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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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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洪下令打開城門的時候雖然是後半夜,朱孝慈卻還醒著。

最近她受了太多刺激,自從梁王妃自盡身亡,她就沒怎麽合過眼,恍惚間總覺著眼前有一大灘刺目的血在漫延。

她有好久沒見過哥哥朱英澤了。

其實在嚴永昌叛亂之前,哥哥若想見她,有太多的機會,但他一直沒有安排,顯然是太過失望,連當面打她罵她都不願,若不是出了後來的事,大約會關她一輩子以作懲罰吧。

梁王妃的屍體雖已收殮,喪事卻沒有辦,靈堂都沒人布置,更不用說請僧侶超度。

王妃死訊傳開,聽說有兩個被關押的仆從不知怎的也尋了短見追隨而去,上頭的幾位管事正因為嚴永昌的死被齊洪支使得團團亂,顧不上約束下人言行,整座城主府氣氛怪異,頗有些山雨欲來的壓抑。

連笑佛的病情時好時壞,這兩天又有些發燒,疤狼不知是照顧病人脫不開身,還是覺著連梁王妃都死了,朱孝慈一個弱女子眾叛親離翻不起什麽浪花來,放松了對她的看管,她這才能有機會給嫂子燒燒紙,夜裏守守靈。

外頭隱約傳來喧嘩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朱孝慈打了個哆嗦,如驚弓之鳥般站了起來,往門口湊湊,側耳細聽。好像有不少人在呼喊,離得太遠,聽不清到底喊的是什麽。

朱孝慈遲疑了一下,沒敢當即出去查看,但很快,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噪雜,越來越近,奔跑聲,呼喊聲,她終於確定:又出事了。

朱孝慈開了門,夜風卷過來一股糊味兒吹了她一頭一臉。

不知哪裏著火,火光映紅了西面的夜空。

有人沖進內院,離得近了,她終於聽清楚,那些人嚷嚷的是“齊洪死了”,“齊總兵被割了腦袋”。

齊洪死了?

院子裏有兵丁出聲喝問,跟著兵刃相交聲促然響起,有人發出垂死的慘叫,朱孝慈嚇得縮成一團,不等反應過來退回屋裏去,戰鬥已經結束,一隊十來個人打著火把沖至眼前。

為首的幾個她瞧著隱約有些眼熟,不是王府的下人便是嚴永昌的手下。

對方也認得她,兩下打了個照面,來人中有反應快的先開口:“別動手!”

十來個人面面相覷,有人急道:“趕緊的,還不知道簡康的手下因為什麽內訌,別耽誤時間再走不了。”

為首的擡手示意諸人稍安勿躁,謹慎地打量朱孝慈:“郡主,我等準備將被抓的人都救出來,趁亂逃出城,去投奔王爺。”

朱孝慈腦袋裏亂哄哄的,胡亂點了點頭,想說話,喉嚨裏卻哽住了,只說出了兩個字:“你們……”

對方知道她語遲,擔心同她說多了耽誤時間,打斷她的話:“我等之前迫於無奈,暫與敵人虛與委蛇,今晚機會難得,唉,可惜王妃她……郡主,夜晚風大,請回屋去吧。”

朱孝慈瞧著火光映照下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後知後覺感受到了他們的冷漠:他們要逃走去找她親哥,準備為之效死力,卻又清楚地同她劃清了界限。

他們全都知道她委身與賊,出賣了親人,所以用言語行動表達了心中排斥。

她張了張嘴,如同木雕泥塑般退後幾步,不敢看那些人,等著他們走遠。

天下之大,卻沒有她一個弱女子的容身之處。

從筠自盡了,王嫂也自行了斷,選擇了同樣的路,只有她,還在這世上茍且偷生著。尋死的辦法多的是,可她從小到大都被保護得太好了,膽小又怕疼……

朱孝慈直勾勾盯著房梁看了半晌,等回過神來,外頭已經恢覆了黑暗,那些人不知跑去了哪裏。

她兩手空空出了門,深一腳淺一腳摸索著走,等出了院子,高處懸著的白色燈籠映得到處像下過雪,寒風送來陣陣血腥氣,吹動枝葉鬼影幢幢。

隔墻突然響起慘叫聲,朱孝慈嚇得一哆嗦,不等著調頭逃走,一個黑影從墻那邊跳將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去哪兒?”

聲音透著寒意,正是疤狼。

“去,去,找你。”她本來就口吃,再一害怕,話更說不連貫。

疤狼冷哼了一聲,未置可否,手指卻抓得她胳膊生疼。

朱孝慈被他連拖帶拽,滲出一額頭冷汗,走到亮處,才看到他另一只手裏握著帶血的鋼刀。

疤狼左顧右盼,一路行來見著守衛下仆就殺,路過正屋時,進去卷了些金銀細軟,出來正撞上被放出來的大批囚犯,他看也不看,揮刀就砍。

朱孝慈兩腿發軟,好不容易才顫聲道:“連連,連……”

她想轉移疤狼的註意力。

疤狼停頓了一下,嘲弄道:“郡主到是不記仇。”將包裹拋至她懷裏,混亂中再殺幾人,搶了輛馬車,一把把朱孝慈推到車裏,趕著車直奔之前的住處。

大亂方起時他和連笑佛兩個就聽到了動靜,他們二人另有其主,暫住慶雲不過是為了治療連笑佛的毒傷,犯不著跟著摻合,別說聽人喊是朝廷人馬內訌,就是朱英澤帶著人打進城了,他倆也需先顧自身逃命。所以疤狼才叫連笑佛等著,他去奪了輛馬車,順便把朱孝慈一並帶上。

等連笑佛上了馬車,瞧見車裏的朱孝慈,自不會有什麽好話。

朱孝慈抱著腿呆在角落裏,將自己縮成一團,生怕惹怒了對方,自己遭殃。

疤狼在前面趕車,這會兒也不用管什麽敵友了,揮著鋼刀連砍帶削,大聲咒罵,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沖出慶雲。

他這一殺紅眼,連笑佛也不敢招惹,咳嗽了幾聲,啞著嗓子問:“咱們去哪裏落腳?”

按說此時最好是去與楊正聰會合,可沂德離這裏實在太遠了,連笑佛顯然撐不到,所以疤狼稍一猶豫便道:“先去相神教吧,你這毒反反覆覆,總也清不幹凈,叫老七看看有沒有辦法,實在不行,還得回頭再去找明琴宗。”

“明琴宗若有解藥還需咱們去找?王桐錦這事怪我自己大意了,沒提防。”

連笑佛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折騰這大半天他早累得眼前發花,汙言穢語又罵了王桐錦幾句,躺在那裏呼呼直喘。

他又開始發高燒了。

疤狼這段時間照看他已經習以為常,朱孝慈卻沒怎麽見過,原本兇神惡煞般的賊人現在像被抽了筋一樣萎靡,令她忍不住偷眼窺探。

“堅持堅持,等到了老七那裏,說不定艾行春她們幾個也在,讓她們來照顧你。”

連笑佛聞言邊咳嗽邊道:“快拉倒吧,那幾個娘們兒能幹點兒啥,指望她們還不如指望結巴郡主。”

疤狼大方地替朱孝慈應了:“這好說,兄弟之間這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朱孝慈緊咬著唇沒有作聲,連笑佛作勢欲吐痰,示意她伺候帕子,她也低著頭順從地做了,連笑佛面泛不正常的潮紅,蛇毒反覆折磨令他五官扭曲,像只一戳即破的紙老虎。

一個隱秘的想法突然自朱孝慈的內心深處冒了出來,一成型便不可遏制,令她整個人忍不住為之顫栗。

不,還不到時候。

再等等,也許有機會。

****

燕韶南清除掉相神教在附近的最後一處香堂,東方已經微微泛白。

崔少康帶著手下將俘虜押送回崔繹選定的落腳之處,此時這座大宅的高墻裏已經關了相神教骨幹近千人。

一夜奔波未歇,燕韶南十分困倦,加上擔心崔繹那邊,不知他們能否順利拿下慶雲城,一直懸著心思,忙到最後頗有筋疲力竭之感。

覺是沒時間補了,她還要抓緊時間處理好相神教的相關後續,這麽多俘虜關在一起很容易出亂子。

相神教的教主李賢之前傳聞中頗為神秘,真正抓住了人,才發現他外強中幹,怪不得不怎麽露面,平時教中事務都交給常三谷。常三谷是齊洪的走狗,肯定不能留,李賢如能安心做個傀儡,到不用急著處置。

相神教裏除了受到蒙騙的尋常民眾,還有一些人是為了打胡人加入進來,這些江湖義士們同樣對明琴宗也報有很強的好感,這些人才是燕韶南想要好好甄別爭取的。

清晨由慶雲方向傳來好消息,崔繹夜裏率兵詐開慶雲城,喬裝在洪濤身後的陳曦化出其不意斬殺了齊洪,梁王舊部在城裏響應,幾乎是未損失一兵一卒便拿下了慶雲。

可惜叫疤狼和連笑佛這兩個暗殺王桐錦和富珍的兇手逃掉了,連帶著朱孝慈也不知所蹤。

燕韶南不由嘆了口氣,明知道這等關鍵時刻崔繹顧不上派人去追,還是覺著有些不甘心。

她抿了抿唇,同回來報信的崔嗣水道:“相神教我甄別得差不多了,有二三百人你可以帶去交給國公爺,慶雲那邊缺人手,這些人派不上大用場,能幫著運運糧草也是好的。”

從長遠來說,這座孤城肯定守不住,城裏的糧餉若不能及時運走就太可惜了。

“燕小姐你呢?”

“你回去和國公爺說,我準備帶上李賢去相神教的總壇瞧瞧。我又細細審過李賢和他那幾名親信,神像會說話這麽荒謬蹊蹺的事,所有人竟都言之鑿鑿深信不疑,我要親眼看一看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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