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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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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韶南進門,就見崔繹靠在榻上,神色如常,並不像蔣雙崖說的那般“兩眼烏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而原本的一屋子幕僚頃刻間走了個幹凈,頓覺自己來的不是時候,站在房門口沒有往裏走,猶豫道:“國公爺,您在辦公?要不我等會兒再來吧。”

崔繹卻指了床榻旁邊的座椅道:“坐,你來的正好,不來我還要派人去找你。”

燕韶南往身後看看,蔣老爺子身手果然是好,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門口只她一人,便抱著琴磨蹭了兩步,坐到椅子上。

“國公爺您要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近段時間,各種枯燥的事情如山一樣壓下來,唯一叫崔繹覺著人生再來一次還有樂趣可言的,便是眼前的燕韶南了,所以他隱瞞了真相,並對逗她這麽得樂此不疲。

“聽說你住進了清穆院,感覺如何,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燕韶南心道國公府是他的地盤,照他那脾氣,肯定容不得別人說句不好,而且五娘待自己盡心盡力,清穆院確實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便道:“蒙三夫人和五娘盛情款待,環境之舒適遠遠超出我這等尋常百姓想象。”

崔繹笑道:“這話自謙了,你可稱不上是尋常百姓。”

“國公爺,可這樣一來,我接觸不到案子,不知刺客那事可有最新進展?”

崔繹指了指被他放下的那本冊子:“這是秦皚的情況,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別急,有蔣雙崖跟著,我這裏你隨時都可以來。”

燕韶南便起身去他床頭拿冊子,離得近了,果然瞥見崔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遲疑了一下,勸道:“國公爺,耗神的事還是讓我們這些人做吧,養好身體要緊,您若是睡不著,我可以彈會兒琴,等您睡了再走。”

她探身打量崔繹,離得稍近。

畢竟自從他遇刺醒來,兩人便經常見面。

燕韶南蹭吃蹭喝之餘也發現了,死紈絝除了嘴巴欠點兒,衣食住行過於講究了點,並沒有什麽不良的嗜好。何況他還是自己父女的伯樂,父親被海龍幫抓住的那次,崔繹雖然沒有按自己所請派兵,但事情證明,他才是對的,小公爺在很多地方都比自己看得長遠,她雖然不說,心裏是暗暗佩服的。

燕韶南說著關心的話,崔繹突然意識到她人就在床邊,觸手可及。

一股沐浴之後淡淡的幽香悄然飄至,沖散了他身上藥的苦味兒。

崔繹未作思考,下意識便按住了燕韶南拿冊子的手。

“怎的這麽涼?”大約因為常年彈琴的關系,燕韶南的手指纖細修長,如同春蔥美玉一般,叫人挪不開眼睛。

崔繹的目光落在上面,神色有些怔然,最先想到的卻是他藏身琴弦的時候,就是這只手時時觸碰自己,令他或顫或鳴,或化為繞指柔。

他忍不住趁著十指相握之際飛快地摸了下對方指腹的硬繭,不含情/欲,也沒有捉弄的意思,卻只覺一陣電打一樣的酥麻由手上傳來,速度散諸全身,真正明白了何為“怦然心動”。

燕韶南吃驚之下縮手不疊,“砰”的一聲響,那本冊子掉落在地,驚醒了崔繹。

糟糕。他心道。

燕韶南沒有彎腰去撿,而是退後了兩步,目露戒備。

崔繹單手扶額,掩飾道:“別怕,我適才晃神了,將你當成了別人,睡不著覺,精神不濟,到底誤事。對不住了。”

燕韶南半信半疑,卻借著這個臺階沒有深究,退回座位上,拿起瑤琴,恭敬地道:“國公爺,您都出現幻覺了,這個狀態可是十分危險,若不加以註意很可能會猝死,還是及早休息吧。”

“……”不過是摸了下手,至於麽,就咒我死?

我若死了,對你父女又有何好處?

崔繹可不覺著自己理虧,面色一沈,嗤道:“放心吧,本國公縱然出現幻覺,也不會把自己當做燕太子丹。”

燕韶南跟著老師學琴之後看書甚雜,尤其喜歡看刺客游俠列傳之類的書,小公爺說的這個典故她還真知道。

說的是太子丹請荊軻喝酒,叫一位漂亮女子在旁撫琴,荊軻讚那琴師手長得美,太子丹為討荊軻歡心,結果……不說也罷。

正因聽懂了,她也氣得不輕,這世上怎麽有這麽可惡之人,明明自己不對,還倒打一耙,依仗權勢威脅恐嚇,真是看錯這混蛋了。

她好不容易壓住了火氣,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太子丹一生郁郁,一事無成,最後死於親生父親之手,國公爺還是別學他的好。”

她手指虛按琴弦之上,心中微動,準備做一件一直以來想做卻沒做的事。

熟悉的《神化引》響起的時候,崔繹心裏其實已經在後悔了。

他躺下來,一手蓋著臉,指腹還殘存了一絲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感覺,太失態了,虧自己前生後世活了將近三十年,生死劫難都經歷過了,怎麽被隨意撩撥幾句便口不擇言了呢?

再看看人家,何等寬宏大量,全不計較,一對比就高下立判啊。

不過自己熟悉的燕韶南可不是個不計較的人!

崔繹忍不住生出幾許疑惑。

悠揚舒緩的琴曲令他的思緒跟著慢了下來,此念方生,那曲調突然變了,“砰”的一聲異響,那是琴弦被撫琴的纖纖玉指撚起,撞向琴面發出的異聲。

這動靜他熟啊,登時就打了個冷顫。

《孤館遇神》!

崔繹冷汗不由地出來了,一時睡意全無。

這丫頭想做什麽?不過是逗一逗她,怎麽就翻臉來真的呢?

崔繹其實挺怕這首曲子,他自己也不確定那場刺殺是不是徹底抹殺了自己年輕時的神魂,《孤館遇神》對自己會有多大影響,會不會出現措手不及的意外。

“國公爺,您之前說的那個離魂的人是誰?”

燕韶南此時所彈的《孤館遇神》,其實只到蒼松書院對付張經業的程度,是令對方思維混亂,不自覺的吐露真言,但不知是不是崔繹所擔心之事對他太重要了,他滿心滿腦轉的都是那一個念頭,聞言怔怔看著燕韶南:“什麽離魂?”

燕韶南一時沖動,這會兒感覺到了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道:“您的族弟,寄身白玉琥的那一位。”

“……之前藏在莊子裏,已經死了,埋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說這話的小公爺竟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

燕韶南手一抖,琴聲變了調。

她以前在他面前彈過《孤館遇神》麽,這麽一想,確實彈過,就在他遇刺的時候,崔繹的耳音和記性竟這麽好麽,當初羽中君曾拜托自己彈這支曲子給崔繹聽,幫助二人擺脫困境,可被她拒絕了,羽中君……死了!

燕韶南眼前一片模糊,琴聲不知不覺地停了。

耳聽崔繹沈聲呵斥:“你好大的膽子!”

屋外傳來蔣雙崖擔憂的聲音:“國公爺,怎麽了?”

燕韶南沒有擡頭,一切全被自己搞砸了,但她心裏算不上後悔,也不存在害怕,只是感覺一直以來擔心的那個噩耗終於成真,《孤館遇神》之下沒有人能欺騙她,羽中君真的沒了,身魂俱殞……

一顆淚珠滴落下來,正砸在琴弦上。

屋裏十分安靜,停了半晌,方聽到崔繹柔聲道:“沒事,你接著彈吧。”

蔣雙崖沒得到回應,停了停,離開了門旁邊。

燕韶南拿出帕子來擦幹眼淚,又吸了吸鼻子,小公爺的反應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準備計較她的冒犯,還是想等以後再來算賬,不過她剛才已經夠魯莽不計後果了,哪能再傻下去,趕緊收拾心情,權當剛才的不快沒有發生過,重新彈起了《神化引》。

崔繹一直望著她,目光灼灼,燕韶南不用擡頭也感覺得到,過了好一會兒,那眼神才漸漸不再熾熱,轉為朦朧恍惚,崔繹眼皮子越來越沈,呼吸變得悠長,他闔上眼,睡著了。

燕韶南又坐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方才站起來,走至床榻旁邊,俯身拾起地上那本冊子。

睡著了的小公爺雖然依舊板著一張俊臉,卻沒有了強烈的壓迫感,只有這時候,燕韶南才突然意識到,對方同自己其實年紀相仿。

她出了門,向守在外邊的崔平以及眾侍衛告辭,帶著蔣雙崖返回了住處。

檀兒見她回來,找了個借口支開蔣雙崖,悄聲稟報:“小姐,我和櫻兒方才跟幾個丫鬟拐彎抹角地打聽過了,國公爺的那些兄弟們這一年來並沒有哪一個臥病起不了床。至於國公爺族裏的,人太多了,她們也未必知道,等我倆明天從別處再想想辦法。”

燕韶南有些意興闌珊:“停下來吧,不用查了。”

“啊?”

燕韶南擺了擺手,示意此事到此為止。

“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先去張老尚書家裏送禮,再去看望周世叔,若是周世叔方便,咱們晚上就在他那裏借住。”招惹了小公爺,她想出去躲幾天,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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