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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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燈初掌,月滿回廊。

平日裏熱鬧非凡的昭陽宮此刻卻格外靜謐,夜空中只傳來些許甜軟的背書聲,這聲音持續了許久,方磕磕絆絆地吐出篇壯麗的文賦。

“可以了。”裴淵合上手中的書頁,淡淡開口,“但是太慢了。”

“這篇真的太長太難了。”江禾錘了錘自己的小腦袋,“先生回大理寺處理事務的時候,我也沒有懈怠呢。”

“……好。”知她在求表揚,裴淵勉為其難地改了口,“做得不錯。”

“那我們去見皇兄?”江禾眸中微亮,語調中難掩雀躍,“真的可以嗎?父皇不會發火嗎?”

“可以,但小殿下需得發揮一下自己的專長。”

“什麽專長?”

“撒潑打滾的專長。”

江禾瞬間鬧了起來,扒著他的衣袖便笑道:“你怎麽這樣,你都學會汙蔑人了。”

“難道不是麽?”裴淵好看的眼尾微微挑起,“日日大鬧國子監的小公主。”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江禾嬌嗔道,“先生凈會挑人錯處。”

裴淵沒有再答什麽,只擡頭看了一眼月色,起手撚了一枚案上瑩亮的黑棋,放在手中細細盤玩著。

“先生?”見他不說話,江禾輕輕追問道,“是還沒有到時間嗎?”

意識到自己在不經意間同她開了玩笑,裴淵緘默片刻,方沈了聲道:“嗯,再等一下。”

“我怎麽感覺,自從你升官後,你就沒有以前那麽小心翼翼了。”江禾托著腮,仔仔細細地盯著他,“換句話說,就是更兇了。”

“國子監的從業先生與陛下親封的公主少傅,到底還是有區別的。”裴淵隨意胡謅著,冰涼的棋子在他指尖逐漸變得溫潤,“所以,別調皮。”

“好嘛好嘛,就你厲害。”

江禾口中嘟囔著,伏在案上,將小腦袋埋了進去。

燭火一點點燃著,將她衣衫上用金線繡作的對鹿紋樣映得格外亮眼。裴淵靜坐於此,同自己下著棋,任由她的長發鋪陳在棋盤的左上角。

滿目琳瑯棋局,唯餘一角空白。

好似他深埋心底的一處柔軟。

不知過了多久,江禾在沈睡中被喚醒,朦朧著一雙葡萄眼,懵懵懂懂地看向他。

“走吧。”

他早為她取了夜行的厚披風,卻在她的期待中兀自放在她手上。

“自己穿。”

夏夜的風很是舒適,江禾一路蹦蹦跳跳的,倒也很快醒了神。

“到了東宮,小殿下便去門口鬧,鬧得越久越好。”裴淵淡淡囑咐著,“臣從隱蔽處翻墻進去。”

“那我豈不是要鬧到你出來為止?”江禾撅撅嘴,不滿道,“我也想見皇兄嘛。”

“不保證一定能讓你見上,臣盡力。”

行至拐角,一座莊嚴的宮殿在黑夜中靜靜矗立著,不斷有侍衛在門口及四周巡邏著,手中冰冷的兵器平白為夜色增添了幾許肅殺之氣。

“去吧。”

江禾點了點頭,大步竄向東宮正門。

“都讓開,本宮要見皇兄!”

東宮負責守夜的侍衛聽聞此聲,一股腦地圍了上來,為首的那個面露驚詫之色,忙上前迎了。

“小殿下,太子殿下在禁足,您不能進去!”

“閃開!”江禾佯怒道,“父皇只是不讓皇兄出來,又沒有說不讓人進去。”

“可是……可是陛下的確不允許任何人去看望太子殿下。”

“他什麽時候說了?你拿著兵器做什麽,想對本宮不敬嗎?”

在東宮附近四處巡守的衛兵經她這麽一鬧,盡數都奔向正門了。裴淵神色淡淡,自找了個空當,飛身上墻,又穩穩落在院內。

按大沅禁足的規矩,是連宮女太監都要撤去大半數的,此刻院中人煙稀少,倒是對他十分有利,他一路沿墻而行,很快便尋到了太子所在的主殿。

“裴大人?”江晏正挑燈讀書,見到來人不由得蹙了蹙眉,“你好大的膽子。”

“見過太子殿下。”

江晏起身放下書卷,向外張望了下,遂道:“本宮道是禾兒來這裏鬧騰什麽,原來是你們串通好的。”

“是。”裴淵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繞什麽彎子,“如今阮大人被押至天牢,太子殿下當如何做?”

“本宮如何做,與你何幹?”江晏卻是未給他什麽好臉色,徑直道,“自一開始,本宮便看出你刻意接近禾兒,打你一頓仍不知悔改。”

裴淵睫羽微動,沒有應答。

“如今她倒是越發粘你了,此等有悖父皇之事她也敢同你做。”江晏繼續道,“你已然是非常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了,還不知足嗎?”

“臣的目的並沒有達到。”

此言一出,江晏猛地轉身盯著他,自手邊抽出一把劍,劍尖直指他的脖頸。

“本宮警告你,若是敢傷害禾兒,本宮絕對殺了你。”

“太子殿下莫急。”裴淵眸中毫無懼色,竟還向前走了兩步,鋒利的寶劍在他白皙的肌膚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紅痕,“臣此次來只是問,阮大人是救還是舍?”

江晏覆雜地與他對視許久,末了終道:“你是想要本宮的人情,還是站在本宮這邊?”

“臣盡忠於大沅。”同樣的問題,裴淵給出了同樣的答覆,“只是 想幫幫殿下。”

“救。”江晏緩緩放下劍,“本宮答應過他,會保他平安。”

“好。”裴淵頷首道,“今日陛下斥責了皇後娘娘,轉而寵幸了徐娘子,殿下眼下地位不穩,多保重。”

“母後?”江晏忽得嗤笑道,“他有什麽資格指責母後?”

意識到自己不該再說下去,江晏沈默片刻,方道:“阮將軍之事,辛苦裴大人了。”

“臣分內之事。”裴淵向眼前人深深一禮,“殿下去看看小殿下吧,臣便先告退了。”

江晏嘆了口氣,聽得外面依舊嘈雜的聲音,終是擡腳邁過門檻,朝正門去了。

“都停下。”

沈穩的少年音在這混亂的夜裏卻格外具有穿透力,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動作,紛紛去看他。

“皇兄?”江禾眸中光芒亮了亮,忙上前看他。

“皇兄沒事,回去吧禾兒。”江晏擡手撫了撫她的小腦袋,溫言道,“過段時間就去陪你玩。”

“好嘛……”江禾心知不該再留下去,答應道,“那我先走啦。”

“去吧。”

“你同他說什麽了?”行至晦暗角落,江禾同裴淵匯了合,纏著他追問道。

“只是阮將軍那些事,殿下說要救他。”裴淵淡淡答道,習慣性地拂下她不安分的小手,“趁沒人看見,快回去吧。”

“那你送我回去。”江禾又重新拽住他,撒嬌道,“太黑了,我害怕。”

“臣是外臣,因查你課業待到傍晚已然不妥,如今已是夜半時分,怎好再出入後宮?”裴淵雙眉微蹙,低聲道,“聽話,回去。”

一陣清脆地拍掌聲響起,在這寂靜無人的角落裏顯得格外駭人。

江禾僵硬地扭頭去看,卻見江衡掛著一副意味深長的笑緩步朝他們走過來。

“哎呀,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啊?”

“江衡,你若不會說話,就閉嘴。”江禾冷冷地看著他,“你是真的很閑。”

“禾兒妹妹也很閑。”江衡挑了挑眉,“不然怎會半夜跑出來,看別人幽會呢?”

“……”知他說得是前段時間她揪江眉兒錯處之事,她默了默,“你倒是睚眥必報。”

“行了,本王今日沒空找你的麻煩。”江衡擺擺手,擡眼看向裴淵,笑道,“裴大人入朝不過半年,就成了父皇跟前的新紅人呢。”

裴淵不動聲色,略略一拱手道:“殿下有何事,直說便是。”

江衡勾起唇角,故作惋惜地搖了搖頭:“若是被父皇知道你與公主有染,倒是可惜了這大好的仕途……”

“江衡!”江禾怒極,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少來這裏惡心人,本宮聞著你這口中吐出的氣息都是臭的!”

“殿下。”裴淵肅聲道,“臣再次懇請您有事直說,莫要平白汙公主名譽。”

“好。”江衡似笑非笑,“既然裴大人不願本王在陛下面前亂言,就請裴大人遵守約定,把阮將軍押赴刑場。”

“什麽約定?”江禾錯愕道,“先生,他什麽意思,您不是答應……”

“與其說是約定,倒不如說是威脅吧。”裴淵輕笑出聲,及時止住了她的話頭。

“這詞用得重了。”江衡展開手中涼扇,頗有些惺惺作態地扇動幾下,“本王給裴大人的大禮可是在路上呢,裴大人莫要讓本王失望啊。”

說罷,此人卻是自顧自地走了,涼扇帶起的風,吹亂了江禾的發梢,也徹底吹亂了她的心神。

“裴淵。”江禾緩緩開口,直呼了他的名諱,“你和他,是一路的?”

“不是。”

“那你告訴我,他給你什麽大禮?”

“……林大夫。”裴淵嘆息一聲,負手望向明月。

“他要抓林大夫?”江禾又驚又氣,“還是為你抓?你到底要幹什麽!”

“抱歉,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還說不跟他是一路的!”江禾眸中微動,濃濃地一層水霧便攀了上來,“你騙我,你還利用我去見皇兄,反過來還要咬皇兄一口。”

裴淵闔了眼,心底泛起數圈漣漪,卻終究一言未發,事關他的仇恨和他的身份,無論如何他都是不能說的。

良久,他聽見她嗚咽地開口。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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