，她聞所未聞。

不過她不想還沒行動就打退堂鼓，只得硬著頭皮說：“我去找。”

短暫的沈默後，高邱漸漸地冷靜了下來，他背對著白霧坐到自己座位上，一遍又一遍地摸自己的下巴，兩條眉毛擰成了一條，思索著苦悶著，挖掘著這個項目的其他難點和解決方案。

“客戶給了截止時間嗎？”高邱終於問道。

“沒提。”白霧道。

事實是她當時受了太大打擊，根本沒想過問這個問題。

高邱“嗯”了一聲，沒回話。

過了一會，高邱自言自語道：“行百裏半九十，攀登珠穆朗瑪，越往上，難度越呈指數級上升，把精度從±5毫米提升到±1毫米，我們用了六年，現在要把±1毫米提升到±0.1毫米，要用多久，我不知道。”

他沒回頭，稍稍提高音量，對白霧道：“就目前的進度，我從1提升到0.9都沒有信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先給我點時間構思方案，可以嗎？”

面對如此變態的需求，高邱沒被嚇退白霧已經阿彌陀佛了，對高邱如此謙恭的態度，她豈能不放低姿態，忙道：“當然，技術方案是上層性能的基石，您仔細考慮，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您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高邱道。

白霧沒再多說，退出了研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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