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這井是歸我的，既然你要還，還我也是一樣。而且，我跟那井裏的兄弟一樣，有同一個解不開的疑惑。”盲人繼續說道。

我點了點頭，在意識到他看不到之後又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講下去。他的語氣很慢，講的也不是很流暢，所以我就用我的思路整理了一遍。

據說那時候鬧文革，在大城市裏鬧騰就算了，偏偏小地方也瞎起哄。而且山高皇帝遠的小地方根本就沒人管，上面下了指示也不能及時的傳達下來，以至於發展成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後來死的人越來越多，有紅衛兵擔心會鬧出瘟疫，於是提議把人都埋到山上去。那時候家家戶戶的祖墳差不多都被紅衛兵翻騰了個幹凈，所以也沒人講究。你想，活人都顧不過來的時候，大家還哪有心思去考慮那些死人？

所以也沒人反對，後來大家一合計就決定把屍體埋在一個片林子裏。後來有一個被紅衛兵戳瞎了眼睛的老瞎子被派來看管這片墓地，免得讓人禍害。

當時小地方的文革發展的很覆雜，幾乎相鄰的兩個小鎮都形成了拉幫結派的組織，讓人看著墓地也就是為了不讓鄰居給禍害。畢竟雖然當時國內一片混亂，但是大家心裏還都有些過去的舊思想，講究一個入土為安。

後來那老瞎子就在那一畝三分地上住了下來，守著一堆無主之墳，很少有墳頭上立碑，大多都是沒人認領的屍體。

再後來的一天，老瞎子正在外面吹夜風，忽然有一個女人在他背後跟他說話。

“老哥哥！你在這兒幹嘛？”

“守墳。”

“外面還鬧騰著嗎？”

“鬧騰著呢，不過我也沒出去，不知道最近怎麽樣了。”

“太好了，那...你這兒待著安全嗎？”

“除了我這老瞎子，誰沒事兒幹來墳地找晦氣呢？”

後來兩個人就一言一語的攀談了起來，幾乎成了相伴的摯友。但是每到白天那個女人都會不見蹤影，白天老瞎子聞起來的時候女人也只是躲躲閃閃，說是自己家裏有事。

每到這個時候老瞎子都會陷入沈思，隨後隨便找個話題繼續聊起來。老瞎子說他想要看看周圍的景象，但是眼睛沒了再也看不到了，於是女孩就為他講起自己看到過的世界。

她的世界裏有能踏上去的虹，有甜滋滋的冰，還有笑盈盈的雲。

老瞎子聽著聽著，就會浮現出微笑，接著說到盡興的時候就是大笑，胡子也是一顫一顫。

他雖然眼睛瞎，但是心不瞎，也問過那個女孩為什麽會待在這裏。女孩想了想告訴他，家裏父親是個財主，後來被批鬥的時候不服從，家裏就闖進一群提刀拿槍的革命小將，後來撕鬥的時候自己腦袋好像撞到了桌角，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

每次說到這裏的時候女孩兒都會害怕，聲音也跟著顫抖，老瞎子就連忙讓她不要再說。接著又會安慰她，這裏很安全，那些張牙舞爪的革命小將不會來這種地方。

日覆一日，天氣漸漸涼了，老瞎子發現自己好像生病了。這也奇怪，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不抽煙也不喝酒，又沒人惹自己生氣，怎麽會莫名其妙的咳嗽起來了呢？

晚上的時候女孩出現，見老瞎子病的嚴重，說第二天要出去幫他買藥，老瞎子也只是靠在椅子上面對著月亮不發一言，偶爾重重的咳嗽幾聲。

但是第二天，女孩再次出現的時候卻是垂著頭，說自己出去找不到藥店。這是老瞎子第二次聽到她的聲音在發抖，只不過這次他聽到的是傷心。

天一天比一天更冷，老瞎子的病也越來越重。即便是這樣他還關心女孩，問她要不要加些衣，自己有些壓箱底的布料能拿出來改一改裁成衣服，女孩說自己不冷。

老瞎子楞了一楞，隨後笑著說：“也對。”

直到後來，老瞎子幾乎消瘦成了一根竹竿，身上的力氣也一點點的流了出去。原本還能替那墳地上的死人培培土，但是現在就連走路都覺得有些困難。

女孩一天天的陪在老瞎子身邊，老瞎子說想聽她說話，聽他講五彩繽紛的世界。但是女孩講的是凜冬的雪，初春的沙，瘆人的月。

老瞎子嘆了口氣，想要默默女孩的頭發，但是女孩卻慌慌張張的說自己要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老瞎子再也沒有等到女孩的到來，直到有一天聽到了有腳步聲接近。

“你是誰？”老瞎子離得老遠就知道這不是女孩，他也從不用從腳步聲辨別女孩的到來，每次女孩來的時候他都會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是個先生，看的是死人。”那人說道。

“那你看完就走吧，家裏沒什麽值錢東西。”老瞎子站在門口回應。

“不看了，見著你我就想告訴你一聲，再這樣下去你就快死了。”那人說完就轉身離去。

老瞎子輕輕合上門，又輕輕的笑了聲：“我早就死過了。”

終於有一天，老瞎子睡醒後感覺自己命不久矣，他整理好了屋裏的東西，又悄悄關上門。然後就在墓地裏四處轉悠，每走一步都會停下來想半天。

終於，下午的時候老瞎子停在一處墳前，咧嘴笑了：“原來你在這兒啊。”

他費力的蹲下來，然後用手扒開她墳前的積雪和凍土，從懷裏掏出一枚金戒指埋了進去。

“大戶人家的姑娘怎麽能沒陪葬呢，這戒指是我娘的，現在這片地兒你算是最有錢的了。”他說著說著就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就滿眼生淚，淚水滑過臉頰凍成冰珠滾落到地上。

直到晚上，老瞎子把用木樁刻好的碑插在了女孩兒的墳頭，他不知道自己瞎了以後刻出的字還有沒有原來好看。

碑上面寫著“莫離”。

老瞎子不知道姑娘的名字，這是他為她取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不相識，塵滿面，鬢如霜。”

他的腦子糊塗了，手上也沒了力氣，能想起來能刻下的也就是這些，這些也用盡了老瞎子最後的時間。

“能踏上去的虹，甜滋滋的冰，還有笑盈盈的雲，想想都覺得美啊...”這是老瞎子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句話。他雖然眼睛瞎，但是心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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