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臨近中午，白霧終於有了主意。

她先給玉塘風打了個電話，求證一條消息後，又給PMC沙莎打了個電話，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她基本上弄清了馳明瑞的詭計，只不過為了驗證推斷，她需要再和Selin談一談。

掛了電話後，白霧給Selin發微信，約她一起吃面。

此時Selin還蒙在鼓裏，自然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不多久，工業園人頭攢動，大批員工如過江之鯽，一齊湧出園區，各自找地方吃午飯。

白霧和Selin在工業園門口匯合，跟隨人流到了小吃街，白霧帶著Selin拐進了一條偏僻小巷，來到一家叫“彩鳳面館”的小店。

這家面館Selin是頭一次來，看到店裏大中午的開著燈，光線仍十分昏暗，飯點高峰期八條桌子只坐了六個人，都是陌生面孔，Selin馬上意識到，白霧帶她來這，一定是有機密話要談，神色瞬間變得低迷起來。

白霧經常光顧這家店，輕車熟路到點餐臺給自己點了熱幹面和豆漿，又給Selin推薦炸醬面和蛋酒，Selin惴惴然，只說了個“好”字。

兩人找個靠裏面的空桌子坐了下來。

白霧打量Selin，Selin還是老樣子，雖然說不上特別漂亮，但她才25歲，年輕又文靜，雖只化了淡妝，穿著古舊的碎花裙，仍有三分姿色，給人楚楚可憐之感。

Selin猶如等待被審判的囚徒，被白霧打量地渾身不自在，連眼睛都不知該往哪看，更不敢起頭說話。

“Selin，”白霧終於說道：“我想和你確認一件事，Quanda的H2在系統裏有兩個編碼，你知道嗎？”

“……”Selin低下頭，手埋在桌子底下不說話。

白霧道：“你和ERP打了兩年交道，頭一年天天掛在上面，對ERP比我還熟悉，我相信你是知道的。雖然Quanda的新編碼是你轉成業務之後錄進去的，Quanda的訂單也不是你親手錄的，但是以你的經驗，你教玉塘風下單的時候，不可能註意不到新編碼。在我的印象裏，下單的時候，系統會把兩個編碼同時顯示出來讓你選，正常情況下你不可能選錯，但是為什麽訂單流到采購部卻錯了呢？”

Selin仍舊垂頭摳指甲，不敢看白霧的眼睛。

白霧道：“Selin，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選錯的？你放心，只要你說實話，我不會怪你。我相信你絕對不會害我，你這麽做肯定是受到了別人的脅迫，是嗎？”

聽到這裏，Selin突然擡起頭，看著白霧張口欲言，卻又馬上目光黯淡，垂下了頭。

白霧一看Selin的反應就明白了，她一定是被馳明瑞用“大棒”嚇住了，心裏有話卻不敢說。白霧很清楚，這時候的Selin是害怕的，無助的，逼她是沒用的，逼得太過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為今之計，只有取得Selin的信任，打消她的疑慮，才能打開她的心扉，讓她自己把話說出來。

而取得一個人的信任，正是白霧的強項。

“沒事，先吃面。”白霧說完這句話，不再追問Quanda的事，她需要點時間構思切入點。

面還沒做好，白霧為了打發時間，也為了撤除Selin的心防，便問她一些公司最近發生的新聞，Selin平時比較關註這些，果然白霧一問，她就說了幾件，比如DT1的眾籌已經上線，目前銷量很好；又提到兩個銷售部開發出了什麽新客戶，哪個訂單又出了問題等等。

白霧事不關己地聽著，直到Selin說到設計部葉零兮辭職的事，她才豎起耳朵，道：“葉子辭職了？什麽時候的事？”

Selin道：“就你們在德國參展的那幾天，不過她不是馬上走，好像要等到頂替她的設計師到崗以後她才走。”

白霧道：“什麽原因你知道嗎？”

Selin道：“具體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受不了加班才走的，而且她好像和梅經理相處地也不是很好，可能感覺壓力太大了吧。”

白霧聽到這裏，馬上接話道：“和上司相處不好，的確很危險。”她朝Selin微微一笑，道：“你看我，天天和馳經理唱對臺戲，這不是也快待不下去了嗎？”

Selin猛擡起頭，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白霧道：“什麽？你也要走？”

白霧道：“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馳明瑞現在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不走也得走啊！”

“沒那麽嚴重吧？”Selin細聲細氣地問。

“先把我的助理幹掉，然後把我的客戶劃走，最後把能幫我說話的人通通變成他的人，這就是馳明瑞現在在做的事兒，他的目的還不明顯嗎？沒了客戶，我在公司就沒了價值；沒了助理，我幹的工作就是我討厭的那部分，只要我一出錯，他就去老板那投訴我，老板如果派人來調查，一個替我說話的人都沒有，他投訴不是一投一個準？他要是多投訴幾次，我的提成估計都不夠他扣的，我待下去還有什麽意思？”

Selin垂下眼瞼，又不說話了。

白霧也不催她，她很確定，Selin的心思動了，因為她很清楚，Selin絕不是壞人，絕不會有害人之心，Selin如果聽說白霧因為她有被炒魷魚的危險，她絕對不會泰然處之。

不一會，面終於上來了。

白霧故意湊近Selin，神秘兮兮地說：“這家店的面味道挺好的，就是位置太偏了，來的人少。這樣也好，比較安靜，適合聊天，不像‘含香子’，吃飯跟趕集似的，說什麽話都有一堆人旁聽。這裏就我們兩個人，我們說什麽話，從你嘴裏說出來，直接進我耳朵裏，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Selin，我跟你說，他們家的火龍果豆漿，味道超級有特色，你嘗嘗。”

白霧說著，將自己的飲品端到Selin的手邊，示意她拿起蛋酒的勺子舀一勺嘗嘗。

Selin看著豆漿呆楞了四五秒，忽然說：“霧姐，我是被逼的，我不想你離開準針！”

白霧聽Selin似乎快要哭出來，忙說：“你別著急，慢慢說，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但是我向你保證，你現在不是一個人，馳明瑞怎麽威脅你的，你跟我說，我和你一起想辦法！有我在，你不用怕！”

Selin抹了抹眼睛，道：“我和他之間本來什麽事都沒有，突然有一天，他找我談話，說我手裏有很多客戶超過兩年都還沒下單，他準備出個規定，把業務員手裏超過兩年沒下單的客戶換個業務員來跟，我估算了一下，當時我談的比較有進展的客戶都是超過兩年的，他一轉走，我就沒有多少活躍的客戶了，所以我一聽就急了。”

“怎麽可能！”白霧道：“我手裏的客戶絕大部分都超過兩年，Lexie應該也差不多，他怎麽可能貿然把客戶換給別人來跟？”

Selin道：“你們是你們，你們業績好，說不換馳經理也不敢拿你們怎麽樣，我就不一樣了，他真要換，我也沒辦法拒絕，這個規則一執行，我就沒客戶了。然後他就說，我沒客戶，就讓我重新做助理。霧姐你也知道，我能力雖然不強，客戶也不多，但是我的那些客戶都是我辛辛苦苦跟出來的，有幾個馬上就要下單了，就這麽拱手讓人，我不甘心啊！而且我做業務做了快一年了，又讓我去做助理，那多丟臉啊！我沒辦法，就求他給我網開一面。”

“然後他就讓你在Quanda訂單上動手腳？”

Selin點頭道：“他跟我說，Quanda下了一個新訂單，玉塘風肯定會問我怎麽在ERP裏做單，到時候我只要告訴他選那個舊編碼就行，如果玉塘風問起，我就說舊編碼是新的。等訂單下下去以後，我再跟沙莎打招呼，說是你指定要舊編碼的產品。當時他跟我說，他這麽做只是想嚇一下你，我沒想到他是要用這個借口剝奪你的客戶，還要趕你走。我是真的，真的一點也沒想到。對不起霧姐，我沒想到事情這麽嚴重。”

Selin說著說著，臉型越來越難看，終於哭了起來，筷子也從手裏滑落到了地上。

白霧聽Selin說完，馬上就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馳明瑞一定是在平時的工作中對我三番五次頂撞他懷恨在心，後來我搶了他的科隆參展名額，導致他決心給我一個下馬威。正好他在客戶管理系統裏看到Quanda的新訂單，於是讓Selin埋了這顆雷，只是後來他一直需要配合我拿Jet的訂單，沒找到機會下手，直到Jet訂單拿下，他又被老板罰款痛罵，才起了殺心，終於引爆了那顆地雷。

白霧心念電轉之間想清楚了事件的關節，其實說到底問題出在自己身上，Selin事實上算是受害人，她便隔著桌子握住Selin的手腕，安慰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只是受了馳明瑞的欺騙，真要道歉，我得跟你說聲對不起才對，好了好了，快別哭了。”

Selin兀自哭得不成人形，白霧越安慰，她哭得越傷心。

“霧姐，你不知道，我一直把你當老師，當偶像，你教了我很多東西，工作上我要是遇到問題，我常常想，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然後我再照著做，你在我心裏就像菩薩一樣神聖。我現在還記得，你說我的耐心是國際部幾個人裏最好的，每次想起這句話，我都特高興。你教我開發客戶要有野心，我也記得，可是看到你在公司裏為了訂單跟馳經理鬥，跟高總鬥，甚至跟老板鬥，我就恨自己沒骨氣。我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和馳明瑞聯手害你！霧姐，我沒用！我對不起你！”

白霧聽Selin說出這樣的話來，連忙起身坐到她身旁，抱住她的肩膀柔聲安慰。

旁邊幾個顧客看她倆這般動情，都不好意思吃面，都呆呆地看著她倆。

Selin哭了足有四五分鐘，才逐漸止住哭聲。

白霧用衣袖替她擦幹眼淚，道：“現在我們知道了，馳明瑞原來是這麽個垃圾，他騙你，威脅你，都是為了離間我們，我們必須反擊！他既然想趕我走，我就讓他先嘗嘗被人炒魷魚的滋味，讓他知道誰是主誰是客！Selin，他還有沒有跟你說過其他的，我們一起想想，怎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Selin仰著脖子，長吸一口氣，道：“他說，要是這件事幹成了，他會把科隆展的客戶分一些給我，而且還會為我爭取去拉斯維加斯參展的機會。”

白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給Selin重新拿了雙筷子道：“好，我知道了。”

兩人吃完面，不分你我地喝著對方的飲品，Selin道：“霧姐，你打算怎麽對付馳經理？你們倆打起來，他承諾給我的兩個好處，是不是就沒了？”

“我還沒想好。”白霧趴在桌上喝豆漿，這時擡起頭道：“Selin，我和馳明瑞這場鬥爭你不是局外人，我決定跟他打，不僅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你總不希望長期被這種人利用打壓吧？我們必須通力合作，我要是想好了辦法，會馬上告訴你，你那邊有任何消息，也要馬上告訴我。”

“是的是的，我明白。”Selin依然惴惴不安。

喝完湯水，白霧嘖一下嘴，道：“Selin，還有一件事，也需要你幫忙。我估計Quanda轉給你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回去以後你好好跟，但是不管馳明瑞說什麽，你一定要記住，要是Simon（賽蒙）過來驗貨，你一定記得通知我。我打算給Simon安排一個驚喜，把他老婆引出來，我想利用這次機會認識Simon老婆，讓她幫忙推動密西西比。這是我能想到的突破密西西比的唯一辦法，你一定要幫我。”

Simon（賽蒙）是Quanda的質檢員，他老婆在密西西比公司做銷售。

白霧以前聯系過Simon，請他老婆幫忙引薦密西西比美國總部的產品經理，但被Simon的老婆以“職位低，接觸不到美國高層為由”婉拒了，白霧因此想另外想辦法通過Simon面對面接觸他老婆。Quanda總部位於上海，Simon也就常駐在上海，只有驗貨時才來深圳，白霧只能趁Simon在深驗貨期間設法打動他。

“我記住了。”Selin鄭重地點了點頭。

白霧買完單後，又向Selin強調今天的談話千萬別讓馳明瑞知道，而且以後討論事情盡量避開馳明瑞。

Selin再次點頭，說了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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