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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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月亮知道,他的心知道。◎

底下一片嘩然。

新聞官剛想維持秩序, 但時聿飛看他一眼,示意他讓記者繼續問。記者也得到了追問的許可,竟然磕巴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要問什麽:“時老師居然也會默默暗戀一個人嗎?暗戀了多久?!”

這可是, 時聿飛第一次公開談起自己的感情經歷。

太神秘了, 以至於很多人都覺得他是不可能戀愛的那種人。海上的月亮,又遠又冷又明亮,居然也會默默地卑微地暗戀嗎?

時聿飛瞥了祝語真一眼:“從高中開始。”

底下記者閃光燈的頻率頓時提高。

觀眾席上, 受邀來的粉絲也壓不住的議論紛紛。

幸好這場發布會不是直播,不然現在熱搜已經可以炸鍋了。

在場的記者們也已經預料到了新聞發出去會是什麽樣的熱度關註度。

記者心潮澎湃,趁機追問最後一個問題:“這麽多年念念不忘, 能不能形容一下她是什麽樣的人?是圈外人還是圈內人?是不是就是現在的戀愛對象?!”

時聿飛眼睛裏帶了一點點笑, 做了個手勢, 示意提問可以停了。

新聞官看底下形勢躁動, 趕緊出來總結發言。在場記者粉絲都格外躁動, 恨不得繼續追問,但時聿飛明顯是不想多說, 沒有辦法,只能等發布會結束去場外追問。

底下一聲女聲尖聲問:“她在現場,那她在臺上嗎?!”

立刻有人被帶動, 提高嗓門大喊:“都已經說這麽明顯了,能不能說清楚?!”

“暗戀十年是真的嗎?”

“什麽時候結婚!”

“有孩子了嗎?”

越問越離譜,主持人趕緊出來維持秩序。

三分鐘之內,一個詞條已經坐火箭一般火速竄上了熱搜。

#時聿飛暗戀對象#

暗戀十年的白月光。

這詞條,比之前的戀情瓜帶勁太多了。

本人親口承認,不是什麽模糊偷拍狗仔爆料。頓時無論粉黑路人, 全都興奮起來了。

全網吃瓜, 直接壓過了之前捕風捉影的和電影編劇的緋聞。

【主題】紫微星親口承認有暗戀十年的白月光

【主題】紫微星叫yz好甜啊, 叫她編劇老師,實力護妻了屬於

【主題】紫嫂在現場?紫嫂就是yz吧!!!

【主題】紫微星到底是在立人設還是認真的?

【主題】什麽娛樂圈文照進現實,行走的呂錦江男主是吧?

【主題】紫微星新花名:呂錦江

【主題】啊啊啊啊啊啊啊紫微星你痛快一點,是男人就直接點名道姓,有必要藏著掖著嗎!我們還能把你的寶貝白月光生吞活剝了嗎?!!!

【主題】所以yz=白月光嗎?

0L:如果不是,紫微星渣男,當著臊子面說自己有白月光,如果是,紫微星,真有你的,這不嗑還是人嗎?!

1L:臊子面?哪裏來的臊子面?

……

網上的紛紛擾擾沒有影響到線下。

殺青發布會結束,最後合影環節完成之後眾人先後退場,往後臺去。現場不少試圖沖上來追問的記者或者粉絲使勁往前擠,祝語真落在後面,冷不丁被臺下竄上來的一個女生拽住。

對方雙眼通紅,臉頰也緋紅一片,聲音嘶啞:“是你嗎,是你對不對?!”

保安趕緊沖上來把她拉開,祝語真這才掙脫,去後臺的腳步卻十分飄忽。

她也在想。

是她。他說的暗戀的對象,從高中開始的那個女孩,是她。

是她。過去那麽多蛛絲馬跡都在說是她。

她以為輕描淡寫的初次相遇,其實是他暗戀十年的久別重逢。

心跳聲轟然作響,響在耳畔。撲通撲通,她呼吸越來越急促。

走到後臺,工作人員穿梭忙碌,卻沒看見時聿飛的身影。

她站定在原地,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眼手機。

隔壁班同學:

【安全通道。】

祝語真轉身往後臺出口走。

一條長長的走廊,墻邊標識著安全通道的指示牌。隨著她的腳步,聲控燈次第亮起。

盡頭一扇門緊閉。

祝語真站定在門口,仰頭看去。

時聿飛在門裏面。

她在門外面。

她真的做好準備,敲開他藏在心裏最深處那扇門了嗎?

伸手推門的時候,她的手臂有點發抖。

時聿飛站在安全通道角落裏,背對著門,垂著頭吸一支煙,能看見一截又白又直的後頸。

安全通道燈是壞的,只有高處一扇半開的窗戶把外面斑斕的燈光投進來,在狹窄的角落裏投下一方淺紫的光影。光線也塗抹在他身上,深藍淺藍的變幻,祝語真看見他指尖虛虛攏著一點閃爍的猩紅亮光。

聽見背後的響聲,他回過頭。

祝語真在同時仰起頭。

與他對視。

從未有那一次對視,能有這一次這麽讓她感動。她好像走了很久的路,才找到走進他心裏的方向。

他緩緩眨了下眼睛,下意識把煙掐掉。

空氣很幹燥,聲音也很幹燥,時聿飛露出個笑,低聲說:“沒提前跟你說就回來了。”

祝語真仰頭看他,眨了下眼睛:“男主角不去《金刀計》那邊路演沒關系嗎?”

“沒事。”

祝語真朝他走了兩步,背後抵著安全通道的門,確認不會有人闖進來。

沈默片刻,她仰起臉:“你之前說有話要跟我當面說,是什麽?”

“前幾天在北京見到了貝爾達導演。”他頓了下,“過一段時間要去美國試鏡。如果通過了,可能要訓練半年,拍攝半年。”

祝語真哦了一聲,有點苦惱:“就是要異地一年對不對?”

“嗯。”

“好……知道了。”祝語真說,“一年而已。”

她望向他:“你說完了,該我問了。”

他眼睫垂下來,擋住眼眸中微風拂過麥田時倒映的粼粼波光。

祝語真說:“剛剛采訪的時候,你說的……從高中開始,是一直到現在嗎?”

時聿飛看著她。

安靜。

在安靜的對視中,祝語真的臉頰慢慢地紅起來,就好像被人用目光親吻了一樣。空氣越來越粘稠,簡直像要能滴水一般,她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手指也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嘭一聲。

似乎是外面哪裏傳來的關門聲。

祝語真如夢初醒,別開眼睛,有點磕巴:“我……”

時聿飛說:“是一直到現在。”

他說:“有個很珍惜的人,從高中一直喜歡到現在。高中的時候,她在我隔壁班,每次路過她們班的時候,都要朝裏看兩眼,如果她坐在座位上,一整天心情都會變好。”

祝語真嘴唇動了動。

“高考之後加到了她的微信。不敢跟她介紹自己,只敢跟她說是隔壁班的同學。她人很好,一直允許我躺在她的聯系人列表裏。過年的時候能給她發一條祝福,一年只說一句話,但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後來知道她要轉行當編劇,接了她的劇本。”

“很喜歡她,比她想象中可能更喜歡一點。是哪種喜歡,她之前說過,是哆啦A夢的喜歡。也許我的喜歡,就是夜半汽笛的喜歡。”

祝語真咬了下嘴唇。

她有一個問題埋在心裏:“……為什麽呢,為什麽是我?”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那時候會註意到我?”

“你們作者寫小說是都喜歡追根究底嗎?一定需要一個邏輯?”他說,“但是生活沒有邏輯。”

“可是……”

祝語真想說可是我這麽平凡普通,乏善可陳。

她寫小說的時候,總要為男主愛上女主找一個理由,否則讀者會批評她的劇情沒有邏輯,莫名其妙。

看電影的時候,尤其是美國導演的片子,男女主經常是一見面就天雷勾動地火,但那裏面女主都是充滿性魅力的大美女,她也不是。她從沒被美劇裏動輒一見鐘情生死不渝的愛情打動過,總覺得很奇怪。

她以為真正的愛,必須是長久的,深刻的,其來有自的。

時聿飛深深凝視她,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如果一定要找理由的話……高中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不能出聲了。那天下大暴雨,我闖進了你家餐館。那是我第一次跟你說話。”

祝語真腦海裏記憶突然同步閃回。

就是那天,那天下大暴雨。

天色黑暗濃重,大雨瓢潑,被雨淋濕了滿身的少年,費力推開一扇玻璃門。

坐在餐館小桌旁邊的她回過頭來看他,驚愕地瞪圓了眼睛。

她猶豫了下,跑去樓上,給他拿了幹毛巾下來,又倒了熱水,煮了姜湯。

他擦不幹頭發,渾身也濕透,把她家餐館幹凈的地面弄濕一片,他繃緊了臉,低頭飛快寫字說:我躲一會兒雨就走。

謝謝你。

她看了看窗外的大雨,擔心地問:“可是雨應該很晚才會停。你衣服都濕了,不難受嗎?會不會感冒?”

他寫:沒關系。

她默默坐了一會兒。

眼前的人又高又瘦,低垂著眼睫,有一種流浪貓默默舔舐傷口的傷心感。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傷心。

初中英語課本說,Rainy days make me sad,也許只是因為下雨吧?或者因為別的,她心裏想他看起來好難過,可是沒辦法問出口為什麽。

最後不忍心地說:“我家住的地方就在後面。你要不要跟我上去,換一下幹衣服?我爸的衣服都是幹凈的。”

他最開始在紙上寫“不用了”,又塗掉。

猶豫很久寫:謝謝。

她帶他從餐館後院出去。

那年她家的餐館還沒有租下附近的門面,前店後院,住的地方就在餐館門面之後連著的一棟小樓。

租的房子條件不算特別好,樓梯還是露天鐵質的,頂著暴雨踩著鐵質樓梯上去,樓梯被雨打得吱呀作響。

她推開門,飛快找了兩件爸爸的衣服遞給他。

他很快用完浴室,換完衣服出來。

她就遞給他一個吹風,然後進廚房燒熱水。

但燒熱水打火的時候怎麽也打不燃,一看燃氣表,發現已經欠費了。

她回到客廳,猶豫著問:“剛剛是不是洗的冷水?”

他看著她,眼睛在說,怎麽了?

祝語真覺得自己好失敗,助人為樂還能讓人又洗一個冷水澡。在客廳沙發上坐著,自己跟自己生了兩分鐘悶氣,那邊用吹風的嗡嗡聲停了。她看過去,他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祝語真這才突然發覺,這個淋得跟流浪貓一樣的男孩子,長了一張優越出眾的臉。剛剛是頭發濕噠噠地垂下來擋住了臉孔,這會兒頭發吹幹了,臉龐也顯露了出來,輪廓流麗,眉骨陡峭,有種凜冽的野生感。

可是他眼神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那是一雙太潔凈璀璨的眼睛,當被他註視的時候,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的輕響。

越來越響,響到她突然初步明白了怦然心動這個詞的含義。

她有點唐突地問:“你……我可以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我叫祝語真。”

他說不了話,搖了搖頭。

那天大雨下到很晚,接近傍晚時仍然沒停。她找出了家裏的傘,讓他帶上回家。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見他撐著傘走進雨簾裏,走出去好遠,回頭看了她一眼,做了個“謝謝”的口型。

那天晚上,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媽媽。

媽媽覺得太荒唐了,怎麽能隨便把不認識的人帶回家呢?還是個男孩子!

祝語真眨著大眼睛說:“可是他是啞巴,是殘疾人。”

媽媽:“……殘疾人啊?”尋思了一陣,“殘疾人你也不能這麽沒戒心啊!有些人就是覺得小姑娘善良好騙,偽裝成弱勢群體騙你這樣的女孩子。”

祝語真:“……”

沒過兩天。

祝語真在家裏餐館門口,撿到了一個小箱子。裏面整齊地疊了洗幹凈的衣服,放回了雨傘,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手繪的哆啦A夢,還有一句“謝謝”。

祝語真從記憶中抽神,默默看向時聿飛。

可是……

只是因為這樣偶然的一面嗎?

這就足夠他把她記那麽多年嗎?默默的註視,暗中的凝望,那樣深刻的感情,這一面怎麽承受得住。

愛是沒有理由的。

可是長久的不疲倦的愛,絕不是萍水相逢的一次隨手幫助可以承載的。

時聿飛說:“我媽媽她病了很長時間。那天早晨她自己停掉了醫院的監護設備,走了。那天過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出不了聲,醫生說是傷心過度導致的失語癥狀。從你家離開之後,我請了很久假,回學校之後,發現你就在隔壁班。開始註意你。”

不是因為當初那簡單的一面讓他一直念念不忘。

而是在那之後,漫長的失語期。

不能說話,不能出聲,只能在紙上寫字。

不久之後有一天晚自習,還沒下課。

他座位靠窗,一轉頭,註意到她垮著肩膀慢吞吞路過他們班的教室,往樓下去了。

只瞥到她正臉一眼,眼眶通紅,似乎掉了眼淚。

他不太放心,擱下筆,悄悄離開了教室,遠遠跟上她。

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操場看臺上,抱著膝蓋埋下頭,肩膀一抖一抖,似乎還是在哭。

他躲在大樟樹後,慢慢踩亮路上的地燈,為她提供遙遠的照明。

安靜待了好一會兒,她抱著肩膀,離開了操場看臺,在操場漫無目的地繞著走了好幾圈。邊走,邊擡手,似乎還在擦眼淚。

他藏在操場看臺屋檐下,遠遠地看著,想跟她說話,可是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用手指使勁摳著喉嚨,痛苦到接近窒息,但還是沒辦法出聲。

他不敢上前了。

她走累了,耷拉著肩膀慢吞吞往圖書館走。

他跟在她身後。

隔了一個書架,他隔著書的縫隙,看她在那邊低頭翻書。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書,她抱著書本就地坐下,把書攤在膝蓋上慢慢地讀。

他就在那邊,安靜地看著。

圖書館的燈光很好,垂落在她的發絲上,回憶起來,光線似乎都是毛絨絨的。

一直到下晚自習鈴響。

她把書放回原位。

眼淚已經擦幹了,情緒也調整好了,他聽見她輕快跟圖書館勤工儉學的同學打招呼的聲音。

他繞回她那個書架,看見了她看的那本書名字:《魔燈》。

後來,漫長的失語期。

是她寫在信上的文字,治愈了最低谷中的他。

不是那一面。

而是見字如面。

每當有情緒排山倒海鋪天蓋地淹沒他的時候,他都會想書桌裏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

還有一封沒讀完的信。

還有一封沒有讀第二遍的信。

總之還有……她的信。

她畫在草稿紙上潦草的字跡,他都認真珍惜地讀過一遍又一遍。甚至後來,筆跡都能學得七八成相似。

最低谷時的三年。是光照到了井底的月亮,柳枝打撈起了溺水的心。

雖然光不知道,柳枝也不知道。

可是月亮知道,他的心知道。

沒有人能比得過年少時的白月光。因為只有那一束月光曾照進了靈魂最深處。

作者有話說:

剝閃閃洋蔥(1/10000)

我替你們說:閃閃好慘嗚嗚嗚嗚

寫的時候: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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