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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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為, 讓周嶼知道這件事,她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氣。

但現在,她只覺得松了口氣, 忽然很慶幸是林老師先開的口, 讓她坦白起來也沒有那麽困難。

秦然放開他,輕輕撫上他蹙起的眉毛, “你要聽我說一遍嗎?”

周嶼看著她,眸光閃動, 隨即點了點頭。

兩人到沙發上坐下,秦然閉了會兒眼睛, 開始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她的語氣很平靜, 就好像故事裏的人不是她。

秦然告訴他, 因為她爸爸重男輕女, 看她是女孩子,就不願意幫她取名字, 所以她和外婆姓, 名字也是外婆取的。她生下來沒多久,爸爸媽媽就離婚了,她沒有見過爸爸長什麽樣,後來媽媽也離開了家,她一直都和外婆生活。

還沒念書的時候, 外婆會帶著她一起去地裏幹農活。中午天氣熱,外婆就用稻谷給她堆一個小房子, 讓她躺在裏面躲太陽, 那是她童年最快樂的時光。

如果那些日子, 媽媽沒有時常來要錢, 過得也算平靜。

後來長大一點, 她從鄰居口中得知,爸爸濫賭,每天都生活在麻將堆裏。有一次輸得還不起錢了,抱著幾個月的她,拿去賣給鎮裏的人販子,外婆追了幾輛車,才把她救回來。

等她到了年紀上學,她們連書包都買不起,但是好在外婆手很巧,縫了一個布包給她。

然後,她遇到了林老師。

說到這裏,秦然眨了眨眼睛,拉著周嶼的胳膊,“你知道嗎?如果沒有林老師,我根本不會繼續上學。”

秦然說,她剛開始上學的時候,根本不懂為什麽要學習,也不知道念書能給她帶來什麽,只是會羨慕同學有各式各樣的新文具,有漂亮的新書包。

林老師告訴她,如果成績好,期末考試拿到前三名,學校就會有獎勵。

第一名是書包,第二名是文具盒和鉛筆,第三名是筆記本。

為了能得到新書包和新文具,她聽林老師的話,很努力地學習。慢慢地,因為成績不錯,所有老師都對她很好,同學也願意和她一起玩,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成就感,就一直這麽念了下去。

外婆沒有什麽文化,靠賣菜和幫別家做農活養活她。她經常考第一,於是外婆就想著要多存一些錢,供她將來上大學,所以為了躲不時來要錢的媽媽,她和外婆老是搬家,她也經常轉學。

上大學之前,她已經數不清到底搬了多少次家。

最嚴重的一次,是初三的時候,媽媽打聽到了她們的新住址。她放了學回到家裏,發現外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哭著跑出去找人幫忙,幾個好心人幫她把外婆送到了醫院。

醫生說,晚來幾分鐘,人就沒了。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生活特別特別苦……

但她很幸運,因為那時候,又遇到了林老師。

她不知道外婆到底是什麽時候去找的林老師,也不知道她們都說了什麽。

但林老師在調走之前,往她的課本裏塞了三千塊錢,還寫了一封信,讓她好好念書,照顧好外婆,還留了一個電話,讓她有事就打電話。

有了這三千塊錢,她和外婆才能重新安了家,她才能繼續上學。

只是那封信,在後來的某次搬家中弄丟了。她刻意沒有去記那個電話,因為不想一有什麽事就麻煩林老師,便這樣失去了聯系。

林文茵和周嶼說的話,就到這裏。

秦然和林文茵講得差不多,只是秦然說了更多細節。

在她的講述中,她不是一直都過得辛苦,因為外婆很疼她,老師和同學很關心她,在學校的日子都很美好。

講起一些溫暖的往事時,她的語氣也變得輕快。

她笑了笑,告訴周嶼。

其實仔細回想,人生的前半段還是有很多值得紀念的事情。

秦然講了很久很久。

兩個人從互相依偎著靠在沙發上,變成了頭碰頭,耳朵貼著耳朵,平躺在上面。

周嶼聽著她的聲音,漸漸放柔了表情。

秦然接著說,高考完之後,她才第一次見到爸爸。

因為她考了全市第三名,政府獎勵了五萬塊錢,她的照片和名字,登上了電視和報紙。

她爸和她媽一起到學校大鬧了一場,老師校長都找她談話。

總之,最後的結果是,五萬塊錢被他倆拿走了。

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爸媽,直到現在。

這也是她之前一直不願意露臉的原因。

高考後的那個暑假,她和外婆都沒有休息過一天,每時每刻都在想辦法湊錢,還申請了助學貸款,才把大學上了。

上了大學之後,她一邊用課餘時間打工,一邊幫小律所做些文件什麽的,慢慢攢下一點錢。

大二時,她知道外婆生病,就想辦法把外婆接到了上海。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帶著外婆去醫院檢查完,才知道外婆的胃癌已經是晚期。

原來上大學這些年,外婆幾乎每天都會胃疼,但怕給她添麻煩,疼的時候就吃顆止疼藥,繼續忍著。

說到這裏,秦然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我要是多關心她,多回去看看她……”

剩下的話哽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她的眼眶裏有熱意滑落,順著眼角流到了沙發上,浸濕了一大片。

後來的很多年,她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有一根細細長長的針,在心上紮了一下。

雖然看不到傷口,但那種細微又綿長的痛感,會在身體裏迅速蔓延開來,久久不散……直到她用別的事填滿腦子。

客廳裏沈默下來。

周嶼也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絞在了一起,隱隱作痛,痛得他說什麽都是多餘。

頃刻後,他側過身子,慢慢環住了她,緊貼著她的背部,動作溫暖而有力,像一個無形的保護罩,然後幫她拭去了臉上的淚。

秦然閉上眼睛,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眼淚沒有再流下來。

故事終於說完,比她想象中容易。

她本以為會難以啟齒,會大哭大喜。

但都沒有,說完之後,她只感覺整個人異常地平靜,放松。

周嶼沒有追問她任何問題,也沒有顯得多意外,這讓她覺得很舒服。

好像過了許久,微弱光亮裏,才再度有說話的聲音響起。

周嶼半只手攬過她的脖頸,她耳畔傳來溫熱氣息。

“你和我說了那麽多,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什麽秘密?”

周嶼:“初三那次,你幫我補習數學,其實我早就聽懂了,我是騙你的。”

秦然轉過身來,神色微動,忽然輕笑出聲。

他的臉頰映入她眼簾,“那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周嶼的眼角彎了彎,“什麽?”

秦然伸出食指,輕輕戳向他的鼻尖,吐了吐舌頭,“林老師根本沒讓我幫你補習,我也是騙你的。”

這次換周嶼徹底楞住……

很多他覺得有些奇怪的事,在這個時刻突然都想通了。

他一直以為是秦然脾氣好,才這麽耐心地和他講了七遍題,原來並不是這樣……

為什麽她會記得那麽多關於他的事,細節也都很清楚,也不是因為她記性好……

那麽,他們在機場等的船,就是對方嗎?

窗外北風呼呼刮過,光禿禿的樹枝被吹得七零八碎,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片刻後,濃墨天空中,飄蕩著絲絲白色。

秦然拉著他坐起來,看向窗外。

“又下雪了。”

“嗯,下雪了。”

他應著,從背後抱緊了她。

他們都知道,等天光亮起時,將會迎來一個新的世界。

劇組只給了三天假,大年初二晚上周嶼就要飛回香港。

秦然本來想著,如果劇組到時候開發布會或者組織媒體探班,她就趁工作去一趟。

沒想到,探班的機會來得這麽快。

只不過,同樣是探班,性質卻大不一樣。

媒體探班的話,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邊看周嶼拍戲,拍點照片視頻什麽的也有理有據。

但是現在,以什麽身份去探班呢?說不定還要偷偷摸摸的……

對此,周嶼依舊淡定,並告訴她,“放心,顧循已經和劇組報備過了,不會藏著你的。”

秦然不解,“這也需要報備嗎?”

據她了解,只要不花劇組的錢,演員多帶幾個人是被允許的。

周嶼揉了揉她的腦袋,打起了啞謎,“也可以不報備。”

“那你為什麽報備?”她追問。

周嶼放下右手,深邃眼眸似笑非笑。

“因為不想藏著你。”

秦然:……

什麽奇怪的對話,怎麽說著說著又聊回去了?

周嶼看她還是睜大了眼睛,一臉的迷茫,又補充道:“我給你報了一個家屬探班的名額,你還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進去。”

家屬……這麽直接嗎?

秦然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臉色一紅,驀地低下了頭,“知道了。”

於是,當天晚上,作為家屬的她,堂堂正正地跟著周嶼一起飛了香港。

到了酒店,一行人簡單在房間吃完晚飯,就已經十一點多了。顧循和陸皓軒早就困得不行,各自回房間睡覺了。

但是周嶼還不行,他洗完澡,還要看劇本背臺詞。

這段臺詞,她前兩天就看到周嶼在背,已經滾瓜爛熟了。

她覺得,讓他倒著背一遍也沒問題。

不過周嶼覺得還不夠,這場戲很連貫,不能有一點卡頓,所以洗完澡又背了幾遍。

秦然聽了一會兒,困意漸漸襲上心頭,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周嶼見她困倦的樣子,將劇本合上,溫聲道:“你先睡吧,我重新去開個房間。”

“不睡。”秦然睜開眼睛,猛地搖了搖腦袋,“我不困,要不我給你對詞吧。”

她看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雖然娛樂圈劇一向懸浮,但應該也有一些內容是真的吧?

比如這個對詞,她覺得挺靠譜的。

“你確定?”

周嶼挑著眉,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我確定啊。”

秦然站起來,拿過他手裏的劇本。

一打開,她就後悔了……

這寫的真的是漢字嗎?怎麽那麽多口字旁?

她試著讀了一句,“Madam,”

好,這一句她會,下一個字,“嗰……?”

這什麽字?

有邊讀邊,沒有邊讀中間,可以的,她清了清嗓子,“Madam,個……”

周嶼憋著笑意,糾正她:“guó”

一分鐘後,秦然躬下身子,把劇本畢恭畢敬地遞到他手上,眉眼彎彎,“我睡了,你繼續,我可以睡著沒事。”

他凝視她,眼眸烏黑,唇邊笑意更甚。

“不背了,我記住了。”

秦然一楞,周嶼忽然一把將她抱起來,慢慢走向臥室。

“我們睡覺吧。”

《訪客》劇組在將軍澳的一個棚裏拍攝,現場布置成了法庭的樣子。

正前方是法官的座位,背後墻上掛著區徽,左側是陪審團,再往前有幾排律師的位置,最後面是旁聽席。

怪不得昨天周嶼背的詞有些長,原來是法庭戲。

只是不知道,他在這場戲中是什麽身份。

《訪客》是《長夜》的前傳,故事時間線在《長夜》之前。

在《長夜》裏,周嶼飾演的吳白是警.察,那麽,在這場戲裏,也是警.察嗎?

秦然在片場轉轉悠悠,看到什麽東西都覺得新奇,手癢想摸一摸。

而周嶼,此時正在化妝間裏化特效妝。

一個小時前,他特意讓顧循把秦然帶了出去,說是會影響他化妝。

秦然也是不懂,她又不上手,化個妝而已,怎麽就影響到他了?

不過……算了。

她輕嘆口氣,既然是在他的地盤,那就只好聽他的了,他說影響就影響吧。

好在劇組裏一點都不無聊。

她和顧循坐在一邊,看大家搬進搬出,漸漸把法庭裝飾得像模像樣,和她在TVB的電視劇裏見到的差不多。

沒多久,吳越澤和演員們都到了片場,主演白薇、喬景曜、餘思怡、張浩宕都在,看來今天拍的是重場戲。

白薇妝容精致,頭上戴著白色的過頸假發,一身黑袍,看起來角色是法官。

一看到秦然,白薇立馬和她熱情地揮了個手,走到她身邊來,“小秦導演,你怎麽在這裏?”

秦然剛想回答,白薇看到她身邊的人,立刻就說:“這不是周嶼的經紀人小顧嗎?”

“白薇老師早啊。”顧循連忙站起來,和她握了握手。

接下來的十幾秒鐘,白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環視了他倆一圈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噢,我明白了,你是……”

秦然很怕她像徐曄曄那樣亂點鴛鴦譜,那要怎麽和她解釋?不禁跟著她的手勢仰起下巴。

結果她下一句話卻是,“你是周嶼的……朋友。”

什麽朋友?已經一目了然了。

秦然點了點頭,低低一笑,默認她的說法。

“王芷珍,王芷珍法官過來一下。”

吳越澤導演拿著喇叭喊道。

白薇眨了眨眼睛,對秦然說:“吳導叫我了,我過去一下,待會再聊。”

秦然也沖她笑,“好。”

另一邊,吳越澤正在給白薇和餘思怡講戲,喬景曜則穿著一套律師袍,走來走去的背詞,其他工作人員也在自己的崗位上忙個不停。

好像只有自己沒啥事做,秦然又坐下,杵著腦袋看著前方發呆。

“很無聊吧?”顧循突然問。

秦然偏頭看他,發現也不是她一個人沒事幹,顧循看起來比她還要無聊。

“有一點。”

下一刻,顧循不知道從哪抽出來一沓劇本,在她眼前晃了晃,“待會開拍就不無聊了,這場戲可精彩了。”

他手上拿著的這版劇本,封面上是簡體字的“不明來電:訪客”,和周嶼的那本不一樣。

劇本居然也有好幾個版本嗎?

秦然轉念一想,喬景曜也是內地的,而張浩宕是臺灣人,不是每個內地演員都像周嶼那樣,能看懂粵拼。

她一下就來了興致,對顧循說:“劇本給我看看。”

顧循一把將劇本藏到自己身後,“這可不行,你開了上帝視角,看著就不精彩了。”

隨後,他又神秘兮兮道:“周老板是這麽說的。”

秦然無語,很不服氣,“那你還看。”

顧循一本正經地回答:“我都看了多少劇本了,不看怎麽幫他接戲?”

這說得倒是沒錯,但她就是感覺自己被針對了!還是聯合的、有預謀的!

秦然鼓起腮幫子,抱著雙手轉過去,看到面前漸漸圍了不少人。

她不得不站起來,踮起腳尖,但也只能看到一點點,陪審團和旁聽席坐滿了人。

顧循輕車熟路,指向吳越澤導演後面的位置,示意她去那裏看。

在場的演員們,除了白薇和周嶼,其他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準備著。

喬景曜穿著律師袍,坐在律師席的右側,他飾演檢控官吳明志。張浩宕也是一身律師袍,坐在左邊,飾演被告的律師魏川。餘思怡則坐在旁聽席,她飾演的角色叫章以樂。

幾分鐘後,副導演拿著喇叭大喊道:“吳白來了,各部門——準備!”

隨著場記喊出那句“Action!”,除了片場布置好的法庭中央,其餘所有燈光都應聲滅下,正式開始年後的第一次拍攝。

面前的鏡頭轉向了一條空曠的走道,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腳上拖著鐵鏈,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鏡頭緩緩往上——男人臉色暗黃,雙唇蒼白無比,嘴角還有傷痕,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雙眼空洞無神……

是周嶼!他居然演被告!

和他平常神采飛揚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怪不得需要化特效妝。

而且腳上還有鐵鏈,一般是較為嚴重的刑事犯罪才會如此。

所以,吳白犯了什麽罪?

吳白表情淡漠,走進被告席,坐下之前,看了一眼觀眾席上的章以樂(餘思怡)。

王芷珍(白薇)法官,蹬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走到臺階上,鏡頭同樣給了她走路的特寫。

“Court!”

所有人站了起來。

“審訊開始。”

王芷珍神色未改,翻動著手中的文件。

秦然看了幾分鐘,感覺這場戲拍的應該不是第一次審訊,開庭喊的“Court”只是在補鏡頭,因為張浩宕和喬景曜都沒說幾句話,就直接進入到傳訊被告出庭這個環節。

也就是說,周嶼昨天背的詞是這裏的。

吳明志(喬景曜)站起來,一臉嚴肅,“被告,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麽會出現在兇案現場?”

吳白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去找死者女兒。”

“找她做什麽?”

吳白將目光轉到章以樂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回答:“我不想分手,於是去挽留她。”

吳明志步步緊逼,“你找到死者的女兒,她執意分手,你和她吵了起來。這一切都被死者看在眼裏,死者讓你不要糾纏她女兒,你覺得所有人都在阻止你們,你把心一橫,幹脆殺了死者一了百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句話都是那樣咄咄逼人。

魏川(張浩宕)慌得不行,不停翻著桌上的文件,想要為吳白辯解什麽。

但他一著急,東西全都灑落在地,亂作一團。

身邊的師爺拉了拉他的袍子,朝他使了個眼色。

魏川恍然大悟,急忙站起來,“法官,我反對……”

然後卡住,又低頭看文件,師爺遞了張紙條給他,魏川這才擡起頭,繼續說:“反對檢控官作出無理的推測!”

王芷珍擡頭,緩緩看向吳明志,“反對有效,檢控官請註意你的用詞。”

秦然看得抓緊了褲腿,心臟也揪在一起,這律師怎麽回事啊?

吳白被控的是殺人誒!連個“反對”都不會說?這案子交給他不完蛋了嗎?

她生氣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剛剛的樣子是不是叫入戲了?

明明是吳白,但她卻感覺就像是周嶼本人坐在那裏。

他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和魏川的緊張不同,吳白的情緒始終很穩定,就算吳明志用那麽嚴重的罪名指控他,他還是一樣,表情依舊冷淡。

問什麽答什麽,不為自己多辯解一句,仿佛早就知道這場審訊的結局。

吳明志繼續盤問,“被告,請你仔細回憶一下,離開兇案現場的時候是幾點鐘?離開之前發生了什麽?”

提到這件事,吳白閉上眼,似乎在回憶一件很痛苦的事,雙手也緊握成拳。

片刻後,他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慢慢回憶。

“當晚八點半,我從Madam章……也就是死者家裏離開。”

他哽住了,薄唇緊緊抿在一起,雙眼染上幾分頹然,“她和我說了很多話,一直在安慰我。我告訴她,我沒有做對不起以樂的事,讓她幫我和以樂解釋,她答應了,我就走了。”

吳明志:“八點半?具體是八點幾分?三十?三十五?”

“八點三十,因為電視上,翡翠臺開始播《路盡頭》,我媽媽每天晚上都看這套劇,所以我知道是八點半開播,走之前我看了掛鐘,也是八點三十分。”

“你說謊!”吳明志指著他,大喊一聲,每一句話都像要把他生剝活吞。

“當晚翡翠臺的新聞播到八點四十五分,而《路盡頭》的開播時間是八點五十分,你根本不可能在八點半看到這部劇!”

現場被喬景曜的演技震撼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約而同地看向周嶼,想知道他在這種威懾下,還能說些什麽?

吳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他腕上戴著手銬,往後一靠。

“既然你們都一口咬定,那還審什麽?”

隨即,看向法官席的王芷珍,雙眸裏都是絕望,“直接宣判吧,反正結果都一樣。”

旁聽席上有人泣不成聲,突然沖向前,“法官不是這樣的!我兒子是無辜的!”

“這位女士,請你坐回原位,要不然本席將會控告你藐視法庭。”

王芷珍說完這句話,看向吳白的表情總算有了些波瀾,她蹙起眉毛,“被告,本席要再次提醒你,不要幹涉審訊流程,請回答檢控官的問題。”

吳白的視線再次轉到章以樂身上,她卻始終沒有正視過他一眼,臉上亦看不清任何情緒。

秦然站在監視器後面,急得不行,那個律師你為什麽不說話?你是啞巴嗎?你不是幫吳白的嗎?能不能換律師啊?

她在這都看得那麽生氣,到時候加上剪輯和配樂,觀眾肯定會被氣死吧……

吳白將目光轉到吳明志身上,又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隨後握緊雙拳往下重重一擊,現場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他睜開眼,像下定了決心,猛地站起來。

“什麽流程?讓我回答什麽?你們不就是想聽我承認殺人嗎?”

他望著法庭上的所有人,瞳色冰冷。

“從審訊開始,我提出的疑點你們不去查,我要換律師,你們給我換的一個比一個新。”

吳白指著魏川,“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他畢業了嗎?”

魏川立刻低下頭,臉漲紅到脖子,不敢多說一句。

和吳明志的外放情緒不同,在這之前,吳白一直是收著的。

他對這場審訊不抱任何期待,因為他知道結果早已註定。他在這個法庭上,在那個拘留室裏,一次又一次被逼到絕望。

他本不想辯解,但從章以樂的臉上,他感受到比讓做一輩子牢還難受萬倍的煎熬。

吳白側身盯著王芷珍,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幾個字,“你不也是嗎?王法官,未審先判。”

“還有你們,”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黯然而輕嘲地一笑,一字一頓道:“沒有做過我不會認,這次判了我有罪,我也會一直上訴、不停上訴。”

“我倒要看看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這麽只手遮天?能收買全香港的律師和法官。”

吳白的聲音不大,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一股決絕的意味,像是最淒厲的詰問。

仿佛一把無形的利劍,懸在每個人的心頭,話音落下,也終於刺了進去。

“CUT!吳白很棒啊很棒,還有王法官,大家都Keep住,就是這個狀態。”

吳越澤滿意地說。

周嶼立刻像變了一個人,面上浮現出特有的溫和笑意,對著吳越澤微微鞠了個躬,“謝謝導演。”

“一次過,大家都辛苦了!”

說著,吳越澤站起來,擡起手帶頭鼓掌,片場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巨大的聲音直通耳膜,秦然方才如夢初醒,原來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戲……

就這樣,她心裏都已經為吳白流了一公升眼淚,上映的時候可咋辦啊。

周嶼嘴角的笑意尚在,走到她身邊。

秦然擡眸看向他,伸出手,為他擦拭唇邊的傷口,眼眶紅紅的。

“下次不要這麽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本文立意”知識改變命運“,說的是然姐。

恭喜然姐走進周嶼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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